是的,陸南宗先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。
大日如來真劍是心劍。
早在劍吟聲起時,陸南宗就已經中劍了。
就連身處巔峰的姜白亦因此劍而心神微怔,油盡燈枯的陸南宗又怎可能逃得過去?
道道禪念如流水般,悄無聲息間浸入陸南宗的心中,構建出他心中所念所想,這與做夢其實沒有太多區別。
於是當懷素紙說出那句話,夢也就碎了,夢也就醒來了,殘酷的現實也就歸來了。
她從來都不喜歡這樣的手段,殺人向來殺的乾淨利落,除了不喜歡滿足敵人死前的願望之外,可以說是無可挑剔。
奈何這是最好的,也是最輕鬆的解決辦法。
如果她按照最開始的想法,以那個劍陣與陸南宗殊死一戰,就算贏了也只能是慘勝,絕不只是現在簡單嘔血的下場。
為了儘可能地保留更多力氣,為了讓那個人可以長命百歲,懷素紙能夠接受這些許的不愉快。
她的手無力垂下,擱在大腿上,勉強撐起自己的眼簾,視線落在陸南宗的身上。
不動明王劍隨之而起,化作一道流光。
砰的一聲輕響。
終究是一位大乘期的人間至強者,哪怕陸南宗淪落至此,沒有真元流轉保護的道體依舊強大,而不以鋒利取勝的不動明王劍,竟是無法穿過他的身軀。
這不代表無事發生。
飛劍以極快速度撞擊在陸南宗身上時,所產生的那些力量,足以剝走他殘存的力氣。
老人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,跌倒在石階上,滾了好會兒才是停下來。
然而他還沒有死去,身體微微顫抖著,尚有最後一息。
懷素紙神識再動,不動明王劍所化的流光再起。
就在這時候,遠方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。
“懷姑娘,請留手!”
這道聲音談不上熟悉,但終究是有印象的。
說這句話的人是陸元景。
這位陸南宗的後人,與懷素紙有過一番不錯的交情,為人行事雖有遲疑拖沓之處,但總歸算得上是正直。
換做尋常人聽到這句話,想起曾經有過的那些情分,哪怕最終還是決定不留手,想必也會猶豫上一個恍惚的時間……
懷素紙沒有猶豫。
那道劍光斬落,自陸南宗胸膛的空洞處進入他的體內,剎那後便從中離開,斷絕了這位老人的最後一縷氣息。
這真的很絕。
片刻後,陸元景終於來到了場間,緊隨其後的是徐卿。
這位清都山的當代大師兄臉色蒼白,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懷素紙,想要解釋自己已經竭盡全力,但著實不是對手,無法阻止對方趕過來。
陸元景去到石階上,抱住陸南宗的遺體,看著那個觸目驚心的空洞,聲音沙啞說道:“他已經輸了,為甚麼你非要殺了他呢?”
與此同時,聽到那聲大喊的南離和虞歸晚也回來了。
懷素紙微微抬手,示意眾人不要靠近自己,轉動輪椅向那枚長生道果靠近。
在這個過程中,她對此做出瞭解釋,出於那些單薄至極的情分。
“沒有那麼多的理由。”
她疲憊說道:“陸南宗想我死,但我沒有死成,所以我就殺了他,僅此而已。”
話音落下,陸元景沉默了。
他沒有哭泣,就這樣抱起了陸南宗的遺體,神情麻木至極地離開了。
懷素紙聽著腳步聲,知曉今後將會多出一個從前還算是朋友的生死仇敵,但已經沒有力氣感慨了。
她平靜喚回不動明王劍,以此作為柺杖,撥動著輪椅向前。
長生道果與她僅剩不到十步的距離,而輪椅每一次前進都是那麼的艱難,教人心累。
虞歸晚下意識想要過去。
南離直接拉住了她,微微搖頭,示意不要。
就在這時,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都走。”
虞歸晚和南離對視一眼後,望向那臉色蒼白的徐卿,示意他也一併離開。
很快,崇聖寺的廢墟中再無旁人。
不久後,有數道氣息自舊皇都上空出現,是八大宗的強者依循最初定下的規則,將決定離開的人接走。
待到那數道氣息消失後,懷素紙微仰起頭,看著已然不遠的長生道果,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預感。
只要她再往前一步,就會迎來生死間的大恐怖。
她想起不久之前陸南宗說過的話,中州五宗絕不會允許黃昏取得長生道果,為此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,哪怕帶來的是毀滅。
懷素紙再想起三年前,莫由衷早已認定自己是暮色,為此還讓南離來靠近她,方便隨時從背後捅她一刀。
既然如此,那這種令道心為之發顫的大恐怖,無疑是來自於這位長生宗的掌門真人。
長生道果近在眼前。
卻像隔著銀河。
懷素紙看著那枚果子,眼神早已不復先前明亮,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與倦意與憔悴。
然而即便如此,她眼中的堅定依舊存在,不曾消散。
……
……
那片幽冷空寂的空間。
一道雷光閃過,轟落在姜白的身上,把她直接擊退到十餘里外。
她的那襲白衣早已不復乾淨,上面多出了很多焦黑的痕跡,也不乏破損的地方,甚至還有一抹刺眼的鮮紅。
以真靈不滅身修至巔峰的強橫程度,她還是落得這般模樣,毫無疑問在這場戰鬥中陷入了下風,受傷不輕。
但她的眼神始終平靜,不因此而失常,其中甚至還有一抹久違的愉快。
就像是她時隔多年後再一次感受到了生而為人的滋味。
真元流轉,姜白讓自己停了下來,以神識和謝真人簡單說了幾句話。
“懷素紙要找死了,你現在是怎麼想的?”
“既然是找死,那就沒有人能阻止,等她死去以後,我會為她節哀。”
“這句話要是被謝清和聽到,難免會傷心。”
“時間可以抹平這些。”
“但懷素紙是你們選中的人,她要是死在這裡,楚瑾也會為之而煩惱吧?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?”
“果然只有楚瑾才能打動你……我的想法很簡單,你我就此停手,畢竟你也算是殺過我了,只是沒有殺成而已,而我的傷勢也不算輕了,那麼你的承諾就算得上是完成。”
“然後?”
“很簡單,那枚果子我可以留一半給懷素紙,作為歉意。”
姜白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。
對她而言,這與最初的計劃顯然是不同的,但世事本就無常,她完全可以接受這個結果。
謝真人沉默半晌後,說道:“這該由懷素紙自己來選擇。”
姜白說道:“那你我就此罷手?”
謝真人沒有答應,但也沒有拒絕,意思十分清楚。
——這還是懷素紙的事情,請你去和她談。
姜白不再多言,轉身化作遁光,向崇聖寺去。
……
……
同是那片無垠的幽冷空間。
陰帝尊漠然向前,直至莫由衷身前百餘丈,意思十分清楚。
既然那場戰鬥暫時結束,現在就該輪到我們了。
莫由衷看著他,忽然問道:“如此拼命,只為了讓黃昏有一個活下去的機會,這值得嗎?”
陰帝尊漠然說道:“只要不是你活著,那當然值得。”
莫由衷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譏諷,說道: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其實我早就放棄了這所謂長生了呢?”
“我不相信。”
陰帝尊沉默片刻,搖頭說道:“這世間沒有人會放棄長生。”
莫由衷眼神憐憫地看著這隻鬼,說道:“可是像你這樣不人不鬼的長生,和死了又有甚麼區別。”
陰帝尊面無表情說道:“縱使你說再多,今日你依舊是敗了,那枚果子將會落入懷素紙的手中,讓黃昏得以長生,我很好奇到時候是誰來接道一弓。”
對他們這個層級的存在來說,拉開道一弓的代價是甚麼,不算是一個秘密。
故而這句話裡描述的那種畫面太過可怕。
在那樣的境地裡,道盟將會徹底陷入沉默。
也許人間只剩下一道聲音。
絃動的聲音。
“所以……”
莫由衷神情平靜說道:“這最終只會是你們的奢想,僅此而已。”
話是如此,但他想到宋辭沒有讓懷素紙負傷,留下氣息作為指引,此刻終究還是感到了許多的遺憾。
如果那時候宋辭做到了,哀帝道果一事將會完美落幕。
——暮色必死無疑,黃昏也然將死,而道盟中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也都跳了出來,暴露在天光之下,再無藏身之處,可以慢慢地逐一對付過去。
這是何等美好的畫面?
聽到這句話後,陰帝尊終於明白過來,為何自己始終覺得這場戰鬥中缺少了一些東西。
他看著莫由衷說道:“你一直沒有動用神都大陣,還以天機道法遮掩此事……你在準備做甚麼?”
莫由衷自然不會回答。
陰帝尊不做猶豫,以最快的速度將自身狀態調至巔峰,一擊轟向這位註定要留在史書上的長生宗掌門真人。
……
……
神都。
以道法凝成的光幕,又一次沒有徵兆地消散了。
然而這一次,人們的眼中還殘留著陸南宗死去的畫面,茫然與震驚當中早已忘了為此感到憤怒,發出聲音。
……
……
舊皇都,崇聖寺。
姜白即將歸來。
懷素紙不再猶豫,平靜戰勝了那來自於生死間的大恐怖,讓輪椅向前,要去摘下那枚長生道果。
她看似猶豫了很久,事實上只是片刻。
就在輪椅碾過青石板,即將發出吱呀聲的前一刻……
輪椅忽然停下。
一道聲音隨之響起。
“這會死的,你要是就這樣死了……”
江半夏對懷素紙問道:“那我這些年來的辛苦又算甚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