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向來自信,但從未自負。
岱淵學宮之道可以概括為一句話:吾以吾心代天心。
再往簡單去總結概括,那就是四個字。
我意天下。
像這樣的道路,修至深處必然會讓修行者執念大盛,因執念而不斷強大,直至死去或者飛昇。
故而當那份執念被否認之時,修行者必將遭受到最為嚴重的反噬,受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道心支離破碎不算罕見,也有過直接墜境的例子。
人生如此相信三百年,直到某日,心中的那幢高樓倏然崩塌。
與此相比,墜境又算得上是甚麼?
死亡也不足為奇。
陸南宗早在多年前,心中那股執念就已經有所改變,不再彷彿當年那般,故而他沒有墜境也沒有身死。
但當他如此認真地向懷素紙闡述論證了一番,力圖證明自己沒有讓岱淵學宮歷代先賢蒙羞,只要離開這裡他仍舊是那個為世人所敬仰的大人物的時候……
有鐘聲響起。
於是,陸南宗的道心在那一刻徹底破碎。
故而,懷素紙輕描淡寫說出了那四個字。
……
……
天光漸移。
懷素紙右手執劍,居高臨下地看著衣衫襤褸的陸南宗,神情淡漠如雪。
忽有風起。
有劍吟聲隨之而起。
那道劍吟聲並不森然,亦不淒厲,寧靜以至悠遠,平緩而至清雅,令人發自內心地感到輕鬆愉快。
就像是那春日午後那微暖的陽光。
舊皇都的天光,彷彿也因此變得溫柔了,如夢鄉中。
自懷素紙行走世間以來,有很多人聽到過這道劍鳴聲,知曉這是那禪宗的不傳真劍大日如來,不會為此感到意外或者陌生,這種初見時的情緒。
然而此時此刻,聽聞這道劍吟聲的人們,卻發現其中隱有改變,因此而皺起眉頭,卻怎麼也找不出其中的不同之處。
通天樓上,諸宗的掌門真人的視線落在懷素紙所執劍鋒之上,神色不由微微詫異。
以他們的眼力,自然能夠看出這把劍的不凡之處,心想這怎麼又冒出來了一把九階的飛劍?
哪怕是天淵劍宗和太虛劍派這樣的地方,能夠與之並肩的飛劍亦是屈指可數。
那這隻能是來自於元垢寺了。
梁皇忽然說道:“這事還不一定。”
裴應矩嘆道:“境界上的差距著實太大,不是功法和法寶所能彌補的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不語,心想要是暮色能這樣死去,與陸南宗一併死去,那就是最好的。
屆時,江半夏想必能順利坐上學宮之主的位置,完全符合中州五宗的利益。
周美成沒有說話,神識落在舊皇都上空,忽然噫了一聲,聲音裡有著些許凝重。
楚瑾聽到這一聲輕輕的噫,頓時放鬆了下來,不再準備強行出手救人。
……
……
自那道劍吟聲響徹天上地下,讓人們的思緒為之而動,甚至產生言語,時間長不過片刻。
放在尋常時候,片刻時光已經足夠陸南宗鎮壓擊殺懷素紙,一次十次百次千次萬次!
奈何現在的他距離油盡燈枯只剩一線之差,看著像是一個臨終前的老人,事實上也是。
道心破碎,陸南宗無法再以血為墨號令天地,便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。
他隨風掠至半空,與位於石階盡頭的懷素紙對視著,然後再變成俯瞰,襤褸衣袍被吹的獵獵作響。
與此同時,劍吟聲依舊平緩如溪水,不曾激昂奔湧入江流。
陸南宗當然不會等待下去。
這不是尋常切磋,不是長輩對於晚輩的指點,而是一場生死之戰。
他早已後悔自己先前和懷素紙說了太多的話,要是他一言不發直接殺人,事情是否會有所改變?
他這般悔恨想著,心中的恨意更濃。
也許是真的恨到了極致,陸南宗莫名覺得道體與神魂乃至道心碎裂的疼痛都變得輕了。
他難得感到幾分暢快,身影於赫然間消失。
下一刻,崇聖寺的上空憑空出現了一團濃霧,就像是某種事物被撞破了!
接著,有一道宛如雷鳴般的巨響驟然炸裂開來!
轟!
陸南宗倏然間出現在那輛輪椅前,不顧自身嚴重傷勢,用盡了最後的那一縷真元,向坐在輪椅裡的懷素紙轟出一掌。
這很有可能是他修行生涯的最後一擊,故而他沒有任何保留之餘,還做到謹小慎微,不留一絲破綻。
陸南宗對此有著無限的自信。
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境界,哪怕此刻已經萬不存一,還是要高過懷素紙太多。
這是不可逾越的天塹。
哪怕坐在輪椅裡的人是全盛之時的懷素紙,面對這一掌也只能退避三舍。
如果她非要迎接,那唯有是橫劍身前,並且全力運轉真靈不滅身。
然後,懷素紙就會像曾經被她一劍斬飛的那位無歸山真傳弟子,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極深的溝壑,直接通往目之不能及的地方。
如陸南宗所想那般。
那道劍吟聲尚未至高昂處,劍勢便也無法凝聚,劍光自然落不下來!
倉促之下,懷素紙不由驚慌失措,臉色變得無比蒼白,眼中有懼意生出。
她再無選擇可言,咬著下唇,悔恨莫及,只能強行喚出雲載酒擋向這一掌。
終究還是來不及了。
掌落宛如山傾,大地隨之而顫抖震動,緊接著才是一道巨大的轟鳴聲響起,迴盪在這處天坑當中。
以劍與掌為中心,一道恐怖的氣浪想四面八方席捲而去,直接摧毀了沿途的廢墟,向十餘里外的天坑壁面撞去,然後倒捲回來,再行肆虐。
那輛輪椅已經消失了。
懷素紙也不見了。
在轟鳴巨響與恐怖氣浪的掩飾之下,大地悄無聲息地被撕裂了開來。
一道通往視線盡頭仍不見終止的溝壑,出現在陸南宗的眼中。
也許是這一掌轟出了他心中的那些鬱郁與悲憤,他此時的感覺比之先前好了太多。
那些來自於道體殘缺與道心碎裂的痛苦,竟然在漸漸消失著,不再纏繞在他的身上,於是他的身形不再佝僂,再次挺直了腰身,一如從前。
懷素紙已經敗了。
長生道果近在眼前。
陸南宗冷冷一笑,沒有著急去摘下這枚果子。
他御風而行,很輕鬆地來到了那道溝壑的盡頭,不像之前那般連拾階都辛苦。
他低頭,居高臨下俯瞰著躺在溝壑裡的懷素紙,看著這位狼狽難看至極渾身是血的女子,嘲諷說道:“你現在明白了嗎?”
懷素紙沒有回應。
陸南宗看著她,冷笑斥道:“我故意留你一命,是我對你的仁慈,讓你在死前認清這個世界的真面目。”
懷素紙還是不說話。
陸南宗寒聲喝道:“你我都在爭長生,你憑甚麼能做出那種可笑嘴臉,還敢來教訓我?!”
也許是人之將死,懷素紙無力反駁,只能沉默。
陸南宗對此全然不覺,聲音裡的憤怒越來越多:“你連我一掌都接不下,如此不知天高地厚,要不是我最後收手了,你早就已經死了,真是可笑至極!”
懷素紙還是很平靜。
陸南宗的憤怒還未消散,怒罵道:“你給我睜開眼,好好看一下現在的自己有多麼醜陋,多麼的難看!”
這一次懷素紙沒有再沉默下去。
她睜開雙眼,眼神還是那般的平靜,找不出半點將死前被連番羞辱的怒意,清澈而深遠。
就像是一面鏡子。
陸南宗怔住了。
那面鏡子裡有一張臉,臉上沾滿了血汙,眼角有著幾道極深的皺紋,其中藏著很多的灰塵。
但哪怕是再多的血汙與灰塵,都掩不住他眼中的那些瘋狂意味,蓋不下他在絕境下成功反殺的自鳴得意。
於是,他再也看不見自己曾經有過的那些從容風度,那些值得為人稱頌的美好。
陸南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低聲說道:“不管怎樣,我終究是贏了。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他接著說了下去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歷史是由勝者撰寫的,百年之後,沒有人會再記得今天發生了甚麼。”
陸南宗叨叨絮絮著,不斷對自己說著話,眼神越發狂熱,於是他便相信了。
他不再猶豫,再次邁出堅定的步伐,感受著沒有任何疼痛的身體,準備殺死懷素紙。
就在這個時候,懷素紙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。
沒有憐憫,沒有感慨,有的只是平靜。
“你甚麼時候產生自己贏了的錯覺?”
話音落下,有咔嚓的一聲輕響。
時間難倒回,空間易破碎。
陸南宗睜大了眼睛,下意識想要再轟出一掌,趕在這之前殺死懷素紙,卻發現疼痛與疲憊如潮水般湧向自己的身體,帶來無盡的黑暗。
很快,他的眼中再次迎來了光明。
有風再起。
陸南宗茫然看著前方,只見石階依舊在前,大地如舊完好,不曾有溝壑出現。
他微仰起頭,望向石階的盡頭處。
那輛輪椅就在那裡。
懷素紙坐在其中,眼簾微垂,以手背輕輕擦去唇間溢位的鮮血,裙袂被風吹動。
她的臉色是那般蒼白,真真如紙。
她看上去是那麼的虛弱,彷彿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吹走。
然而就是這樣的她,卻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畫面的人,都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強大,都想起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。
——天下無雙,何足掛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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