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千萬人沒有資格,但我是懷素紙,那我便有資格。
這句話她說的理所當然,沒有半點猶豫,彷彿在闡述日出東方,水往下流,冬去春來,所有這些天地間最簡單最直接也是最不可動搖的道理。
這種強烈到近乎沒有道理,連霸道無匹都難以形容的絕對堅定意志,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心劍,起於懷素紙的薄唇之間,落在陸南宗的道心之上!
換做過往所有時候,陸南宗聽到這句話後,連眉梢都不會多挑一下,只會把這當作是一位晚輩的胡言亂語,僅此而已,但是……
此刻的他身體卻是忽然搖晃了一下,有濃稠的鮮血從嘴角溢位,沿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,變得分外刺眼。
陸南宗本就已經傷重,意識幾近模糊,神魂瀕臨極限,道心又怎可能再堅定如往昔?
故而這番言語所凝成的劍鋒,竟是真的傷到了他。
懷素紙沒有憐憫,因為她始終覺得這是在咎由自取。
“我沒想到你還會回來,而且說出那樣一句話,所以我確實很失望。”
她說道:“這個樣子的你真的很難看,格外不堪,丟盡了岱淵學宮歷代先賢的顏面。”
……
……
神都。
人們聽著那番話,聽著話裡的千萬人吾往矣,聽著那些理所當然的堅定,便也都沉默了。
天下皆知,懷素紙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。
如今她難得說了那麼多的話,卻都是為了指責陸南宗,指出這位老人皮袍下藏著的那些小。
很多人想到不久之前,自己還在心中贊同陸南宗那些對於長生的言語,頓時間情緒變得無比複雜,其中難免存在羞惱與忿怒之意。
於是這些人下意識去尋找懷素紙的問題,想要找出那些瑕疵之處,以此證明她並非那般完美,也是芸芸眾生之一,誰也沒有比誰高貴到哪裡去。
都是修行者,都在修行路上求長生,你憑甚麼能夠這般高高在上?
不知為何,抱著這般想法的人往往都是修行歲月漸深或已深的修行者。
然而當他們越往深處去想,越是發現確定甚至是肯定,懷素紙有說出那句話的資格。
於是,沉默。
那些真正的年輕人全無這般想法,因為他們曾經或近或遠地看到過懷素紙。
他們始終堅信這位女子生在渾濁人世中,心中的世界依舊清澈高遠,那裡盛開著一朵永不凋零的黑色花朵。
……
……
通天樓上。
明景道人看著這一幕,想著懷素紙的真實身份,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那些堅定,那些理所當然,那些雖千萬人吾往矣,在他看來都是暮色這位妖女向世人撒的一個彌天大謊。
他根本就不相信這些,但世人卻都相信了。
若說世人從來都是愚昧的,可是陸南宗呢?
就連這位岱淵學宮之主都無法反駁她,只能沉默,唯有無言以對,甚至因此而道心受損。
一個謊言,整個人間隨之而動,這是何等樣荒唐與恐怖的事情啊?
明景道人想到這裡,對懷素紙的殺意越發堅定,再無半點動搖。
……
……
人間與黃泉的縫隙中,那片幽暗冰冷的空間。
陰帝尊與莫由衷的注意力,幾乎都在謝真人和姜白的人間巔峰一戰之上,但也有些許落在舊皇都崇聖寺中,聽到了懷素紙的那些話。
在這一人一鬼看來,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。
雖千萬人那句不一定,懷素紙終究是暮色。
但陸南宗現在做的這些事確實很難看,很不堪,足以令岱淵學宮的歷代先賢都蒙羞了。
……
……
崇聖寺裡異常的安靜,陽光正在淡去,不知天上戰局如何。
懷素紙看著陸南宗,誠懇說道:“你現在就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。”
陸南宗眯起眼睛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這句話也許是對的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但你不會離開。”
陸南宗的眼裡流露出幾分嘲弄。
“因為你提醒了我一件事。”
他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如果我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,那我還是一個有能力掀桌的賭徒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那我衷心祝福,願你能在所剩無多的餘生中說服自己做的這一切,都是必須的,都是正確的。”
陸南宗神情漠然說道:“既然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,那我為甚麼還要在乎這所謂的正確和錯誤?這有甚麼意義可言?”
懷素紙認真說道:“在你臨終的前一刻,沒有悔恨和羞愧,這就是最大的意義。”
這些年來,她始終對這個世間抱有一份善意,不曾因為年幼時經歷過的那些慘事,又或者是自己的真實身份,便去放肆,便去胡作非為,便去瘋狂殺戮。
相反,她一直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甚至不能及的事情,儘可能地把曾經得到的那份善意,給予這世間的更多人。
這與贖罪無關,而是她真的想要這樣做。
“你今天說的很多都是對的,唯獨一句話你錯了。”
陸南宗沉默了會兒,然後說道:“其實我不會讓學宮歷代先賢蒙羞,因為今天能夠看見這裡的人,都是和我一樣的人,他們不會將這些事宣揚出去,只會以此和我做交換。”
“我的傷勢太重,重到無可挽回,哪怕得到這枚果子也沒幾年好活了,從這個角度來看,如果這枚果子真要有一個歸宿,那隻能是我,只有我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。”
“清都山和天淵劍宗不願意看到莫由衷延壽,所以楚瑾和周美成必然樂意看到現在這個局面,所以不會出手干涉。”
“黃昏當然也渴望這枚果子,但她很清楚她要是出現,中州五宗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她,甚至是把這枚果子直接毀掉,所以她也不可能出手。”
“就算你指望的那個人是五淨,他也樂意看到我吃下這枚果子,對他來說,這就是最好的結果!所以他還是不會出手!”
陸南宗看著懷素紙,眼神分外炙熱,就像是抓住了最後那根救命的繩索。
他神情輕蔑說道:“只要我服下這枚果子,再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,上面提到的所有人,都會當作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,你現在明白了嗎?你根本就沒有辦法和我爭!”
懷素紙沒有再說甚麼。
她神念微動,喚出雲載酒與不動明王二劍,準備最後的殊死一戰。
這是她留給師父的手段,就像從謝真人處取得的那個承諾一樣。
然而很有意思的是,這些曾經為了殺死某人而準備的手段,在今天都為了救下那個某人而動用。
一念及此,懷素紙唇角微微翹起,笑容裡幾分自嘲。
陸南宗看見她的笑容,看著那一抹嘲弄之意,心緒再也無法平靜下來,那些輕蔑驟然間變作了極大的憤怒!
“你以為自己能夠永遠乾淨,永遠熱血,永遠像今天這樣理所當然下去嗎?”
他怒喝道:“你也會有這樣的一天!這就是人生修行的必經之路!這就是成熟!”
懷素紙隱約猜到陸南宗是因為自己的笑容而憤怒,想說一句其實您誤會了,又覺得這太過嘲弄和刻薄。
更重要的是,比起陰冷尖酸刻薄嘲弄,她願意認真回答這句話。
“成熟不代表腐朽。”
“就算腐朽,那你也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坨屎,更不能盼著別人也是屎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補充了一句:“另外,您真的想多了,我先前笑的不是您……”
陸南宗怔住了。
懷素紙的聲音還在響起:“……這個樣子的你,根本就沒有資格讓我笑。”
話音落下時,忽有鐘聲悠然響起,捎來一個訊息。
此地已成廢墟,那鐘聲是從何而來?
何以懷素紙神情微詫異?
何以陸南宗臉色瞬間慘白?
何以這位老人突然噴出了一口鮮血?
……
……
神都,通天樓上。
眾人下意識望向裴應矩,神色不一,有凝重也有不解,還有幾分輕鬆。
裴應矩收回昊天鍾,嘆息說道:“都到了這種時候,再讓陸前輩糊塗下去,未免太過殘忍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視線落在明景道人的身上,流露出幾分警惕的意味。
唯有楚瑾猜到,這一切都是出自於江半夏手中。
懷素紙身陷絕境,她這個做師父的,又怎可能袖手旁觀?
……
……
舊皇都,崇聖寺中。
陸南宗一口鮮血噴出後,身形搖晃不已,本就瀕臨破碎的道心更是再次受損。
他下意識伸出手,想要捂住胸口,卻只碰到了一個空洞,那種鬱郁的感覺彷彿千萬塊石頭堵在心頭,給予近乎無限的重壓。
然後他想到鐘聲捎來的訊息,想到此時此刻原來有千萬人正在看著自己,並且聽完了先前那場談話,更是無法平靜,羞憤欲死,欲要懷素紙死去!
這個想法當然是遷怒的,是毫無道理的,代表他的道心在連番打擊之下已經徹底破碎,不復存在。
但也正是如此,陸南宗再無半點遲疑和念想,就要祭出最後一擊。
就在這時,懷素紙忽然做了一件事。
她神念微動,讓長天與朱顏改及雲載酒消失,只留下不動明王一劍。
看著這一幕畫面,所有人都愣住了,茫然想道您這究竟是要做甚麼?
下一刻,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殺這樣的你。”
她對陸南宗說道:“一劍足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