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囂不起,佛塔已經傾塌。
崇聖寺淪為廢墟,那些神態不一的禪宗尊者石像,都已散落在地,再也受不到香火供奉,跟一堆破爛石頭沒有區別。
那輛輪椅緩緩從半空中飄落,來到碎裂的大地之上。
也是這個時候,那道蒼老中盡顯疲憊虛弱的聲音,出現在這片廢墟之上。
懷素紙沒有轉過輪椅,望向聲音起初,對身旁那兩人說道:“你們先走。”
換做別的任何時候,南離都會拒絕這個安排,但先前懷素紙已經證明過自己,對哀帝道果之事有著極盡詳細的安排,想來陸南宗也在計算中。
於是她沒有猶豫,直接轉身離去,走的乾淨利落,不見半點拖泥帶水。
虞歸晚對懷素紙本就有著近乎無限的信心,就算是先前直面姜白也不曾減少幾分,此時又怎會依依不捨?
然而她看著那輛輪椅,看著那懸停在輪椅前的長天,還是多做了一件事。
她心想,待會兒我不在了沒人推輪椅,你只能是把劍當作柺杖來用……
那兩把劍應該會方便上一點?
不那麼累人?
於是虞歸晚喚出朱顏改,留在了那輛輪椅旁邊,倒映著那未曾散去的萬萬道熾烈光線。
長天劍身漆黑,與清冷孤寂的朱顏改相比,自有一種沉靜的美感,倒也不像是甚麼燒火棍子。
人去樓塌。
懷素紙坐在輪椅上,神色平靜,靜靜等待著那個老人的歸來。
謝真人與姜白的戰鬥還在繼續著,雷鳴不曾片刻斷絕,那輪虛假的太陽也就一直存在。
此時的舊皇都,便也算得上天光明媚,風和日麗。
有腳步聲艱難響起。
陸南宗拾階而上,走向通往曾經存在佛塔的那片空地上。
他胸膛的那個空洞依舊存在,就連鮮血都不見流出,空的教人心悸。
毫無疑問,姜白前後兩次偷襲,給這位岱淵學宮之主帶來了難以想象的恐怖傷勢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生機還因為那個堵不上的空洞正在流逝,逼迫著他向末路狂奔而去。
哪怕他此時的境界已經登臨大乘之上,是世間唯三,也沒有幾年可以活了。
而他先前強行突破縛蒼龍的封鎖,來到這裡,更是讓自己只剩下最後的一搏之力。
於是,對他而言曾經只需數步就能走過的石階,此刻卻變得無比漫長。
每一步都走得好不容易,每一步都是那麼的蹣跚。
懷素紙聽著那腳步聲,沒有去摘下那枚長生道果,因為她很清楚這沒有意義。
她轉動輪椅,去到石階之前,居高臨下看著陸南宗。
長天與朱顏改,就在她的身旁,觸手可及。
陸南宗抬頭和她對視,但不曾停下腳步。
兩人靜默互望,各自不語。
忽有風起。
天光彷彿也因此溫柔。
……
……
神都忽有譁然聲起,如浪潮般越來越高。
通天樓上諸宗掌門不解,然後錯愕懵然發現,曾經將舊皇都中發生的那些事情映出來的光幕,再一次出現在所有人的眼中。
這裡的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。
只要身在神都,即便沒有繳納過靈石,都可以看見以道法凝成的那片光幕。
因為那片光幕就出現在神都的上空,不再模糊,無比清楚。
舊皇都天光明媚,不見漆黑,風雨已散。
天光映照下,淪為廢墟的崇聖寺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,讓人們不忍直視,下意識去尋找那些乾淨的存在。
於是人們看見了蹣跚行走在漫長石階上,每一步都好不容易的那位老人。
那老人披頭散髮,身形佝僂,凌亂的衣袍上沾滿了血汙,很難看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很多人不願再看下去,視線隨之而挪動,落在了石階的盡頭處。
有驚呼聲起。
那輛輪椅,與坐在輪椅裡的懷素紙,就此映入所有人的眼中。
她就坐在那裡,靜靜看著行走在山道上的老人,眉眼間沒有任何情緒,只是平靜。
然後她對那個老人說了一句話。
“前輩……你現在真的有些難看了。”
聽到這句話,人們下意識再次望向那位老人,想要辨認出懷姑娘話裡的前輩是誰,卻發現怎麼也認不出來。
忽然,有人震驚出聲。
“這人不是陸宮主嗎?!”
此言一出,那座神都俱靜。
……
……
通天樓上。
周美成神情微變,視線落在明景道人身上,認真說道:“此舉未免太過惡毒了些。”
在場的諸宗掌門都清楚記得,光幕之事由明景道人負責。
既然如此,那現在發生的這件事,顯然與他有關。
更關鍵的是,他們還記得明景道人和陸南宗是多年老友,自修行之初就結下了深厚情誼。
就算今日立場相對,有了無法緩解的矛盾,也不需要讓陸南宗此刻的模樣,這般落入世人的眼中吧?
明景道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,心想自己根本沒做過。
然而他同樣清楚,再如何強烈堅定的反駁,都無法甩掉這一口黑鍋了。
他強自冷靜了下來,將此事拋在身後,神識依舊緊緊鎖定楚瑾,沉默不語。
……
……
懷素紙不知道神都中發生的事情。
她坐在輪椅上,看著陸南宗,準備動用最後的手段殊死一戰前,有感而發地說出了那句話。
話是真話。
故而可以動人心。
陸南宗抬頭望向她,說道:“修行路上,總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候,就像你此時不也坐在了輪椅上嗎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腳步不曾停下,依舊堅定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對他說道:“我說的難看不是外表,我以為你該知道的。”
陸南宗的聲音不曾有變:“你不是我,憑何斷定我心也狼狽?”
換做南離在此,想必會說你的心早就沒了,何止是狼狽?
懷素紙沒有這樣說,她給出了一個很認真的回答。
“三年前,你曾對江半夏說過一句話。”
“那句話是你所處的位置太低,見到的並非全部,沒資格做出判斷。”
“現在我的位置比你高,你我正在對視……”
她看著陸南宗,平靜說道:“所以我看出了你皮袍下的那些小。”(注)
陸南宗艱難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,在亂髮遮掩下顯得有些陰森可怕,全然不見往日的儒雅風骨,寒聲說道:“難道你不是為了那枚果子來到的這裡嗎?”
懷素紙沒有否認,說道:“是的。”
陸南宗看著她的眼睛,冷笑說道:“既然如此,你和我就沒有任何區別,有甚麼資格對我說這些話?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他繼續說道:“修行為的是飛昇,飛昇為的是長生,這是所有修行者踏上修行路那一刻,就開始追逐的最終目的!”
“如今長生就在眼前,我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奪,為此再狼狽上十倍,百倍,千倍,甚至一萬倍,都是理所當然的!”
“因為長生就是修行的全部意義所在!”
“只要有一線希望存在,就算那希望再如何渺不足道,都值得我去拼盡全力,不惜一切代價!”
話到後來,陸南宗的聲音越發激昂,甚至變成了嘶啞著的怒吼,迴盪在空曠的崇聖寺內。
彷彿一道驚醒世人的鐘聲。
……
……
神都,那番話從高空來到地面,於頃刻間蔓延開來,進入所有人的耳中。
沒有譁然聲四起,有的只是一片死寂。
人們各有所思,想法無比複雜,但有一點卻是完全相同的。
修行為的就是長生。
為此狼狽,為此難看,為此粉身碎骨,為此付出再多,只要能夠得到真正的長生,那都是可以接受的。
這是每一位踏上修行路的人,都無法否認的事實。
哪怕是平日裡最為崇拜支援懷素紙的年輕人們,對此也無法反駁,只能沉默。
……
……
長生是世間修行者的最終追求。
懷素紙無法否認這句話。
這不代表她會為此而沉默。
事實上,今日換做任何一個人為爭長生而不惜性命,她都不會說出最開始的那句話,只會默然相爭。
然而這個人偏偏是陸南宗。
懷素紙看著他,很認真地說了很長的一段話。
“所有人都能說那樣的話,唯獨你不能,因為你是岱淵學宮之主。”
“早在道盟創立之前,岱淵學宮就以開萬世太平為己任,為此歷代先賢前赴後繼,成為人間的最後一道屏障,換來了萬民景仰與千世供奉。”
“你坐在了這個位置上,因學宮歷代先賢得得了無數好處,高高在上嚐盡人世間的一切美好,那就理應承擔起相對應的責任。”
“如今你為了一己之長生,不惜與姜白聯手,拋下所有的責任,主動掀起這場變故,最終卻陷入別人算計,落得這般模樣。”
懷素紙看著陸南宗,一字一句問道:“現在,你還覺得自己不難看嗎?還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理所當然嗎?”
陸南宗停下腳步,仰起頭與她對視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你覺得自己說的這些話很漂亮?”
懷素紙說道:“不見得漂亮,但都是事實。”
“那你也該知道我曾經做過甚麼。”
陸南宗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覺得這人世間誰有資格對我說這樣的話,說我拋下了自己的責任……”
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,沒有片刻猶豫。
“南離沒有,虞歸晚沒有,莫大真人沒有,五淨大師沒有,縱使這世上千千萬萬人都沒有,但我有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靜:“因為我是懷素紙。”
PS:注,皮袍下的小出自於魯先生,指的是一個人深藏著的自私與卑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