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映照下,清都印上那些鮮血變得格外耀眼。
仿若有金光在其中流轉。
不到片刻,鮮血就此融入了清都印中,再也找不出半點痕跡存在。
謝清和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,就連眼神也隨之而黯淡,很像是遭了一場大病。
就在這個時候,她聽到了一道闊別已久的溫和聲音。
謝清和聽著這道聲音,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,顧不得掌心還在流血,輕提裙襬,無可挑剔地行了一禮。
“父親。”
“嗯。”
那道聲音說道:“看來這幾年你過得還可以。”
謝清和輕輕點頭,想要說些甚麼,但最後還是抿住了唇,沒有開口。
謝真人明白她的意思,說道:“她不會有事的。”
謝清和抬起頭,望向那道依託清都印而存在的虛影,認真說道:“你也不能有事。”
謝真人沒有再說甚麼,看著小姑娘寵溺地笑了笑,本就虛幻的身影驟然消失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唯有那與此一併消失的清都印,證明謝清和眼中看到的這一切,並非虛假。
——謝真人以神識橫跨北境,遙隔九萬里,借清都印而顯聖於中州。
這是早在謝清和當年與懷素紙一併離開北境時,清都山上那對夫妻定下來的最終手段。
然而當時的楚瑾,卻是怎麼也沒有想到,這一著後手落到了懷素紙的身上。
……
……
當那道雷鳴聲響徹舊皇都時,神都通天樓上的寂靜,再也維持不下去了。
明景道人神情驟然,眼神裡一片冰冷,盯著楚瑾喝道:“清都山到底要做甚麼!”
楚瑾沉默不語,因為這根本不是她的安排。
然而事情到了這種時候,她的態度還能如何?
她看著明景道人理所當然說道:“神都遭此大劫,清都山作為八大宗之一,享道盟近五千年的奉養,自當出手消去劫數。”
明景道人寒聲說道:“你以為……”
“我現在倒是很好奇,明景前輩此等作態,究竟抱有何種想法!”
楚瑾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,反問道:“難道你是希望八大宗離心離德,道盟分崩離析嗎!”
此言一出,陽光驟然冰涼。
通天樓中眾人皆沉默。
沒有人能會回答這個問題,於是此間只剩下安靜,以及無盡的寒意。
明景道人忽然說道:“你確定這一切會如你所願嗎?”
楚瑾微微一笑,說道:“我確定這一切不如你所願。”
便在這通天樓上一片死寂之時,江半夏悄無聲息離去,無人得知。
……
……
人間與黃泉的縫隙中,那彷彿無垠的幽冷空間。
雷鳴響起瞬間,莫由衷毫不猶豫飄然而退,青色道袍隨之而起舞,襯得他彷彿神仙中人。
直至數百里之外,他才是停了下來,神情凝重到了極點。
與一襲道袍不見損毀的莫由衷相比起來,陰帝尊則是要狼狽上不少。
那象徵著權力的琉冕破碎小半,再也無法遮掩面容,華貴衣袍上更是出現了不少的破口,從中可以窺見他的身體變得淡了起來。
這自然是受傷的痕跡。
哪怕強如身在黃泉中的陰帝尊,也無法在推動舊皇都上升的同時,再與莫由衷平分秋色。
故而他只能以負傷來爭取必要的時間。
按道理說,此時戰鬥的忽然中止,理應要給他帶來一定的喜悅,至少也該是輕鬆。
然而陰帝尊的神色卻比先前還要沉重了。
不是因為那道雷鳴的出現,不是因為那道籠罩住整個舊皇都的神識,更不是在擔憂莫由衷忽然停手是否藏有陰謀……
原因很簡單。
因為這上述的一切,與此刻出現在他的身前,距離不過十餘丈的身影相比起來……
都是不值一提的。
陰帝尊從未見過眼前這人,卻知道他的名字。
謝淵。
清都山當代掌門,離飛昇僅有一步之遙,修行界的最強者之一,九天第三。
他於清都山衰落之時橫空出世,與雲妖戰而不死,以一己之力鎮壓北境,令中州五宗如臨大敵,忌憚不已。
這其中的每一件事,都足以證明他的強大。
故而,世人才會如此恥笑萬劫門竟敢將他的名字,放在所謂九天的第三之上。
陰帝尊想著這些事情,眼神越發幽深,如同一個見不到底的漩渦,正準備開口之時,聽到了很簡潔的一句話。
謝真人對他說道:“我要半個時辰。”
陰帝尊沉默了。
謝真人不作理會,轉身望向遠在百里之外的莫由衷,接著問道:“需要我重複一遍嗎?”
莫由衷同樣沉默了。
得到答案後,謝真人不作停留,身影再次消失。
與此同時,舊皇都不再繼續上升,向那道無形的屏障而去,就此停了下來。
此間也然一片死寂。
陰帝尊與莫由衷對視一眼,確定了對方眼中的那些意外。
原來謝淵站的那個位置,比世人想象中的還要高。
一念及此,這一人一鬼不由生出一個想法。
天之下,謝與顧相比,究竟誰最高?
……
……
舊皇都,崇聖寺。
佛塔最頂層。
隨著那道雷鳴的落下,大地的震動幾乎同時消失,此間不再聽聞哀鳴聲。
姜白不在乎這些。
她的視線落在長天之上,眼神極為專注,彷彿要從中看出一朵花。
最終沒有花開。
但有人至。
一道聲音隨之響起。
“懷素紙沒有死在天劫下的原因很簡單,當年她在清都山上為了鑄成此劍,經歷過同樣的痛苦。”
謝真人出現在長天之前,身影依舊有些虛幻,並不真實。
姜白收回視線,看著近在身前的謝真人,感慨說道:“劍中有天地。”
謝真人平靜說道:“天地中有我。”
那年清都山上,他在道左峰主的請求之下,親自出手引來天雷,為懷素紙重新祭煉長天。
在祭煉途中,有過一番不為人知的談話。
那時候他曾隨意問懷素紙,你是否打算藉此機會提親,迎娶小清和,卻聽到一個分外無趣的請求。
——我想殺一個人。
謝真人對此沒有半點興趣。
於是懷素紙為此承受天雷加身,卻又無法死去的痛苦,在漫長的煎熬過去後,終於換來了這個承諾。
自那一刻起,長天當中就留有他的一道神識,靜靜等待那個時候的到來。
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你確實很強。”
她與謝真人對視,微微搖頭說道:“但這樣的你還不夠強。”
以她的境界與見識,又怎會看不出此時的謝真人,是倚仗清都印降臨,並非真身到來。
謝真人說道:“是的。”
姜白說道:“如果你親身至此,倒是真可以殺一殺我。”
話中所言是殺一殺,而不是可以殺死,這其中的意思十分清楚。
——就算是你全力以赴,最多也就是戰勝我,僅此而已。
謝真人看著她說道:“我不這樣覺得。”
姜白淡然說道:“我站的比你更高,看的自然比你更遠,更清楚。”
謝真人說道:“如果境界就是一切,你又何必自認不是我的對手?”
姜白松手,任由長天離開,去到那輛輪椅的女子身前。
她來到早已熟透的長生道果前,對懷素紙說道:“這個證明確實很有力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但談判已經破裂。”
當那道雷鳴響起的一瞬間,事情就走向了無可挽回的方向,直至塵埃落定。
那個承諾是因果。
謝真人既然決定飛昇,那就不會停手,徒留因果在身。
既然如此,姜白也就沒有了退讓的餘地。
“是的。”
她的聲音裡滿是遺憾。
話音落下之時,她再次毫無徵兆出手,一掌隔空拍向謝真人的胸口之上。
不久前,陸南宗就是這樣被她一擊轟向遠方,帶起一聲恐怖的巨響,在舊皇都不停迴盪。
然而謝真人不是陸南宗。
如此突兀的一擊,最終停在了他的身前,不得寸進。
不知何時,謝真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,平靜迎向姜白這一掌。
一虛一實,兩隻手掌就此相遇。
啪的一聲輕響。
原本就已經殘破的佛塔,於此時瞬間崩塌,有塵埃欲要升起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鎮壓下去。
緊接著,是大地再次開始哀鳴,卻不是因為四分五裂,而是它正在不斷下沉!
姜白收掌,白裙輕飄而退。
退時,她的衣袖很自然地籠向那枚長生道果,顯然是早有計算。
她的神情始終平靜,哪怕面對這位七百年修道生涯中可以排在第二強大的對手,依舊有著近乎絕對的自信。
問題是,謝真人又怎可能算不到她的想法?
天空忽有如雪般的光點落下。
不是雪。
是雷。
數之不盡的雷霆驟然迸發,熾烈的光線自其中躍出,染白了整個世界。
這依舊是縛蒼龍。
姜白沒有猶豫,沒有不捨,直接放棄了帶走長生道果的念想。
因為她可以確定,謝真人手中所施展出來的縛蒼龍,真的能夠縛住蒼龍。
她萬劫不侵,並非萬劫不能加身,若是決意留下,很可能就真的被留下了。
姜白身影如風吹雲般消散,直接去往那片冰冷而幽暗,與黑夜沒有區別的空間。
謝真人向黑夜奔去。
那些正在不斷綻放的雷霆,以及從中生出的熾烈光線隨他一併離開,看著就像是數萬萬道流光自地而起,衝向天穹!
仿如朝陽升起。
整個世界就此明亮。
時逾四千年,舊皇都再次迎來光明。
……
……
崇聖寺。
此地再無高聳佛塔,空餘懷素紙。
與南離及虞歸晚。
懷素紙看著那枚長生道果,與其只剩下最後的九步之遙,已經近在咫尺。
就在這個時候。
一道蒼老中盡顯疲憊虛弱的聲音,在三人耳中緩緩響起。
“……這是我的東西。”
PS:真是無語了,這怎麼可能完本,現在真要完本跟太監有啥區別?
既然開了一本仙俠,還寫了快一百萬字,那我肯定要寫到一百年之後,顧許飛昇之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