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說的風輕雲淡。
姜白笑意始終嫣然。
在她漫長的修道生涯當中,見過太多不同尋常的人與事,早已習慣了意外的發生。
再如何荒唐的言語,都不可能真正牽動她的心緒,打破她的平靜。
然而南離和虞歸晚卻是聽得震驚茫然,只覺得自己應該是墜入夢境之中,才會聽到這麼不切實際的一句話。
很快,兩人醒過神來,下意識看著懷素紙的側臉,眼中情緒複雜難言。
南離冷靜已成習慣,眯起眼睛,開始思考這句話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。
在先前那場對話當中,道一弓的可能性已經被否決,那就只剩下諸天星盤可以指望了。
問題在於,後者固然強大如同天劫,但終究還是慢了些。
想要落在姜白的身上,讓她上天入地折返千里也無法逃脫,必須要在她的神魂中留下烙印。
然而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。
姜白的境界世所罕見,萬劫門之道求得更是諸劫數不能加身。
在這極其短暫的時間中,南離認真且仔細地思考了一遍,然後發現自己想到的只有絕望,於是沉默。
除非自家這位師姐還留有不為人知的絕世手段,否則以姜白的性命來談判,就是在痴人說夢。
虞歸晚對懷素紙擁有近乎無限的信心,但即便如此也好,她還是覺得這句話太過夢幻,著實沒有道理可言。
雙方的境界相差如此懸殊。
哪怕此刻當面的是莫大真人,說出那三個字也會顯得有些可笑,因為姜白是萬劫門的祖宗,早已將真靈不滅身修至巔峰,可歷萬劫而不毀。
當今人間,唯有持天地輪盤的無歸山掌門元道遠,有可能在這上面與她平分秋色。
以姜白自己的性命為要挾,與她進行談判,無論怎麼想這都過於無稽之談了。
從任何角度來看,這都是一個笑話。
一個完全不好笑的天大笑話。
故而哪怕放肆如南離,此時都無法發出捧場的笑聲,只能咬著唇,沉默不語。
虞歸晚蹙著眉頭,看著懷素紙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。
唯有姜白笑的分外真誠,不放肆,不嘲弄,落在懷素紙身上的視線裡,滿滿的都是欣賞。
因為她看得出來,這句話是認真的,儘管她不知道懷素紙的信心從何而來。
當然,更重要的是她很喜歡這句話裡流露出來的那種氣質。
是天崩地裂亦不改色,是縱千萬人在前亦不後退,是因為所以我必然可以做到的理所當然。
這些東西不由讓姜白回憶起當年,難免感慨。
於是她說了一句話。
“如果你是我的後人,那該多有意思?”
姜白微微一笑,說道:“就算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我也會感到愉快的。”
這句話是真心話。
然後她斂去了笑意,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證明給我看吧。”
既然你要以我的性命為籌碼,從我手中取得這枚長生道果,那就請你證明自己有這個能力。
否則,談判就會破裂。
姜白沒有明說,但哪怕是虞歸晚都猜得出來,談判破裂的那一刻,即是懷素紙死去之時。
“我一直都很喜歡你,從東安寺那次見面開始,便告訴過你了。”
姜白居高臨下,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後輩,面無表情說道:“所以我願意最後給你一次機會。”
懷素紙不相信話中所言那些喜歡,以及因此而給出的所謂最後機會。
但她沒有說甚麼,看了一眼姜白手中長天,然後問道:“你知道我為甚麼沒死在天劫之下嗎?”
姜白說道:“確實有些好奇。”
懷素紙偏過頭,望向北方的天空,忽然說道:“那年我遠去北境救下清和,受邀登上清都山,在那裡生活了一段時間,發生了一些事,得到了一些好處。”
在她說話的時候,大地的震動未曾斷絕,那是陰帝尊與莫大真人傾力一戰時不經意洩出的餘波。
舊皇都的上升不曾被制止,那道虛無的屏障越發接近。
就在此時,懷素紙卻是說起了從前,這是何緣故?
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回憶往昔,當然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,但對於此刻正在進行的事情,沒有任何意義。
姜白自然不著急。
南離知道著急也沒有用,便靜靜聽著。
虞歸晚一直都很好奇那些事情,聽得最是認真。
懷素紙將往事娓娓道來。
“那些好處是長天,是羽化登仙意,是上清神霄經。”
她說道:“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但對我來說都是次要的,可以捨棄的。”
姜白沒有說話。
懷素紙繼續說道:“唯一不能捨棄的是,我從謝真人處得到的那個承諾。”
南離微微蹙眉,心想是甚麼承諾比那兩門直指飛昇大道的不傳真經更加重要?
虞歸晚也很好奇。
姜白隱約懂了。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那個承諾的內容很簡單,我請謝真人為我出手殺一個人。”
話音落下,場間驟然安靜。
南離睜大了眼睛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。
虞歸晚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姜白微微眯眼,看著懷素紙,沒有出手。
“真人答應了我的請求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繼續響起:“那時候的他沒有問我要殺誰,於是我甚麼沒有說。”
姜白笑了起來,說道:“想來你當時心裡默唸的那個名字不是我。”
懷素紙沒有否認,嗯了一聲。
姜白笑容裡滿是感慨,嘆道:“世事之機緣巧合,莫過於此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姜白看著她,笑容不曾淡去,問道:“這個承諾確實很有分量,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?”
懷素紙平靜答道:“謝真人遠在北境,九萬里之外。”
姜白說道:“以楚瑾的性情,哪怕謝清和願意,清都印也不會在你的身上。”
否認沒有任何意義,懷素紙說道:“是的。”
姜白微笑說道:“看來我們的談判就到這裡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不這樣覺得。”
姜白說道:“你的堅持沒有意義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看來你已經動搖了。”
姜白笑了笑,說道:“誰願意莫名其妙沾惹上這樣的天大麻煩呢?”
懷素紙說道:“這就是談判存在的所有意義。”
姜白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女子,看著她眉眼間的疲憊,看著她眸子裡的那些堅定,說道:“只要你死了,一切自然成空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那你為甚麼還不動手呢?”
姜白說道:“你終究是我那位後人的唯一徒弟,我又怎忍心讓她經歷至親與至愛相互殘殺的痛苦呢?”
懷素紙淡然說道:“你不願意出手,是因為你想讓我隨著舊皇都的毀滅而死去,如此才能乾淨。”
姜白對她說道:“對我而言,這是今天這個故事的最好結局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不接受這個結局。”
姜白說道:“既然謝淵遠在北境,你就沒有拒絕的能力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不這樣認為。”
姜白沉默片刻,說道:“看來你還想要談判?”
懷素紙再次嗯了一聲,說道:“在來這裡的路上,我推演計算了很久,確定你並不是一個真正驕傲的人,談判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姜白說道:“可惜你扔在桌上的籌碼,終究欠了些意思,否則確實可以談下去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輕聲說道:“看來這場談判確實是破裂了。”
姜白溫柔說道:“我會讓你平靜度過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的。”
無論現在是誰來救你,我都會出手阻攔,確保你能夠就此死去。
這是話中的深意。
懷素紙說道:“謝謝,但是我拒絕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收回望向姜白的視線,看著近在眼前的長天,躬身認真行了一禮,然後恭敬說道:“真人,那個承諾我想在今日取走。”
姜白沒有阻止,因為無法阻止。
她的境界再如何高深,都不可能阻止一位劍修與自己性命相連的佩劍說話。
話音隨著風散去。
天地間一片安靜。
如死去般的靜。
下一刻,有雷鳴響徹這方天地。
一道神識自遙遠北境而至,橫跨九萬里,降臨此間!
……
……
早前片刻。
北境,清都山。
時值正午,那株金黃古樹被陽光映得分外明亮,為樹下留下一片蔭涼。
謝真人臨崖而立,看著崖前的無盡雲海,忽然說道:“這裡的風景很好看。”
元道遠不知道他為何開口,隨便贊同了一句。
“但是再好看的風景,重複上無數個日夜,終究也是會膩味的。”
謝真人說道:“如此想下來,我確實該看看別處的風景。”
元道遠神情霍然凝重,盯著他的眼睛,沉聲問道:“去哪兒?”
謝真人沉默不語,就像是在確定某件事情的結果。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他終於給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是很簡單的三個字。
“舊皇都。”
忽有風起,謝真人的身影隨之消失,不見半點痕跡。
那株金黃古樹的枝葉隨風微蕩,陽光自縫隙中灑落,斑駁交錯落在元道遠的身上,彷彿一座囚籠。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,神都。
那座窗外有銀杏的偏殿。
謝清和站在窗畔,望向前方,眼裡滿是緊張。
就在前一刻,清都印毫無徵兆地離開了她的右手。
也許是速度太快的緣故,她的掌心還被劃出一道傷口,有鮮血從中流出。
落在清都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