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真人從未遠離,始終留在舊皇都外,冷漠俯瞰著其中發生的一切,彷彿只是一位旁觀者,受邀來到這裡見證今日一切的發生。
然而彷彿終究只是彷彿。
當那五個字被說出口,謝真人很自然給出了自己的回應。
換做別的事情,哪怕有承諾在先,他這時候也不見得願意再次出手。
但姜白終究是不同的。
當今世間唯有此人與顧真人登臨大乘之上,踏入那個舉世唯二的玄奧境界,是真正的天下無三。
這值得他來殺一殺。
更重要的是,他確定先前那次交手當中,姜白留有手段不曾動用,而他確實有些好奇,這位前輩全力以赴的畫面。
一念及此,清都印上有微光泛起。
有轟隆雷鳴聲響起。
謝真人執清都印,化作熾白雷霆,轟向姜白!
……
……
如此突兀劇變的出現,哪怕是姜白也不由錯愕了片刻,旋即才冷靜了下來。
她看著江半夏,感慨嘆息說道:“了不起,但你不覺得這有些大逆不道了嗎?”
話裡說的了不起和大逆不道都是真的。
在如此短暫的時間當中,針對她做出這個殺局,讓她神情驟變甚至於是流露出幾分失措。
此刻她所面對的殺局,在她漫長至七百餘年的修道生涯當中,也是屈指可數的,也是可以稱之為絕境的。
江半夏能讓她陷入這種絕境當中,理所當然是了不起的。
至於大逆不道,更加簡單了。
她和江半夏的身上流著也許淡薄,但終究是同出一源的鮮血,很有可能她們還是彼此在人世間的最後親人。
以此來看,江半夏這時候正在做的事情,大概就是……請老祖宗赴死?
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,這都是過分的大不敬了。
“謝謝,我確實很了不起,不過你錯了。”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儘管我喜歡吃薑,但我姓的是江,不是姜。”
姜白彷彿沒有聽到那道雷鳴聲,也沒有感受到那道來自恐怖巨眼的冷漠視線,神情如前從容。
她靜靜看著江半夏,忽然嘆息了一聲,自嘲說道:“也對,當年你就滅過一次門了,這樣想下來,你現在不過是在斬草除根而已。”
江半夏沒有繼續談的心思,目光漠然落在姜白的身上,指引著那來自神都大陣的一擊落下。
她之所以能做到這件事,是因為當初翻動過眾生書,在其中留下了一道後手。
然而真正關鍵的,還是先前懷素紙以道一弓,對神都大陣所凝聚出的恐怖巨眼造成了極大的影響,讓她有機會趁虛而入,從中作祟。
從中作祟這個詞語,往往都是落在壞人的身上。
江半夏想自己是一個壞人,更想懷素紙也能做一個壞人,因為好人不長命。
思緒不過瞬間。
那道轟隆雷鳴聲響起落下時,與江半夏談論血親之緣時,姜白對這個殺局給出了自己的應對。
她的聲音裡是不屑與嘲弄與傲然。
“仙器,這東西難道我沒有嗎?”
話音落下。
嗡!
有鐘聲隔世而來!
……
……
那是一道悠揚而深沉的鐘聲,彷彿自遠古歲月中來,帶著警醒世人的來意。
——昊天鍾。
萬劫門的鎮派仙器,立派之基,讓其有資格成為道盟八大宗的根本原因。
這件仙器可以響徹寰宇,人間之大無所不至,無論北境還是天南,乃至於更加深遠的地方,無遠弗屆。
自登天榜重啟後,這道悠揚的鐘聲已經出現過數次,不再為世人所陌生。
三年前,裴應矩曾經動用這件仙器,於萬里之外對商州城外落潮山上的江半夏發起過攻擊,最終卻被陰帝尊擋下,波瀾不起。
但姜白終究是不同的。
這道出自於她意志的昊天鐘聲,在片刻的悠揚深沉過後,倏然間激昂震撼了起來,帶著鮮血與死亡的毀滅意味!
更加難以想象的是,這道鐘宣告明自人間響起,是隔世而來,速度竟是沒有比清都印所化的熾白雷霆慢上多少,幾乎是同一時間落下。
這其中固然有謝真人並非真身至此,無法把清都印的威能發揮至巔峰的緣故,但足以證明姜白的恐怖。
鐘聲落下,最先受到影響的是謝真人。
那道以神識凝作的化身,驟然間模糊了起來,不再如前真實,漸漸虛假。
在面臨如此絕境之時,姜白展現出了極其冷靜的心智,沒有去理會那已經化作雷霆落下的清都印一擊,而是選擇直接去毀滅謝真人的神識化身。
哪怕謝真人已經動用清都印,這道神識化身接近極限,在雷鳴過後很有可能會散去,但她仍舊這麼選擇。
因為謝淵的境界太高,實力太強,是此間的最大變數。
在那道神識化身散去之時,清都印所凝雷霆轟落!
姜白沒有想過硬接,從原地消失,瞬息間去到十餘里外。
這等遁法,速度之快與陰府之溯影幾乎沒有差別,甚至可以追得上朱顏改。
問題是……此刻她所面對的並非尋常飛劍尋常雷霆,而是攻伐舉世無雙的清都印,又怎可能完全躲過?
姜白與那道蒼白雷霆擦身而過。
她的臉色瞬間蒼白,有血水自唇中噴濺而出,眼神卻未曾黯淡,而是來得越發明亮。
她那一襲白衣的衣袖連帶著些許裙襬,於雷霆之下化作灰燼,展露出那白皙的手臂與大腿,甚至還有胸側的秀絕風光。
如此狼狽模樣,姜白自修道以來何曾有過?
但她沒有半點憤怒,或者說沒有時間去憤怒,因為她此刻已經重傷。
熾白雷霆散去,清都印破空離開,重回人間。
她揮了揮手,散去纏繞在身上的那些殘雷,然後……那來自於恐怖巨眼的冷漠視線,於此時完全凝實。
那道令舊皇都陷入無聲毀滅,讓一切坍縮排入虛無的深紅光柱,拔地而起,在那片大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深淵,然後向虛空奔去!
姜白無暇休憩片刻。
她的眼眸倒映出那道深紅的光柱,神識微動,鐘聲再此浩蕩而來,與此相遇。
轟的一聲巨響!
虛空震盪不安,這條人間與黃泉的通道,竟是出現了幾分崩解的景象!
那道深紅光柱沒有消散,與昊天鐘聲形成僵持,不斷向前逼近,
接連兩次動用昊天鍾,接連兩次直面這種位於人間巔峰的力量,哪怕是姜白也難以承受其中的重擔。
她再也顧不上那枚長生道果,不再飄然,以最快的速度退去,準備回歸人間。
以她的境界與身份來考慮,這種逃之夭夭無疑是恥辱的,但再往深處去想,這真的不能怪她。
一擊偷襲重傷陸南宗,與謝真人戰而不敗,再是直面清都印的無上雷霆,又與莫由衷為陰帝尊精心準備三年的一擊對轟……
姜白今日展現出來的實力,無疑稱得上是當世最強之一。
就連這樣的她都只能選擇罷手避戰,足以證明江半夏贈予她的這個絕境有多絕。
……
……
江半夏伸手,摘下那枚完好的長生道果,將其中蘊藏著的哀帝意志鎮壓下去。
與此同時,姜白正在向人間而去。
她看著那暫時無法擊潰鐘聲的深紅光柱,看著那宛如星塵般的淡渺身影,說了一句話。
這句話的聲音很輕,卻穿過了無邊廣闊的虛空,準確地落在了姜白的心中。
“那時候你欺負我徒弟的畫面,我看的很清楚,記得更加清楚。”
她說道:“我這個人不喜歡記仇,所以這仇就不要過夜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江半夏打了一個響指。
一聲輕響。
歸藏焰憑空而生,落在那無形無跡的鐘聲上,開始焚燒。
虛空中,一場熊熊大火就此燃起。
那道鐘聲帶來的無形力量,不過片刻就被焚燒殆盡,再而循著因果之線落在姜白的身上,向她的識海燒去。
來自恐怖巨眼的深紅光柱再無阻攔,徑直轟向姜白。
於是。
鐘聲再起。
與先前相比,這一次的鐘聲是淒厲的,是嘶啞的,是震耳欲聾的爆裂鳴響。
姜白即將登臨人間。
她伸出右手,緊握成拳。
她一拳轟向那道深紅光柱,不做任何迴避。
這必將會讓她的傷勢變得更加嚴重,但是值得,因為鐘聲將會落在江半夏的身上,斷絕歸藏焰的繼續燃燒。
直至此刻,姜白依舊維持著冷靜,清楚判斷出對自己的最大威脅。
很快,可憾層雲的拳風與深紅光柱相遇,虛空再生動盪。
片刻僵持後,這倉促而起的一拳,頓時不敵潰散。
那道深紅光柱,依循著眾生書留在姜白身上的烙印,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。
如同無數道悶雷在姜白體內炸響,旋即有深紅光芒自她的肌膚中刺出,帶起數千道血花,染紅了那件直至此時還未完全碎裂的白裙。
換做尋常大乘境的強者,這時候總該是要死了。
遺憾的是,姜白不是大乘,而是大乘之上。
面對如此生死絕境,當鐘聲得以落下,歸藏焰隨之而散去。
她仍舊能夠轉身,劃破虛空,遁入人間。
……
……
鐘聲落下。
江半夏抱著懷素紙,以掌迎之,以及退之。
昊天鍾接連三次響起,哪怕是出自於姜白手中,威勢依舊有所衰減。
問題在於,這一道鐘聲中蘊含著的無上殺意,足以彌補這其中的損失。
轟!
當鐘聲逝去後,江半夏的臉色已然泛白,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,跌落在舊皇都的大地上,砸出了一個大坑。
懷素紙尚未昏迷過去,躺在她的懷裡,勉強抬起頭,想要問些甚麼。
就在這時,江半夏咳嗽了起來。
鮮血從她唇中飛濺而出,卻沒有一滴落在懷中人身上,全都被她以衣袖遮掩住了。
那衣袖上多出了一朵怒放的梅花。
她牽動唇角慢慢翹起,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,低頭看著懷素紙,輕聲說道:“不用擔……心,我還好。”
PS:盤著腿正在碼字的時候,突然晃了起來,我還以為是自己精神恍惚,剛才一查居然是地震的原因,這廣東也能震起來的,真是讓人無言以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