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微微搖頭,想說自己無話可說。
只是當她看到南離滿是冷意的眼神,便知道這四個字換不來半點滿意,得到的必然是更多的憤怒。
因為南離要的是一個解釋。
在最開始的時候,她堅持要自己獨自前往崇聖寺,以莫大真人對長歌門的良多虧欠作為護身符,直面藏在皇城深處的危險,而懷素紙最終拒絕了她的決定。
如今一意孤行的懷素紙落了一個重傷的下場,跟個殘廢沒有區別,連路都都不動,得靠虞歸晚背在身上。
那麼,南離當然有理由有資格生氣憤怒,向她索要一個足夠充分的解釋。
“狡辯吧,給你時間想。”
南離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下,面無表情看著懷素紙,說道:“我都聽著。”
“我不相信莫由衷會有半點虧欠之心,也許他真的有,但最多隻不過是幾句無關痛癢的話,因此你必然會死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場談話,認真說道:“……而我不習慣毀諾。”
南離冷冷一笑,但沒有笑出聲,就這麼看著她。
“那年夏天,我在大澤裡答應過你,與你長命萬萬歲,活到世間換了日月的那一天,並肩看著晨光回憶當初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我沒有忘記過這些話,所以我才會否定你的想法。”
開口前一刻,她想起的那場談話是與虞歸晚的。
當時她勸說少女不要太過執著,卻被對方以不願意毀諾給駁了回去,只能沉默至無言以對。
如今她把這個理由重新搬了出來,儘管說的都是真心話,但……似乎也有幾分撒謊的味道?
——畢竟她最開始確實想不到還能這樣解釋。
一念及此,懷素紙沒有心虛,只是情緒有些微妙了。
難不成說謊這種事情,真的是有了第一次,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嗎?
那這肯定都是師父的錯。
南離不知道她的心緒這般複雜,直接嘲弄道:“說這麼多,結果說的都是為了我好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平靜說道:“我是你的師姐。”
那這就是我的責任。
她沒有把這後半句話說出來,但意思已經清楚。
南離冷哼了一聲。
或許是覺得再爭執下去也無濟於事,又或許是覺得這個解釋還算動聽,反正不可能是她心中有一片柔軟被觸碰到,故而沒有再糾纏下去。
然後她說了很長的一番話,是認真與誠懇且沒有任何保留的。
“我不是虞歸晚或者謝清和,我不天真,我不相信失散定團聚。”
“我想與你一千多歲後在雲層上再會,我們還能像這樣好好地說話,而不是生死相隔,只剩下一座孤墳。”
“這些都是我想。”
“為甚麼是我想?”
“因為你的命比我重要,你是元始宗復興的唯一希望,你的命比我更有價值,你要做的是靜心修煉而不是終日冒險,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死。”
“沒有人不會死。”
“誰都會死的。”
南離最後對懷素紙問道:“你明白嗎?”
說這番話的時候,她的聲音不是緩緩的,是略顯急促的,但這種著急沒有凸顯出任何情緒,有的只是近乎漠然的平靜,如同陳述一段事實般。
懷素紙偏過頭,視線落在遠方被雷光照亮的皇城,輕輕地嗯了一聲。
南離看著她的側臉,說道:“不要再有第二次了。”
懷素紙微微失神,沒有立刻回答。
聽到這句話後,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像師父,而南離卻是像了她?
她格外討厭這種感覺,於是認真說道:“我會盡力的。”
南離沒有再說甚麼,起身行至窗畔,靜待天劫降臨,迎接生存或是死亡的到來。
在三百一十二息後。
不到三十息後,她忽然看見有一道流光破雲而出,以不可阻擋之勢斬向那道天劫,欲要消去萬劫。
這是甚麼劍?
……
……
在南離與懷素紙冷靜爭執之前,隔壁的房間也有事在發生。
虞歸晚喚出朱顏改,平靜握在手中,正準備往細雪姑娘刺上一劍的時候,忽然發現這位花魁正在脫衣。
“你這是在做甚麼?”少女的聲音裡滿是茫然。
“脫衣服啊。”
細雪姑娘扯開腰帶,鬆開衣襟,不過剎那就褪去了身上的衣裳,只剩下最貼身的褻衣。
虞歸晚看得有些呆住了,一臉懵然問道:“為甚麼要脫衣服?”
細雪姑娘有些無語,指了指外面還在滂沱的大雨,惱火說道:“我都沒衣服換了,你要是再一劍刺過來,那我還穿甚麼啊?”
虞歸晚怔了怔,發現確實是這樣一回事,連忙道歉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
細雪姑娘低頭打量著自己的鬼體,蹙眉說道:“你仔細挑個地方刺,別把我刺難看了。”
虞歸晚認真點頭,然後出劍。
朱顏改不愧是被萬劫門認為是天地間最快的飛劍,即快,更快!
前一個快字說的是速度。
後一個快字,指的自然就是鋒利。
直至劍鋒入體片刻後,細雪姑娘才是回過神來,身體瞬間繃緊繼而顫抖,有細汗不斷滲出。
虞歸晚很認真,以劍意不斷侵入對方體內,剔除其中殘存的長生道果氣息。
也許是那如氣浪般的春風來到萬花樓時,變得虛淡了太多,這個過程沒有預想中的那麼痛苦。
細雪姑娘低下頭,看著沒入自己腹部的清冷劍鋒,有氣無力說道:“小姑娘,聊個天唄?”
虞歸晚心想這應該是轉移注意力,很誠懇地答應了下來,然後說道:“但我不小。”
細雪姑娘瞥了她胸前一眼,嘲弄說道:“你比那懷姑娘可小不少。”
虞歸晚沒挺懂,問道:“嗯?”
“我是說你的胸。”
“……可以不說這個嗎?”
“那你想聊甚麼?”
“我想想……潤的意思是指唇舌嗎?”
“啊?”
這一次細雪姑娘呆住了。
哪怕是見多識廣如她這般花魁,還是有些錯愕,全然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個問題。
她回過神來,頓時起了興致,巧笑嫣然說道:“是唇舌,但不只有唇舌。”
虞歸晚想了想說道:“沒聽懂。”
細雪姑娘再也不覺疼痛,只覺得有趣,壓低聲音說道:“你要知道,我們女子可不是隻有一張嘴的。”
虞歸晚微微蹙眉,不解問道:“直接告訴我不行嗎?哪裡還有另外一張嘴了?”
“當然不行!”
細雪姑娘想也不想,直接拒絕,然後苦心勸道:“要是現在告訴了你,日後你反而得埋怨我。”
虞歸晚眼裡滿是困惑,很是不滿問道:“你憑甚麼斷定我會後悔埋怨你?”
細雪姑娘笑了笑,笑容意味頗為深長,沒有再作理會。
虞歸晚當然不喜歡這種話說一半,但她並非那種會耍性子報復的姑娘,依舊認真且仔細地替對方剔除那些氣息,心想待事情了結以後去問問就好了。
素紙這麼聰明,肯定知道的吧。
希望能活到那時候。
虞歸晚這般想著。
……
……
舊皇都,某間荒廢庫房。
宋辭與諸宗天才席地圍陣而坐,靜待天劫降臨。
他們的神情並不惶恐,但也不見平靜與自信,更多還是凝重所至的默然。
忽然之間,庫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眾人下意識望去,如臨大敵,只見徐卿和他的師弟尤意遠出現在眼中,而陸元景正被其中一人背在身後。
宋辭微微一怔,問道:“徐兄?”
言語間,那些被懷素紙打成重傷的中州五宗弟子,眼中都流露出了明顯的敵意。
徐卿對此視若無睹,神色如常說道:“宋師兄,你我都是八大宗的弟子,借個屋簷避個雨可以嗎?”
宋辭無話可說,因為這句話太過正確,而他作為長生宗掌門的關門弟子,豈能開口拒絕?
此事若是被傳揚出去,必定會被長生宗內的有心人藉以利用,動搖他的位置。
然而真正關鍵的是,為何徐卿能在偌大神都,如此精確地找到這間庫房,來到他們的身前?
中州五宗作為數千年來的盟友,彼此之間確實留有聯絡的手段,而此刻不在場的唯有南離了。
很快,徐卿依循著那個女人的意思,直接給出了答案。
“是南離讓我來這裡的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話:“她去找懷素紙了,說是有師命在身。”
說完這句話,徐卿很自然地尋了處角落坐了下來,不再多言。
眾人視線隨之落在陸元景的身上,見他傷勢極其之重,倒也沒有厭惡,但確實也不見過往的親近了。
彷彿陌生人般。
徐卿在心裡嘆了口氣,心想這已經不到二百五十六息了,若是懷素紙死了,那自己肯定也逃不過一劫。
這該如何是好?
神都為何始終平靜?
……
……
神都早已不復平靜。
在天劫降臨前的三百息之時,楚瑾沒有再繼續等待下去,在江半夏的注視之下兌現了自己的承諾。
這些年來,她在人世間的名聲不響,為人處事皆如春風般。
然而這不代表她已經喪失了動手的勇氣。
當所有人都以為僵持將會持續到天劫落下時,她出手了。
出手是為了救人。
救人則要先越過莫由衷。
那就只能去對付他。
這是很顯然的一件事。
楚瑾沒有片刻遲疑,向前走了一步,輕揮衣袖,便是毫無保留的巔峰一擊。
冬日朝陽灑落的光芒驟然大盛!
剎那之間,整座神都彷彿回到了盛夏之中,就像這方天地變作一座銅爐,而通天樓則是銅爐的最中心處。
此刻身在通天樓的都是八大宗掌門,自然能夠辨認出這一擊的真實,不由驚訝楚瑾的境界竟是如此高妙,且藏的如此之深。
這看似尋常的一幕,是楚瑾以羽化登仙意之上善器世間,於頃刻間喚來天地十方的無數束陽光,凝為一道最為明媚的光柱,向莫由衷轟落!
這等境界,哪怕是借了羽化登仙意之高妙,亦是深不可測。
通天樓上眾人卻沒有驚慌。
原因很簡單,這一擊固然是強到超出眾人的想象,但對手是莫由衷。
九天第一,長生宗掌門,近三百來人間與修行界的歷史書寫者,一個真實活著的傳說。
他曾將上一代的元始魔主逼入絕路,曾以一己之力接下道一弓的箭矢,曾經逼退過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陰帝尊……
自他境界大成以後,他就再也沒有敗過一次,
這一次自然也不會例外。
莫由衷沒有驚慌,自然也不會失措。
面對這恐怖至極的壯麗一擊,他平靜伸出左手朝向天空,以掌心朝天。
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出現在神都的天空。
那道凝聚了大日之威的光柱,與無形屏障相遇一刻,瞬間迸發出璀璨光芒。
整座神都變得無比明亮,彷彿時間於此刻倒回,又有朝陽再臨大地。
莫由衷隻手遮天,神色不變,於輕描淡寫間直接擋下了楚瑾的最強一擊。
但這不是結束。
在楚瑾喚來無數陽光凝聚為那闊然壯麗一擊之時,周美成也出劍了。
如果說朱顏改是人世間最快的那把飛劍,那麼君不見則已經超出了快這個概念。
人世間僅有的七件半仙器當中,昊天鐘響徹寰宇無所不至,眾生書將世間萬物歸藏其中,清都印攻伐無雙,無歸山之天地輪盤可阻生離死別,道一弓最為神秘莫測……
君不見則是踏足光陰。
通天樓上,幾乎滿座大乘。
然而當週美成拔出君不見之時,哪怕是有神都大陣加持己身的明景道人,也只能隱約感覺到有劍意生出,而無法捉摸。
這一劍所向自然不是莫由衷。
這一劍自通天樓起,倏然劃破空間,直接進入神都與黃泉的縫隙之中,向舊皇都的那道天劫斬去!
周美成是劍修。
他最為崇拜與尊敬的人,自然是那位名震天下數百載的顧姓祖師。
他很確定,如果是顧祖師親臨此地出劍,必然也會是一劍斬向天劫,以無情劍換來有情天!
這一劍已經不能用快來形容,是出劍的那一瞬間,就註定了必然落下。
誰能阻擋這一劍?
舊皇都,崇聖寺中。
姜白神色淡然,彷彿看不到這一切的發生,因為她很確定這一劍只能戛然而止。
下一刻,有嘆息聲自天地間響起。
那道不是因果,近乎因果般的無雙劍光戛然而止,沒有再繼續前行,與天劫僅剩不到十里,就此停下,佇立在無盡風雨中。
誰能阻擋這一劍?
唯有天地。
莫由衷以壺中天地,於覆手之間,攔下了這道不可一世的劍光。
通天樓上,老人鬚髮輕飄。
“你們不是我的對手,這裡沒有人是我對手。”
他靜靜看著楚瑾與周美成,眼神幽深如淵海,漠然說道:“顧謝二人不至,我自當舉世無敵。”
然而就在這時候,有冷笑聲自陰府中衝上人間,響徹整座神都,陰帝尊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髒話。
“放你孃的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