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於如此肆意張狂且不屑一顧的當眾打臉,怒斥莫由衷蕩著世人面前放屁,在顧謝二人都不在神都的此時此刻,便只能是陰帝尊了。
然而考慮到陰帝尊的身份,這句話聽著未免太過於粗鄙,教人稍感意外。
就在話音響徹神都,隨著冬風一併逝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,眾人以為將會有驚天一擊出現,可以親眼目睹莫大真人與陰帝尊的當世巔峰一戰的時候……
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
陰帝尊在怒斥莫由衷一聲放屁後,竟是再也沒有了動靜,彷彿自己甚麼都沒有說過。
沒有魔焰滔天而起,沒有陸地通於九泉,沒有漫天陰雲自四面八方如潮湧來,降下無邊夜色與死亡的陰影。
天地一片清淨。
陽光如盛夏,風中隱有燥意,屋簷上的積雪漸漸融化,就像是春天已經提前到來,溼了姜園石階上的青苔。
莫由衷微微皺眉,神色略顯愁苦,眼神卻更加堅定。
局勢終究是走向了他最不願意看見的那個境地。
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不願安分,決意出手,而陰帝尊此刻雖未真正出手,但態度足夠清楚。
元始魔主此刻想來飄然於神都之外,於遠處冷漠注視此間,那道星光隨時都有可能落下,與道一弓之鐵箭同時到來。
神都大陣再如何強橫不可一世,同時面對這兩件仙器的巔峰一擊,也無餘力再對接下來的戰局進行干涉。
再加上有極大可能破門而出的元垢寺五淨……此時中州五宗的局勢已經不堪設想。
莫由衷沉默了會兒,自言自語說道:“那就來吧。”
話音落下,有流光自神都某處飛出,落在他的手中。
那是一本略顯單薄的古書。
是眾生書。
時隔百年後,莫大真人再次手握眾生書。
通天樓上,包括楚瑾與周美成在內的諸宗掌門,看著這一幕神情凝重,眼中流露出幾分悵然感慨意味。
當年道盟欲要畢其功於一役,提前傾覆元始魔宗山門,在顧真人明確不願出劍的情況下,只能是莫由衷去直面那位魔威如獄般的前代元始魔主。
前代元始魔主敢於掀起滔天魔潮,與宰治人間近乎五千年的道盟進行決戰,且幾度佔據上風,最重要的原因毫無疑問是其境界真的很高。
高至可稱之為絕世。
高至與飛昇僅有一步之遙。
很多親身經歷過當年那場戰爭,見證過前代魔主出手的上代修行者,都在私下認為謝真人如今的境界,便是當年那位魔主所在的境界。
莫大真人面對的就是這樣一位絕世強者。
在那一戰中他手持眾生書,與前代魔主平分秋色,維持不敗,最終直接奠定了那場戰爭的最終勝利。
很多人認為,這位註定要留名修行史上的長生宗掌門,之所以無望得道飛昇,是因為他在這一戰中被傷及道基。
自此戰後,莫由衷棄眾生書而不用,已多年。
直至今日此刻。
……
……
舊皇都。
天劫即將落下,只餘六十息。
陰帝尊的粗鄙之語自陰府而上,響徹人間,而舊皇都位於神都與黃泉的縫隙當中,豈能聽不見?
姜白坐在雨廊下,百無聊賴抬頭望向前方那座高聳佛塔。
今日發生之事,幾乎盡在她的計算中,錯漏只在懷素紙居然會逃跑的那麼堅決,以及這句奇奇怪怪的話?
想到這裡,她覺得有些好笑,伸了個懶腰,繼續等待天劫降臨。
唯有那位果子熟透,事情才能繼續下去。
陰帝尊作為前朝末代皇帝,哀帝乃是其先祖,自然知曉長生道果中埋藏著的那些隱秘,以及最終需要付出的代價。
既然如此,於情於理於所有道理,這隻孤魂野鬼都會坐視天劫的落下。
……
……
那間荒廢庫房,宋辭的臉色微微鐵青,顯然是因為師尊被羞辱後,所生出的憤怒情緒。
萬花樓中,懷素紙沒有理會那句汙言穢語。
她曾在地脈深處直面陰帝尊,見過這位皇帝陛下的反覆無常,絲毫不驚訝會聽到這麼一句話。
有腳步聲響起,是虞歸晚與細雪姑娘回到陣法中,隨即是在外面守候悽風苦雨許久的渡山僧。
最後的短暫數十息,眾人都沒了說話的心思,各自沉默。
……
……
整座舊皇都安靜了。
天地間,唯有無盡雨聲。
君不見於天劫之前,被那片天地困在其中,就像是一顆永遠無法落下的流星。
崇聖寺那高聳佛塔中,那道生機已然收斂許久,凝聚到極致,準備迎接天劫的洗禮。
神都,通天樓上。
莫大真人微微低頭,視線落在頗為單薄的眾生書上,沒有去看楚瑾與周美成。
二人也沒有再次嘗試動手,因為無濟於事。
其餘八大宗掌門都在以神識注視舊皇都,情緒不一地等待著那道天劫落下。
哪怕是站在修行界最頂端的他們,修行生涯中也無緣得見幾次天劫,自然想要看的更清楚,為日後的修行作鋪墊。
至於神都的人們,根本接觸不到這個層次的事情,便也不會有任何感受,還在熱烈討論著那聲放屁的事情。
如果不是道盟及時制止,想必已經形成浪潮,如同那負盡盛名的醬大骨一般。
就在無數人的無數種不同情緒中,最後的數十息過去了。
舊皇都上,滿天陰雲忽然靜止,不再翻滾如浪湧。
停在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如同死去那般。
一道宏大的毀滅氣息於剎那間籠罩住整座舊皇都,無所不在。
這種靜止沒有維持上很長時間,應該只有短短的三個呼吸。
然而對身在此間的萬物而言,在這短短的三個呼吸間,就像是渡過了極其漫長的三生。
在漫長而又短暫的瞬間過去後,人們的眼前出現了一道微光。
無論身在骯髒溝渠中,還是遠在高樓之上。
無論低頭看著大地,還是面對殘破石壁。
哪怕是身陷黑暗多年的瞎子,此時此刻都看到了同一道光。
無遠弗屆,無微不至。
那道光就像是黎明出現時的第一縷光,又像是太陽入山前的最後一抹餘暉,充滿鮮活的氣息,卻又無比崇高。
隨著這道微光的出現,有一聲輕鳴響起。
一聲響便是綿綿無絕期。
咔嚓!
雷鳴響起之時,那道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,淹沒所有人的心神,搜尋著長生道果留下的氣息,任何留下烙印。
這是神魂的層面。
在真實的世界當中,那株以雷光凝成的巨樹驟然崩塌化作無數雷火,彷彿海嘯般向整座舊皇都發起衝擊!
凡是沾惹了長生道果氣息的事物,即便是深藏於重重泥土又或者雲層之中,都無法逃過這一場來自於天道的審判。
當雷火從天而降,席捲整座神都,來到萬花樓的前一刻,能有反應的不過那麼幾個人。
虞歸晚心中沒有懼意,默然感受著天劫流露出的造化與毀滅意味,不作它想。
南離依舊在看著懷素紙,但眼中早已沒有了嘲弄,只剩下祈禱。
渡山僧看著即將到來的雷火天劫,握住衣袖裡的一件事物,正猶豫是否要動用的時候……
懷素紙指尖輕輕一彈。
那座來自於羽化登仙意,為渡劫而生的秘法,就此啟動了。
陣法啟動瞬間,身在陣中的眾人只覺得身心忽而一輕,世間的一切紛紛擾擾與塵埃,都在不斷遠離自身。
這種狀態極其高妙,就像是抵達了生命的另一個層次,想來仙人也不過如此。
雷火轟鳴而過,沒有一絲落在陣中眾人的身上,卻瞬間摧毀了整棟萬花樓。
然而南離佈下的那些陣紋卻未曾消散,變作數萬道光線存在於空中,艱難維持著那種狀態。
天劫尚未結束,哪怕陣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沾惹上長生道果的氣息,不至於正面這道天劫,但即便是最輕微的餘波,也足以讓眾人陷入絕境。
作為主持陣法之人,懷素紙必須要保持著清醒。
她忍受著神魂要分裂成千萬分的痛苦,想要找到遠方的皇城,卻連廢墟都不曾見到。
那道城牆,那些亭臺樓閣,那些幽深殿宇,那些由前朝工匠精心打造出來的風景,全都消失不見了。
落入懷素紙眼中的,只有一座深不見底的巨大天坑。
在那座巨坑裡還有無數雷火正在躍動,爆發,綻放。
雷火當中,一座極為崇高的佛塔卻堅毅不倒,任由天劫之威越發之盛,依舊不見動搖。
然而在那座天坑之外,曾經可見當年繁華的舊皇城,只剩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廢墟。
到處都是雷火。
到處都在燃燒。
那曾經席捲整座舊皇都的陰雨,早已被雷火燒成虛無,連霧氣都無法生出。
無論是懵然無知依循著生前規律而活的鬼,還是身份尊貴擁有自我靈智的鬼,在天劫真正降臨的此刻,都迎來了一生之中的最大平等。
天道視萬物為芻狗,便是此理。
……
……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,那些雷火終於停了。
舊皇都上空的無窮陰雲散開,暴雨聲成為過去,但天空不見湛藍,仍舊是一片幽黑。
虞歸晚睜開眼睛,望向天劫過後的世界,沉默不言。
懷素紙的目光落在南離的身上,忽然說道:“能給我找一張輪椅來嗎?”
南離問道:“你要做甚麼?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推我過去崇聖寺,我要去威脅一個人,拿到那枚果子。”
“威脅?”
虞歸晚滿是不解地望向她,心想那姜白怎麼會被你威脅到?
哪怕是最相信懷素紙的少女,此時都是不敢相信的。
“我還有最後的手段沒用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十分平靜,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,近乎陳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