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以讓你活著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虛弱,卻有一種不可置疑的感覺,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。
細雪姑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轉過身,示意兩人跟上,動作頗為乾淨利落。
雨不曾停歇,天空一直陰沉,天時自然難分。
萬花樓裡一片清淨。
更有意思的是,萬花樓如今是真有萬朵花,各種花兒開滿了整幢青樓。
無論是偏僻陰暗角落裡,還是那曾經見證過無數花魁登場的舞臺,都有花兒在盛開。
燈火映照下,那些顏色不一的花朵,顯得格外妖豔詭異。
虞歸晚看著這一幕,很自然地想起了皇城裡的畫面,然後發現有一個地方很不同。
那陣蘊含著澎湃靈氣的春風,沒有與盛開的花一併到來。
她不禁感到慶幸,否則那事情將會變得格外麻煩,甚至是陷入無法解決的境地。
——以她們現在的狀態,很難抵擋那些靈氣對自身道體的侵入。
懷素紙趴在虞歸晚的背上,眼神中的倦意不再那般多。
在來時路上她休息過一段時間,儘管算不上多,但也勉強足夠了。
細雪姑娘一路無言,帶著兩人登上一幢高樓,赫然就是不久前諸宗天驕那局麻將所在的位置。
她走到一個角落,掀起一塊布,瞅了一眼虞歸晚說道:“過來幫忙。”
虞歸晚連忙放下懷素紙,很是聽話地走了過去,把這面鼓搬到了樓外,正對狂風暴雨。
細雪姑娘拿起鼓槌,直接敲了下去。
如悶雷般的鼓聲驟然響起,破開陣陣風雨,向四面八方迅速散開。
在按著南離當初的節奏,重複了一遍後,細雪姑娘隨意丟掉那鼓槌,轉身望向坐在椅子上像個殘廢的懷素紙,才是問出了那句話。
“你現在都成殘廢了,憑甚麼救我下來,讓我活下去?”
懷素紙與她靜靜對視著,反問道:“你被那道氣息侵入體內了,是嗎?”
細雪姑娘很坦然地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說道:“天劫會落在所有被那道氣息沾染的事物上,不做區分……”
細雪姑娘打斷了這句話,平靜說道:“殿下是我的恩客,對我說過這件事,所以他自從下雨那天以後,便沒有要過我了。”
虞歸晚在旁聽著,心想這話裡的‘要’字,應該是男女之歡的意思了?
“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確定。
細雪姑娘微微蹙眉,似是準備開口嘲弄的時候,忽然嘆了口氣,說道:“事情我已經幫你做了,錢也替你付了,現在後悔也沒有意義了,就這樣吧。”
虞歸晚心想這樣子聽下來,那自己確實不是甚麼笨蛋,行事可以說是謹慎。
如果這個想法被正在對話的兩人知曉,懷素紙大抵是會選擇沉默,但細雪姑娘必然是要開口譏笑的。
因為這句話顯然是在以退為進,往不好聽了去說則是挾恩圖報。
“此間事了,塵埃落定以後,只要我還活著,你就能有兩個選擇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認識一位主持,你可以去寺廟裡與青燈古佛相伴,踏入修行路……”
細雪姑娘想也不想說道:“換一個。”
懷素紙也不生氣,很自然地說了下去:“我會給你一筆數額不菲的靈石,足以讓你再開一家萬花樓。”
細雪姑娘很是滿意,心想這果然是一本萬利的生意,不動聲色說道:“那就等你活下來,到時候再說吧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站起身便去泡茶,靜待那一刻的到來。
與此同時,遠方忽有兩道遁光出現,以極快的速度接近萬花樓。
片刻後,那兩道遁光緩緩消散,是南離和渡山僧。
南離直接踏入樓內,看著坐在躺椅上的懷素紙,一眼便知道她已然重傷,嘲弄說道:“喜歡逞強是吧?”
虞歸晚覺得這句話不對,認真說道:“換做別的人去,那肯定已經死了。”
南離向她翻了個白眼,但沒有否認話中所言,抓緊時間問道:“我有甚麼能做的?”
渡山僧附和說道:“有事亦可吩咐小僧。”
天劫在前,再多的矛盾都可以被放下,更何況眾人並不存在無法放下的矛盾。
懷素紙輕聲吩咐,讓渡山僧至外頭守著,向南離講述了一遍自己的傷勢。
沒有任何廢話,南離在確定懷素紙的意思後,屈指一彈,直接撥弄那隨身而行名為錦瑟的法寶,便有琴聲奏響。
琴聲極淡,被暴雨聲一衝即淡,就像是那飄蕩在山間的白雲,來去自由,似有還無。
與琴聲一併到來的,還有幾句話。
都是南離說的。
“這曲子叫做雲我無心,可以暫時緩解你的傷勢,絕不是治癒。”
“你的傷勢太重,完全超出了我能解決的範疇。”
“但我猜待會兒你還要動手,所以才會彈的這首曲子,傷勢再重,那也比直接死了要好。”
南離的語氣有些冷淡,找不出半點情緒上的起伏,全然不像平常。
站在一旁泡茶的細雪聽著對話聲,不禁感到些許意外,心想原來你也有這般正經的模樣啊。
很快,琴聲渺渺散去。
懷素紙閉目內視片刻後,睜眼向南離點頭表示謝意,然後說道:“只要沒有沾惹上那枚果子的氣息,天劫就不會真正落在我們頭上,羽化登仙意中有一門渡劫秘法,可以度過天劫的餘波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,最終落在細雪姑娘的身上。
她習慣性地想要喚出長天,卻發現此劍已經被姜白留在手中,於是怔了片刻,對虞歸晚說道:“可以做到嗎?”
虞歸晚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不再多問。
細雪姑娘聽著很是好奇,問道:“所以你們到底要對我怎麼做?”
“刺你一劍,以劍意為你斬去你體內殘留的氣息。”
虞歸晚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這個過程會有一些疼,但我覺得還好。”
細雪姑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說道:“這被刺的又不是你,你當然還好啊。”
話是如此,但她卻轉身向屋外走去,讓虞歸晚跟上去,表示自己可不願意在這麼多人面前失禮。
懷素紙向虞歸晚輕輕點頭。
虞歸晚這才跟了上去。
“那門秘法是陣法,你來佈陣。”
懷素紙看著南離,平靜說道:“我在最後注入氣息。”
這句話說完,她直接以神識為橋,將那門秘法和自身對其感悟以及具體該怎麼佈置陣法,傳遞給南離。
南離很想問懷素紙發生了甚麼,但還是忍住了,以最快的速度接受完那些內容。
這門秘法可以粗淺地理解為,讓陣中人暫時羽化,令一切外物不能加身,以此行逃避之事。
南離不曾修過羽化登仙意,便只能依循著識海中的那張陣圖,以那道名為錦瑟的法寶,在地面與樑柱刻下無數繁複而細緻的紋路。
這個過程不快,因為陣圖太過複雜,亦是時間所剩無多,沒有讓她犯錯的機會。
如此重要關乎性命的事情,懷素紙卻看都沒看一眼,專心養傷恢復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樓內有聲音響起。
“我好了。”
南離看著懷素紙說道,抬手抹去額頭的細汗,聲音裡的疲憊難以掩飾,顯然是佈陣的緣故。
懷素紙睜開雙眼,沒有去檢查陣圖是否有所錯漏,很隨意地打了個響指。
一道至為精純的氣息,隨之被注入到那些繁複陣紋當中。
有微光悄然亮起,來自於陣紋中的原點,然後以極快的速度蔓延至整座陣法。
這時候的畫面,看著就像是乾涸多年的渠道,忽然被灌入了清水。
隨著陣法被完成,懷素紙的臉色真蒼白如紙般,原先明亮的眼神,再次疲憊憔悴難掩。
她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真元,又一次消耗殆盡,分毫不剩。
她此時的道體中的經脈,與那乾涸多年的水渠,沒有任何的區別。
她抬起頭,趁著還有些精神,準備再做些交代的時候……
南離走到懷素紙的身前,待她微微張嘴,將一枚渾圓略大的丹藥,直接到可以說是極為粗魯地塞了進去。
“嗚……”
這顆丹藥著實是有些大了,懷素紙的話全都被堵了回去,只剩下聽不清楚的啊嗚聲。
她沒有憤怒,微仰起頭,很是艱難地把這顆丹藥給吞了下去,便忍不住開始咳嗽了起來,看著就覺得辛苦。
南離遞給她不久前泡好的熱茶,沒有說話。
懷素紙拍了拍胸口,稍微覺得好受後,才是一口氣把微燙的茶水喝完,然後說道:“我的傷勢尋常丹藥沒用。”
南離毫不留情地嘲弄說道:“我還能不知道嗎?你覺得我是白痴?”
“所以?”
懷素紙抬頭望向她,聲音很輕。
南離冷笑說道:“但這顆丹藥不尋常,對神魂上的傷勢很有用,是長歌門最為珍貴的丹藥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“你還說我太弱了,結果現在把自己弄成這麼個樣子,還真是有夠了不起的啊。”
南離越說越是生氣,就連笑容都被氣沒了,只剩下了憤怒。
懷素紙不想爭辯,說道:“你冷靜一些。”
南離面無表情,轉身看了一眼窗外,說道:“還有不到六百息的時間,天劫就會落下,你還有甚麼要說的?”
她沉默片刻,然後盯著懷素紙的眼睛,繼續說道:“你要是再說些莫名其妙的屁話,別怪我動手教訓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