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怔了怔,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。
她當然知道這個潤字是甚麼意思,想了想,覺得這也沒甚麼不能說的。
她看著不斷滲入車廂裡的那些雨水,低頭望向自己早已被打溼的黑裙,輕聲說道:“就是水潤的意思。”
虞歸晚再次蹙起眉頭,開始沉思到底是哪兒水潤了。
看著少女的樣子,懷素紙沒有再解釋下去。
她隨手挽起溼漉漉的衣裙,露出白皙渾圓的小腿,脫下了鞋子與襪,開始攥緊擰乾裙子的水分。
這是先前虞歸晚顧不上以劍意斬去周遭風雨,讓她淋了一場雨的緣故。
車廂內響起滴答滴答的聲音。
虞歸晚醒過神,看著這一幕畫面不由感到愧疚,想要說些甚麼,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懷素紙自然沒有責怪她的意思,虞歸晚的傷勢比起她固然是要輕上不少,但也能算得上是重傷,先前在雨中不停奔波,早已接近極限了。
她微微搖頭,對少女說道:“不要亂想。”
車廂很快安靜了下來,懷素紙傷的有些重,儘管沒有辦法擰乾裙子,但也攥出了不少的水分,感覺上便舒服了不少。
然而就在這時,馬車似是駛到了一處深水的路段,伴隨著那位車伕源源不絕的搭話聲,有雨水衝進了車廂裡,看上去就像是一場細浪。
懷素紙躲避不及,感受腳踝被陰冷雨水淹沒的滋味,墨眉不由微微蹙起。
幸運的是,車廂雖然窄小但也有分高低,給予客人落座,她被打溼的便只有腳踝。
她心想自己還好沒有放下裙襬,不然先前就白乾了,然後不假思索地往後方儘量緊貼,把雙腿搭在座位上,緊緊抱住。
換做別的有莫大名聲,在萬千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子人物,做出這種抱住雙膝的動作,事前難免會有片刻的遲疑,覺得有礙名聲,又或者是別的甚麼考量。
懷素紙沒有。
她甚至還很認真地把微溼的裙襬,墊在臀下,讓自己坐起來稍微舒服一些,然後便埋頭在雙膝之間。
——如果不埋頭的話,那姿勢會不太舒服。
當然,現在也談不上是舒服的。
懷素紙的胸口被雙膝壓的有些氣悶,有些無奈想道要是小一些就好了,現在確實是大了,不怎麼方便。
虞歸晚下意識望去。
此時天劫未落,那株雷光巨樹仍在,向整個神都灑落熾白光芒。
然而此間離崇聖寺太遠,光線便來得微渺,於是車廂內一片昏暗。
在昏暗中,懷素紙的足趾上倒映著那些微弱的光,顯得無比晶瑩剔透,有種異樣的光芒。
若是視線順著往上,落入眼中的即是那繃緊的足背,以及修長得當的雙腿了。
小腿緊貼著大腿,兩者相互擠壓後形成的畫面,映襯出的肉感,都是那般的動人心絃,
懷素紙生得頗為高挑,只是平日裡著裝分外保守,從來都是那一襲黑裙,多年未變。
唯有親密如謝清和才見過黑裙下的些許分光。
虞歸晚未曾見過,很自然地好奇了。
更重要的是,她在那些白皙上看到別樣的顏色。
她指著懷素紙大腿內側的微青痕跡,有些遲疑問道:“這是我剛才抓出來的嗎?”
懷素紙不用去看,都知道她指的是甚麼,嗯了一聲,又說道:“不用道歉。”
虞歸晚連忙把對不起嚥了回去,學著她也抱起了雙膝,看著不斷衝進車廂的雨水,聽著鬼車伕還未停歇的胡言亂語,忽然覺得……現在這樣子好像也挺好的。
明明天劫在前,重傷在身,是即將迎接死亡到來的絕境,她卻生出了這般感覺。
一念及此,虞歸晚頓感羞愧,雙頰變得有些微燙。
她也埋頭在雙膝之間,掩去那些情緒,沒話找話問道:“所以……到底是哪兒水潤啊?我沒想出來。”
懷素紙心想你怎麼還在想這個,輕嘆說道:“全部。”
虞歸晚怔住了,下意識偏過頭望向她,有些不解說道:“可我又不是水做的,怎麼可能都是水潤的呢?”
此時少女微微偏頭,側臉搭在膝上,明亮眼神中寫滿了我很好奇的模樣,確實很難讓人為之厭惡。
懷素紙說道:“我也不是水做的。”
虞歸晚心想這話說了跟沒說有甚麼區別?
“潤只是一種形容,僅此而已。”
懷素紙猜到她在想甚麼,隨意說道:“沒有深究的必要。”
虞歸晚老實說道:“但我還是很好奇啊,為甚麼是潤……”
話至此處,她忽然有一個想法,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唇瓣,發現因為傷勢有些乾澀,便往更深處伸去,過了牙關,抵在舌頭上,輕輕舔舐了一下,終於明白了為甚麼會說是水潤的。
懷素紙本沒有在看虞歸晚。
奈何少女的聲音戛然而止,她以為又出了甚麼問題,有些擔心地望了過去,恰好見到了這一幕畫面。
她沉默了會兒,想要收回視線,當作無事發生的時候,恰好迎上了虞歸晚的目光。
虞歸晚沒有害羞,認真說道:“我懂了。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:“那就好。”
虞歸晚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,說道:“我覺得我還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困惑,她心想這其中還能有甚麼劍道可言嗎?你怎麼就又懂了呢?
“為甚麼人們會喜歡親吻。”
虞歸晚神情端正,沒有半點在憋笑的感覺,一臉認真說道:“我剛才試了一下,用舌頭舔了一下食指,感覺確實不錯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,心想這話該怎麼接才對?
哪怕是她,此時此刻也真的有些無語。
虞歸晚微微蹙眉,自言自語說道:“那要是真的親上了,應該是怎樣的感覺……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是吃桂花糕的感覺。”
不等虞歸晚發問,她接著說道:“彈嫩,嫩滑……大概就是這樣吧。”
虞歸晚發現確實是這樣一回事,眼睛變得明亮了起來,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要是我們能活出去,那我就請你吃桂花糕。”
懷素紙心想我已經吃過了,大概也有兩三次吧。
緊接著,她忽然想起自己沒有伸過舌頭,好像不能算是完全吃過,於是沉默。
而且……以虞歸晚的性情,肯定是請她吃真的桂花糕,而不是那種桂花糕。
“不可以嗎?”
虞歸晚見她沉默,以為是不想答應,連忙強調說道:“這次我會帶錢的。”
懷素紙搖頭,說道:“不是錢的問題。”
虞歸晚認真問道:“那是甚麼問題?”
懷素紙沉默片刻,誠實說道:“是我想多了的問題,桂花糕可以吃,只要我們能活著出去。”
虞歸晚沒有去想那些話外之音,很開心地笑了起來,傻乎乎地忘了說話。
懷素紙見她這般高興,籠罩在心間的陰霾也隨之淡了些許,不再那般沉重。
“我想和你一起吃桂花糕。”
虞歸晚斂去笑意,盯著懷素紙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所以我不想死。”
懷素紙嗯了聲,又覺得不太夠,真誠說道:“我對桂花糕沒有多少念想,但我確實很想活著,不想死。”
虞歸晚聞言沉默,很想說你此行就是在尋死。
然而她真的不是笨蛋,知道這種話說出來沒有意義,除非是故意找架吵。
車廂重新安靜。
兩人沒有再說話。
雨聲依舊,還有那時不時湧入車廂的街道積水。
萬花樓還很遙遠,過往轉眼即逝的半個時辰,這時候也變得分外漫長。
那株直入層雲之中的雷光巨樹,佇立在這個世界的盡頭,將要降下天罰。
行走在尋常巷陌街道上的那輛馬車,渺小如一粒塵埃,如螻蟻。
……
……
通天樓上,同樣一片沉默。
與那輛馬車裡的不同,這種沉默是緊張的,是暴風雨到來前的片刻安靜。
舊皇都中發生的那些變故,早已被此間的眾人所知,包括天劫的異變。
此時此刻,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莫大真人,等待他作出那個很有可能決定人間格局的決定。
是堅持阻止清都山與天淵劍宗救下暮色,為此不惜承受道盟自此走向分裂的莫大風險,讓自己在修行史上遺臭萬年,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,結束這場爭執?
時間已經不多了。
莫大真人還是沒有說話。
如果這是堅持到底,那該怎麼辦?
周美成面無表情,鬚髮輕飄,眼中劍意越發之盛。
楚瑾的笑容在淡去,以神識告知謝清和,準備流血。
江半夏抬頭望向天空,發現是一個豔陽天。
即便如此,那道星光落下,還是會很美的吧?
……
……
陰府。
陰帝尊微仰起頭,一身境界提至巔峰。
黃泉自有感應生出,不復過往平靜,浪花不斷。
待天劫落下的那一刻,他將會給予神都一個莫大的驚喜。
……
……
天劫來臨前,最後兩刻鐘。
一輛馬車停在萬花樓前,懷素紙留在車廂內,虞歸晚小跑著走進樓內,大聲喚來細雪姑娘。
那位還在煩惱褻衣換不了的花魁,聽著聲音沒好氣走出來,正想問你這是作甚的時候,聽到了一句很是無語的話。
“給錢。”
虞歸晚伸出手,對她說道:“我沒錢付馬車費。”
細雪姑娘怔住了,被震驚的好會兒沒說出話來,沒好氣反問道:“這我為甚麼要給你們結賬?敢情你們白嫖了一次還不夠是吧?”
她罵罵咧咧著,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子,丟到那位車伕的身上。
虞歸晚這才回到車廂裡,把懷素紙背了出來,迎著暴雨走進萬花樓裡。
細雪姑娘愣了一下,連忙追了上去,問道:“這是怎麼了?”
虞歸晚沒有回答,看著她說道:“能幫我們找到南離嗎?就是那個敲鼓的。”
細雪姑娘皺起眉頭,說道:“我為甚麼還要幫你們?”
懷素紙撐起眼簾,抬頭望向她,給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PS:昨天真是昏了頭,章節名和打鼓的人都弄錯了,所以這裡特意讓虞歸晚強調了一下,是南離敲的鼓~
抱歉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