滂沱暴雨之下,虞歸晚的傷勢不輕,前進的速度自然快不起來。
懷素紙趴在少女的身上,早已沒有說話,閉目養神。
說是養神,但她更多還是在默默承受天劫餘韻帶來的不盡痛苦,臉色越發蒼白。
那枚出自於清都山的珍貴丹藥,竟是沒對她起到太大的效果,無法緩解神魂中的傷勢。
這是極其不妙的一個訊息,懷素紙思考片刻後,還是沒有告訴虞歸晚。
忽然之間,虞歸晚停了下來。
她的聲音隨之響起。
“是巡天司那三個人,在前面不到三里,好像是在找地方藏身,我們沒有被發現。”
長街上的那場戰鬥,巡天司的三位年輕強者也參與在其中,皆受了懷素紙一劍,都落了個重傷的下場。
那時候神都與舊皇都的聯絡還未斷絕,她無法殺人,重傷對方已經是最好的選擇。
後來南離以鼓聲喚來諸宗天驕聚於青樓之上,這三位巡天司的年輕強者沒有參與其中,不知去了甚麼地方處理自身的傷勢。
沒想到這三人竟是躲到了舊皇城的邊緣,近乎貧民窟的地方里藏身,而且還恰巧出現在了她們前進的方向上。
這何嘗不是一種緣分?
如果在這時候真的相遇了,必然會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,是要見血的。
如今兩人的狀態與風中殘燭沒有太大區別。
一個連路都走不了像個殘廢。
一個沒比殘廢厲害上多少。
真要見血,那見的只能是自己的血。
還不如趁早提劍抹脖子得了。
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:“避開,先找個地方藏起來。”
虞歸晚望向下方被無止境雨水淹沒的街道,尋了處看著還算乾淨的閣樓,揹著她跳了進去,然後隨手關上了窗戶。
屋裡沒有燈火,一片幽暗。
兩人都是修行者,自然不會無法視物,尋了個稍微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。
雨聲不斷,閣樓下的地方早就被淹沒了,傢俱浮起後隨著水勢前後,撞擊牆壁發出聲音。
總之,就是很吵。
懷素紙覺得身體有些冷,下意識想要運轉真元,驅去體內的寒意。
這是一個長久以來的習慣。
然而就在她運轉真元的那一瞬間,她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一陣劇烈的疼痛自神魂中出現,緊接著是本就瀕臨極限的道體,給予了最為真實的反應。
啪啪啪……
就像是有數百道雷鳴,同時在她的道體之內炸裂開來,讓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,身形微晃幾近倒地。
虞歸晚及時伸出手,扶住了她,但沒有抱。
懷素紙想要道謝,卻沒有來得及,咽喉間忽然嚐到一陣腥味,旋即噴出了一口鮮血。
那些鮮血灑落在她的裙襬上,深了那片黑色,變得不起眼。
“藥。”
不知道為甚麼,虞歸晚的用詞忽然吝嗇了起來,很刻意地沒有靠近她,自儲物法器中取出一枚丹藥遞到她的唇瓣前,便不再說話了。
懷素紙抬起手,有些艱難地服下丹藥,不敢再繼續運轉真元,便無事可做了。
但她沒有閉上眼睛休息,低聲說道:“得想辦法繞過去。”
虞歸晚想了想,說道:“我的真元恢復了一些,現在可以出兩劍,但他們有三個人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偏過頭望向被雷光照亮的窗紙,說道:“天劫最多還有半個時辰,便會落下。”
如果不能在這半個時辰之前,想出解決的辦法,天劫降臨之時,兩人只能是身死道消。
換做尋常人物,這時候自知傷勢極重,內心很有可能產生劇烈的掙扎,猶豫是否要勸說同伴自行離去,把自己扔下來,靜待死亡的到來。
懷素紙不是這樣的人。
她想都沒想過這些,聲音虛弱說道:“你我的師長可以指望,但不能作為唯一的希望,我們還是要去到那座青樓,讓細雪幫我們找到南離。”
長歌門以音律入道,在神魂一道上的造詣匪淺,南離作為被長歌門上下寄予厚望的傳人,天賦自是當世罕見。
懷素紙如今的傷勢更多在神魂之上,只要能被琴聲輕撫,哪怕無法盡數痊癒,想必也能緩和上許多。
這很重要。
虞歸晚微微一怔,好生茫然問道:“為甚麼不去找清都山的徐師兄,要找南離?”
懷素紙這才想起來,她與南離的關係不為虞歸晚所知,便簡單解釋了兩個字。
虞歸晚聽著師妹二字,想了想才明白過來,眼神裡不禁生出些許古怪,心想原來是魔宗的妖女嗎?
難怪行事那般荒唐。
她斂去思緒,認真說道:“那座青樓在舊皇都的中心,這裡是城西,路途遙遠,以我現在的速度想要趕過去,半個時辰會很勉強。”
更何況如今前路有人,無法一路順風。
這種境況真不是一般的麻煩。
懷素紙沉思片刻,嘆道:“那就只能見鬼了。”
虞歸晚沒聽懂,眼神一片茫然,問道:“那就只能見鬼了?”
懷素紙心想你還說自己聰明。
“這裡的鬼靈智不一,絕大多數都是依循著生前的習慣行事,我們現在去找一家馬車行,讓鬼送我們過去。”
“至於巡天司那三個人,他們的傷勢同樣很重,在不確定是我的情況下,不可能冒著節外生枝的風險強行出手。”
她緩聲解釋說道:“到時候我們坐在馬車裡,扮成死人就好了。”
虞歸晚這才明白了過來,就在她準備答應下來的時候,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。
“但是……我們沒有那些鬼要的銀錢吧。”
少女想著那頓結不起賬,讓自己名滿整座神都的醬大骨,滿是憂慮說道:“這我們該怎麼結賬?”
懷素紙真的怔住了,完全沒想到自己能聽到這麼一句話。
片刻沉默後,她深感自身罪孽深重,嘆息說道:“到時候讓細雪姑娘為我們結賬就好。”
虞歸晚連忙點頭答應,再把懷素紙背到身上,便離開閣樓往暴雨中去。
她還是不敢入水,因為她必須要珍惜不多的真元,便只能強忍著身體上的疼痛,繼續飛簷走壁,以重重雨幕遮掩身形,避免被那三位巡天司的年輕強者發現。
懷素紙努力睜大了眼睛,抵抗如潮水般陣陣襲來的疲倦之意,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,尋找那家可能存在的馬車行。
事實上,這個想法在雨水淹沒絕大多數街巷的時刻,著實是充滿了想當然的意味。
但這總歸要比直面那三位必然會和他們拼命的巡天司強者,又或者是繞遠路,來得靠譜上些許。
時間不斷流逝著。
虞歸晚咬著早已蒼白的唇,只覺得身體越發來得虛弱,但抓住懷素紙大腿的雙手卻未曾放鬆一刻,堅定如最初。
換做尋常時候,懷素紙已經蹙起眉頭,因為她被抓的有些疼了,而且那是大腿內側。
但她這時候甚麼都沒說,漠然尋找著那家可能存在的馬車行。
不知道又過了多久,她的眼神倏然明亮了起來,帶著些許的喜悅說道:“找到了。”
虞歸晚聞言,心神頓時鬆懈,險些從屋簷上跌落到積水的街道上。
她連忙穩住身形,向懷素紙指出的地方跳去,果不其然見到了幾輛馬車。
同為鬼物的馬兒任由雨水沖刷身體,雙眼卻始終無神,似乎是生前不在馬廄裡,死的有些悽慘。
虞歸晚找到一位坐在屋內,連膝蓋都被雨水淹沒都一無所覺的車伕鬼,認真而禮貌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意。
那車伕鬼很自然地站了起來,依循著生前的習慣,等到兩人進入車廂後,便開始驅趕馬車前行。
馬車劃破街上積水,向那幢青樓駛去。
然後。
一件完全超出坐在車廂內的兩人想象的事情,沒有一點點防備的到來了。
“客人您這是真的懂行啊!”
“萬花樓可以說是這整座都城最值得去的地方了,別的甚麼風景哪裡比得上那裡的姑娘。”
“嗯?你要問那裡的姑娘有多好,我就這麼一個字。”
“潤!”
“那是真的潤啊,我有次夜裡路過那萬花樓,恰好見到了一個姑娘和恩客道別,那胸脯和那臀兒是真的……真的我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”
“聽說那姑娘叫甚麼來著,好像是柳兒來著……”
“教司坊那些官家罪人女子,除了身份有點意思,哪裡比得上萬花樓的姑娘會服侍人?討人喜歡?”
“不懂服侍人也就算了,還喜歡臭著一張臉,真以為自己還是大小姐夫人甚麼來著……”
車伕的聲音滔滔不絕,充滿了感情色彩,都是懷念。
很顯然,這是他生前最為濃墨重彩的記憶之一。
坐在車廂內的兩人,聽著這些話,不由面面相覷,相顧無言皆是茫然。
虞歸晚心想這車伕嗓門也忒大了些,真的沒有問題嗎?
要是因為這個出事了,那該如何是好?
這會不會太冤了?
懷素紙心想車伕果然是最愛東拉西扯的人,無論前世今生都如此。
要是不想因為這個出事,那她是不是該應和兩句?
可她又不是南離,從未逛過青樓,怎麼接得上這些話?
……
……
滂沱雨聲沒能掩蓋住那位車伕的嗓門。
某座宅邸,那位最先被懷素紙一劍砸飛的巡天司年輕強者,與同伴交換過眼神,起身走到窗邊,謹而慎之地開啟了一道縫隙。
那些汙言穢語落入了他的耳中。
他皺起眉頭,看著那輛行走在水中的馬車,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詭異。
就在他準備出手試探之時,忽然想起自己身在的地方,這種詭異才是正常的,於是放棄。
那道窗縫被合上了。
……
……
馬車駛出那條街道,離開那三位巡天司強者的視線,不知疲倦地向萬花樓行去。
車廂內還是安靜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
懷素紙是在休息。
虞歸晚微微蹙眉,在思考一個問題,卻百思不得其解。
很快,她放棄繼續思考下去,偏過頭望向懷素紙,一臉認真問道:“為甚麼形容姑娘要用潤字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