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長生果嗎……”
虞歸晚輕輕點頭,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。
下一刻,她忽然反應了過來,下意識睜大眼睛,眼裡滿是錯愕問道:“長生?!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沒有說話,心想你還說自己聰明。
虞歸晚安靜了會兒,說道:“所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”
話音剛落,她又偏過頭,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懷素紙,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話。
“我不笨,但是我甚麼都不知道,所以我現在甚麼都不明白,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懷素紙艱難抬頭,視線穿過層層雨幕落在遠方,對虞歸晚交代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。
路途尚遠,而她不想沉睡過去,那麼接下來這段時間,總該找些事情來做。
更重要的是,她也需要重新整理思考一遍,與這枚長生道果有關的諸多變故。
談話是很好的一種方式。
想到這裡,懷素紙不再猶豫,開始講述自己所知曉的,並且能夠告知虞歸晚的那些事情。
“三年前長歌門山門傾覆後,姜白找到了我與清和,告知我們哀帝傳承中有一枚長生道果。”
“那時候姜白明確告訴我與清和,她想要得到這枚長生道果,故而要和我們合作,避免意外發生。”
“嗯,姜白就是萬劫門的太上長老,所以我始終不相信合作的說法。”
“但她已經活了有七百年,壽元所剩理應不多,求長生是很自然的事情。”
“然而先前她卻說自己要把長生果贈予陸南宗。”
“事情至此,剩下的可能無非就是兩種,其一是那枚長生果有很大的問題,因此她才會轉而決定贈予陸南宗,選擇放棄。”
“皇城中的畫面,這場無止境的雨,還有陰……都可以側證那枚長生果的確存在問題。”
“至於第二個可能則是……姜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造劫,她借長生果為誘餌,讓整座道盟為之起舞,將局勢推至不可挽回的局面,甚至是發生一場大戰,以此圓滿自身境界。”
“她求的不是長生。”
“是飛昇。”
萬劫門之破境方式舉世皆知,即是造劫,以姜白蒞臨大乘之上的境界,再造劫求的便只能是飛昇了。
懷素紙的聲音很虛弱,雨聲偏偏滂沱。
於是她只能埋頭在虞歸晚的肩上,緊鄰著少女的耳邊,把自己知曉的這些都說出來。
暴雨已然淹沒街道一半,空氣中滿是淒冷陰森的寒意。
這幕畫面下,再多的親暱也很難有旖旎可言。
虞歸晚聽得很認真,沒有立刻發問,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不解問道:“那師長們為甚麼還不出手?”
天劫未至巔峰,如今道盟八大宗掌門齊至神都,理應可以直接解決舊皇都所面臨的危機。
“因為有人想我死,但不到萬不得已的境地,又不願意親手殺死我,以免引起更加巨大的衝突,所以這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。”
“我若是死在天劫之下,任憑誰也無法多說甚麼,事後問責起來可以盡情推卸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如果我沒有猜錯,你我師長已經在和中州五宗對峙了。”
對峙結束的時間,取決於中州五宗對她的殺意有多少,因為這裡是神都。
顧謝二人不親身而至,莫由衷即是無敵的神都。
虞歸晚認真點頭,說道:“我也是這樣想的,掌門是好人,他一定會這麼做!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甚麼。
“所以姜白是為了讓局面混亂下去,才沒有殺死我們嗎?”
虞歸晚有些不解問道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搖頭說道:“我先前說過她對我別有圖謀,不只是為了讓局勢混亂,但我現在還無法確定,她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。”
事實上,她對此存在一個猜測。
——姜白想要以她的性命威脅黃昏,讓那道星光再次落下,因此她才會不惜代價地選擇離開。
虞歸晚挑著地勢高的地方走,丹藥已經有了效果,化作暖流在她體內流淌。
然而一時半刻之間,她還是無法御劍,為了躲過那淹沒街道的雨水,被雨水中那詭異氣息浸入道體,唯有跳到屋簷上。
她的雙手扶住懷素紙的大腿,行走在雨水不斷沖刷下的磚瓦上,看著變得無比遙遠的雷光巨樹,感受著身後那越發清晰的柔軟彈嫩之意。
她心想這也太軟了些,比自己的厲害太多了,有些不好意思,沒話找話問道:“所以我們為甚麼要去那幢青樓?”
懷素紙不覺有異,說道:“我想和那位細雪姑娘再談一次。”
虞歸晚不懂,但為了讓自己顯得不笨,以及很好意思,她很機智地沒有問為甚麼要去見那位細雪姑娘。
兩人行在屋簷上,披風斬雨,向那幢青樓去。
……
……
皇城外。
在天劫再生動靜的那一刻,南離等人便以最快的速度,背對皇城逃離。
天劫在前,自然無人敢抬頭望天,哪怕頭頂那片天空不見得真實。
那道深藏於雷霆中的清冷劍光,便也無人能知。
當眾人自覺距離足夠遙遠,尋了一處地方停下來的時候,忽然聽見遠方傳來砰的一聲輕響。
緊接著。
忽有狂風。
眾人被吹的身形微亂,不由震驚這風中所蘊含的力量,下意識往風起處望去,然後見到了瑰麗而震撼的畫面。
狂風所過之處,彷彿有一個春天隨之而至。
一抹濃重到極致的綠意,就此赫然撞入了眾人的眼中。
那是無數野花與草的野蠻生長,在屋簷下,在房屋內,在枯井處,在道路旁,在廢墟中……
原本枯萎數千年的梅樹,於頃刻間發芽然後盛放,於枝頭任風吹雨打不敗。
這一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向著整座神都蔓延開來,彷彿在迎接一位仙人的降世。
南離醒過神來,毫不猶豫說道:“走!”
話未說完,她就已經轉過身,以最快的速度離開。
緊隨其後的自然是徐卿,這位清都山曾經的大師兄於北境以北磨鍊數年時光,對危險有著異於常人的感知。
那些看似喜人的翠綠旺盈勃勃生機,隱約讓他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。
如果不是畫面彷彿仙蹟一般,震撼了他的心神,那他才是最先離開的那人。
然而就在他以八方雷動,在片刻間遠去數里後,忽然回想起懷素紙的交代,驟然停了下來,繼而折返回去提起陸元景,這才繼續逃跑。
剩下的渡山僧便也反應了過來,連忙跟了上去。
……
……
姜白拾階而上,踏入崇聖寺中。
狂風散盡,這座皇家寺廟裡一片平靜,在天劫灑落的熾白映照下,有種詭異的感覺。
前皇朝以禪宗為國教,故而崇聖寺佔地頗大,而那株雷光巨樹則是坐落在正殿後。
那裡就是埋藏哀帝道果的地方。
姜白對此知之甚深。
五千年前,萬劫門的祖師曾經親身參與哀帝求長生一事中,為後世弟子留下諸多記載。
其中最為關鍵的就是道果成熟的時間。
姜白早在多年前就在為今日做準備,但都是淺嘗輒止,沒有太過深入。
眾生書只要一日尚在,這世間就沒有陰謀能過瞞過長生宗,躲過莫由衷的眼睛。
這是她隱而不發多年的真正緣故。
然而三年前那個秋天,隨著那道星光的落下,長歌門山門傾覆之餘,眾生書亦是受了重創。
自那一刻起,姜白才真正開始了計劃。
於是,神都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盛景。
那些本不該關注哀帝傳承的強者,視線都落在了這座舊皇都,對那枚長生道果蠢蠢欲動。
這樣的畫面是她想要看到的,於是她現在也算滿意,但終究還是欠缺了幾分。
缺的那幾分落在了懷素紙的身上。
“被猜到了嗎?”
姜白輕聲說著,偏頭望向一座坐落在石洞內的佛尊者像,看著那慈悲的面容,眼中閃過一抹厭惡。
她不再多想,沿著平緩而歪斜似是帶有禪意的石徑,向後寺行去。
這裡已有野草與花,但在天劫威壓之下,早已奄奄一息。
這也是她所要看到的畫面。
最初她來到崇聖寺前,以絕世境界破開崇聖寺的陣法,致使長生道果的氣息為天地所知降下天劫,為的就是這時候的路好走一些,以及摘果子的時候更加方便。
事實上,長生道果的氣息早已外洩,生長在皇城裡的那些植綠即是明證。
那些鬼們察覺到事情不妙,以皇城大陣封鎖住道果的氣息,避免天劫降臨,但終究還是未竟全功。
深藏在雨水中的生死纏綿之意,即是長生道果的氣息與黃泉氣息衝撞融合後,所誕生出來的果。
如今皇城大陣破碎,前功已然盡廢。
長生道果的氣息被盡數釋放出去,天地間自有感應生出,天劫之勢將會越發高漲,直至某刻落下。
但這不是為了毀滅。
而是一場洗禮。
那枚果子唯有經歷這場洗禮,才能算是真正成熟。
以當初哀帝對自身所留長生道果的安排,渡過這次天劫的問題不大,但是……
天劫落下的那一刻,長生道果之外,還有甚麼能夠的存在呢?
舊皇都的一切都會被毀滅。
姜白這般想著。
她繞過那座正殿,穿過後寺的寺門,沒有再走上多遠,便停了下來。
那株雷光巨樹就在不遠的前方,自一座高聳佛塔中破瓦而出,直抵雲霄。
凝若實質般的雷光在樹身中不停湧動,就像是奔流的溪水,又像是洶湧的江水,愈發壯大。
姜白尋了一處雨廊,就此平靜坐了下來,靜待天劫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