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來這句話是你師父對你說的。”
姜白輕聲說著,唇角微微翹起,笑容帶著幾分感慨的意味。
她接著說道:“這七百年來,我見過的天才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,同境無敵確實很罕見,但放在如此漫長的時光中,便也不算甚麼了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喚出長天,劍意歸寧,聽著這話絲毫不為所動。
姜白微微笑著,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她,自有一種令人厭惡的驕傲感覺。
“讓我看看你的所謂同境無敵吧。”
話音還未完全落下,有飛劍橫空而出,連殘影都沒有留下,便殺至了姜白身前。
這一劍來得極快,如此悄無聲息,顯然是圖謀已久。
換做陸元景來面對這一劍,想來也只能倚仗雲起筆的自動護主,很難在沒有提前防備的情況下,接住這道飛劍。
然而這樣的一道劍鋒,卻無法在姜白的身上留下一絲傷勢。
她只是平靜伸出了一根手指,起勢如此突兀的長天,便被她輕鬆抵住,最終便只能是無功而返,連她的指尖都無法戳破。
這其中展現出來的對戰局的把控能力,以及道體的強悍程度,足以讓人觸目驚心。
站在遠處,尚未出劍的虞歸晚看著這一幕,神色很是凝重,因為她確信自己反應不了這突然至極的一劍。
“一言不發便出劍。”
姜白輕聲說道,視線落在倒掠回至懷素紙身旁的長天,眼中幾分從前,彷彿看到了那位顧姓的故人。
她笑了起來,嘲弄說道:“這樣的同境無敵,在我見過的裡面也是最不要臉的那一檔,但你畢竟是魔宗妖女,倒也應該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向前走了一步。
僅是一步,場間驟然寂靜。
下一刻,無數光點自虛無中生出,充斥場間的每一個角落,看著就像是一場往天上而去的大雪。
那株雷光巨樹似乎顫動了一下,與之相應。
然後雪停了。
無數朵雪花開始綻放。
熾白雷霆自其間迸發而出。
這一切不過瞬間,清都山的最高道法縛蒼龍,沒有任何徵兆的出現了。
崇聖寺前近千丈的廣場,已然變成一片不可逾越的雷池。
無數雷霆在其間炸裂,如水般的雷光流淌而過,將一切倒映入懷素紙的識海之中,讓她對此間的一切盡在掌握。
天劫在前,這門來自於清都山的不世雷法,更是展現出了遠超過往的恐怖威力。
不久前圍攻懷素紙的宋辭等人來到這裡,除非直接動用最後的壓箱底手段,否則就連三個呼吸的時間都撐不過。
更重要的是這門道法近乎無窮盡,如長江大河般源源不絕,向姜白洶湧而去,根本看不見盡頭,亦沒有甚麼雷霆之威不可持久的說法。
轟鳴雷聲中,姜白的聲音悠然響起,很輕,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“縛蒼龍固然了不起,但其真正高妙所在,是落在那個縛字上面。”
她說道:“而這對我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話音落下之時,她自雷池中平靜行走,出現在懷素紙的眼前。
那些蘊含著雷霆的如雪光點,還未落在她的身上,便已經炸裂開來,化作那轟鳴的雷聲。
懷素紙靜靜看著這一幕,道心不曾動搖。
這本就在她的設想中,因為她看過真靈不滅身,過往三年更是專注研究過萬劫門所修之道。
這沒甚麼好意外的。
更何況縛蒼龍不是她最強的手段。
懷素紙身影驟虛,衣袂有雷光殘留,便是八方雷動。
她與長天同行,於剎那間來到姜白身前,甚至比劍更快,一拳直接轟落!
暮色從來都不擅長御劍,都是以拳對敵。
她的拳頭看似尋常,實則擁有同境中最為強大的力量,拳落就是山傾!
面對這一拳,姜白神情寧靜而平和,眼角餘光落在長天劍上,念頭微微一動。
長天赫然靜止下來,緊接著開始顫抖,再無任何威勢可言。
這只是她的一個念頭。
落在現實,連一個瞬間都沒過去。
姜白平靜抬手,以掌心迎向懷素紙那如山傾般的拳勢,輕描淡寫至極。
若有所謂宗師風度,想來莫過於此。
拳如山傾,掌似弱水。
兩者相遇的那一刻,沒有發生任何的事情。
大地不曾開裂,煙塵無法升起,一切都如常。
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懷素紙清楚感知到,這足以開山的一拳,就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大海,一去無回。
姜白看著她,唇角依舊微翹,笑容很是禮貌。
懷素紙沒有因此動怒,神識微動。
歸藏焰倏然出現,以兩人的掌與拳相交之處,開始迅速燃燒起來。
這門元始道典上記載的神通,作為元始宗歷代掌門的身份之證,自有其不凡之處。
在傳說中,這門火焰可以燒去因果,最是擅長對付身外化身一類的道法,殺一即是殺萬。
姜白卻知道歸藏焰不止如此。
她曾經與前後兩代元始魔主交手,對此極為熟悉,不會有任何的輕敵。
事實上,雙方交手至此一刻,她都沒有半點的鬆懈。
這是七百年漫長修行歲月下的習慣。
姜白掌心微微發力,向前一推。
懷素紙便是倒飛而出。
她用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,直接撞塌了遠方的一堵宮牆,轟隆聲不斷響起,綿延成一片。
然而即便如此,縛蒼龍競也沒有消散,仍舊存在。
姜白的目光落在那片塵埃裡,完全不在乎一旁虎視眈眈的虞歸晚。
開戰至此,她連衣袂都不曾壞過一片,彷彿不曾身在雷池中。
這到底是何等的境界?
虞歸晚看著她,彷彿看到了同輩中人面對懷素紙時,所感受到的莫大絕望。
……
……
懷素紙的眼中沒有絕望。
她自塵埃中走出,一襲黑衣已經染上塵埃,不再幹淨如初,眼神卻更加乾淨了。
她望向站在千丈之外,視雷池如無物的姜白,沒有任何說話的慾望。
但姜白有。
“如果這就是你的同境全無敵,那想要逼迫我動用超出現在境界的力量,未免太過異想天開。”
“當然,你確實可以驕傲了。”
“換做當年的我,在剛才一劍一拳出現的時候,大概就已經死了。”
“可惜的是,你遇到的是現在的我。”
相隔千丈,姜白聲音裡的那些悲憫情緒,仍舊準確落入了懷素紙的耳中。
這當然是高高在上的,是故作嘲弄的,但她有這個資格。
至此為止,她沒有動用過一門道法,沒有完全展現過一門神通,始終停留在原地等待懷素紙來進攻。
如果不是她先前明確說過,自己準備殺死懷素紙,這更像是一場師徒間的切磋。
如何才能戰勝如此恐怖的敵人?
這是懷素紙早在三年前,便開始思考的問題,直至今日似乎還是無解。
她伸出手,卻不是喚回長天,而是握住一把不曾為世人所知的劍。
那劍的劍身如玉似骨,有佛光流轉其中,禪意自生,神妙至極。
哪怕是與朱顏改放在一起,此劍亦是不輸分毫。
姜白的視線落在此劍上,眼神微微閃爍,片刻後嘆息說道:“原來眾生書的預言還是對的。”
她是當今修行界輩分第二高的人,見過無數隱秘,自然能夠看出這把禪劍的真實。
——以孤聞自斬遺骨所鑄。
懷素紙沒有說話,神識微動,雲載酒隨之而出。
三道品階當世罕見的飛劍,平靜懸停在她的身旁,殺意如潮般升起。
“這有些意思。”
姜白感知著這三道飛劍的陣勢,微微一笑,對懷素紙說道:“但沒有意義。”
懷素紙終於聽得煩了。
開戰以來,她第一次開口說話,清冷如許。
“打過才知道。”
話音落下瞬間,長天與雲載酒破空而去,於眨眼間跨越千丈距離,帶著或是清冷或是厚重的劍光,殺向姜白。
懷素紙輕輕握住那道骨劍。
一道悠長平和的劍吟聲響起,無懼雷聲轟鳴,清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姜白不曾失神,彈指落在最先殺來的長天劍身之上。
她的真靈不滅身已然修至巔峰,先前懷素紙諸般道法劍訣,乃至於清都山的縛蒼龍都無法對她造成影響,便是這個緣故。
此時她一指落下,以清都山數十件天材地寶打造出來的長天,劍身上竟是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彎曲。
這是何等程度的力量?
砰的一聲輕響。
長天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,直接飛向遠方,不知砸斷了幾堵牆,壞了多少野草與花,就此不知所蹤。
雲載酒終於到來,直接砸向姜白。
姜白看都不看一眼,左手隨意一掃,就像是掃去書桌上的塵埃那般,直接拍打在劍身之上。
就像是崇聖寺中的那口古鐘被敲響。
轟的一聲巨響!
雲載酒直接被打落在塵土中,砸出一個深有數十丈的大坑,無法再起。
就在這時,那道劍吟聲行至高昂處。
懷素紙執不動明王劍,施大日如來真劍!
一道悠揚溫和的劍光升起,宛如初升的朝陽,灑落春光,照亮了整座皇城,柔和了那些慘白與哀綠。
遠在皇城之外的渡山僧,見到這道劍光,不由怔住了。
哪怕是禪宗祖庭的元垢寺中,這也是從未見過的一道劍光。
其中禪意之高遠,是他遠遠不及的。
懷素紙為何能施展出這一劍?
……
……
崇聖寺前。
姜白身在劍光中,如沐春光,神情愜意至極。
她微微笑著,感受這闊別已久的禪宗真劍,說道:“這還可以,但差的還是太遠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擦的一聲輕響。
是飛劍的破空聲。
然而場間何來第四把飛劍?
唯有朱顏改。
姜白微微偏頭,看著那一縷散落在空中的髮絲,笑意緩緩淡去。
與此同時,一道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那現在呢?”
虞歸晚站了出來。
有風起。
白髮微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