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那漆黑漫長的城門,便是皇城。
懷素紙微仰起頭,看著重新出現的慘白微光,明鏡止水般的道心有微瀾生出,是不安與警惕。
下一刻。
一道帶著勃勃生機的氣息向她撲面而至,就像是喚醒世間萬物的春風。
這道無形風中所蘊含的龐大數量靈氣,竟是不輸八大宗山門的靈脈,浩瀚如遼闊大海。
更重要的是這些靈氣至純至微,不需要怎麼煉化,便能為修行者所用。
懷素紙停下腳步,望向皇城裡的畫面。
在天地都被那道雷光染成慘白時,此間仍舊留有濃墨重彩的翠綠盛放著,常青藤爬滿了宮殿的飛簷與廊柱,窗紙被野蠻生長的帶刺花兒給刺破,有花瓣自枝頭落下,落在那淹沒了磚石的草甸之上,看著與高山上的馬場沒有甚麼區別。
彷彿有一個永恆的春天留在此間。
整座皇城的肅穆都被這種鮮活意味抹去,充滿了寧靜與悠遠的感覺,如同天上仙境。
如此詭異而瑰麗的畫面赫然撞入眼中,哪怕是懷素紙也不由失神了剎那,然後始終懸著的那顆心,終於落下了一半。
長生道果並非謊言。
問題在於,這是正常的嗎?
懷素紙讀過無數書,行過萬里路,但真的沒有見過這樣的風景,便無法作出判斷。
虞歸晚的聲音響了起來,很是困惑:“這些靈氣……在主動向我不斷湧來,但我根本沒想要修煉啊。”
她是天淵劍宗的當代劍子,在宗門內的地位非凡,洞府自然位於靈氣最充足的地方,但即便是那樣,她也沒有過此刻的感受。
在古老傳說中,某些特殊的修道體質可以做到這件事,然而她根本不是那些體質。
懷素紙叮囑說道:“不要接受。”
虞歸晚心想我真的不是笨蛋,你不用這麼擔心的,但她沒有把話說出口,默默運轉劍意凝成劍圍,守住己身。
懷素紙的境界比虞歸晚來得更高,自然更先感知到那些靈氣的異樣,繼而聯想到皇城外那無止境的暴雨,雨珠中生死纏綿難分的氣息,生出了些許猜測。
她說道:“走吧。”
兩人不再停留在城門之前,往深處走去,走在如茵草甸上,感受著無處不在的清新自然生機靈氣。
皇城大陣尚在,未曾在天劫下破碎,此間便無法御劍,她們唯有步行。
這讓兩人把沿途的風景看的更加清楚。
於是當那常青藤以緩慢速度,向懷素紙和虞歸晚挪動而來,野草欲要沒過她們的腳踝化作繩索,遍地的花倏然綻放盛開,有濃香撲鼻而來,欲要醉人心。
尤其隨著她們的不斷前行,風中的靈氣也越發來得濃郁,幾乎要凝聚出如露水一般的事物,讓周遭的環境變成一片無形的沼澤時……
再天真白痴的人,都知道這其中存在著極大的問題。
若是說從遠處望向此間,是一處寧靜而美好的天上仙境,那麼身在其中則像是一座綠色的地獄。
虞歸晚忽然說道:“這是不是書上說的可遠觀不可褻玩?”
懷素紙漫不經心說道:“可以是。”
虞歸晚有些高興,心想自己在這方面原來也有不錯的天賦。
不知為何,明明身處險境她卻沒有多少緊張的情緒,反而越發來得放鬆。
這種放鬆不是鬆懈,相信她真正出劍之時,必定是可以驚風破雨斬雷的一劍。
“那些鬼呢?”
虞歸晚忽然想起這件事。
懷素紙伸出手,平靜指向某座仍有燭火的殿宇,沒有說話。
虞歸晚望向那頭,只見數十隻鬼站在窗後,正在向她們行以注目禮。
她微微一怔,下意識望更多的地方望過去,發現每一座有火光存在的殿宇,都有或多或少的鬼物存在著,站在窗邊,眼中那盞鬼火隨著她們的腳步而移動。
在雷光巨樹灑落的熾白光芒映照下,這其中的陰森詭異意味絲毫沒有淡去,反而變得更深了。
然而不知道為甚麼,在那數百上千盞鬼火的注視下,那些散發著自然清新意味生機的靈氣,沒有再繼續濃郁下去,維持在了一定的程度。
以懷素紙和虞歸晚的境界,擋住這等靈氣的侵蝕,無需耗費太多的精力。
虞歸晚沒有再說話,認真感知著周圍的變化。
懷素紙早已喚出長天,行在最前方。
若是那些靈氣忽然洶湧起來,她便會嘗試以劍中天地進行容納。
這件事沒有發生,因為那些目光未曾片刻消失。
沿途上,有盞盞鬼火如燈般亮起,為兩人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,兩人依循著這些鬼火的指引,行至了皇城的最深處,相隔千丈之遙,看到了那座高崇的寺廟。
那株以雷光凝作的通天巨樹,便是坐落在這座廟宇之中。
來自天劫的宏大毀滅氣息,沒有任何保留地宣洩在此間,皇城中瘋狂生長的野草與花,常青藤與枝頭上的花,或是枯萎或是凋零,一片悽慘,但不曾死絕。
往最深處去看,它們甚至還在微微顫抖著,彷彿下一刻就會站起來。
這是何等頑強的生命力?
有一道聲音悠然響起,很輕,但即便相隔千丈亦能清楚聽見。
“暫時的僵持而已,這陣法堅持不了太久。”
姜白隨意坐在通往崇聖寺的石階上,手中拿著一本古籍,百無聊賴地翻看著,神色幾分慵懶。
她頭也不抬說道:“你來得有些慢了。”
懷素紙看了一眼虞歸晚,平靜說道:“掠陣。”
虞歸晚認真點頭,喚出朱顏改。
與皇城中別的地方不一樣,那陣蘊含著無窮靈氣的春風,根本不敢靠近此間,顯然是恐懼著天劫所散發出的毀滅之意。
場間一片空淨。
最是適合出劍。
懷素紙向前方走去,直至石階前十丈才是停下,靜靜看著前方的老怪物,說道:“你這不像是隱藏身份的模樣。”
三年前,她閉關之前與姜白有過一次交談,後者親口承認自己不願意暴露真實身份。
姜白合上古籍,溫和說道:“當然是騙你的啦。”
“我再怎麼說也是他們的老祖宗,他們可以阻止我做出的決定,但真的殺不了我,也不敢殺我。”
她微笑說道:“只要能夠來到這裡,那我的身份暴露與否,都不重要了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視線越過她的身子,落在崇聖寺中,問道:“你想要的到底是甚麼?”
“你猜?”
姜白的心情似乎很好,語氣分外輕快,笑容亦是如此。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很自然地換了話頭,真誠說道:“其實我一直都很擔心你。”
“擔心我?”
懷素紙看著她問道。
“是啊,擔心你不會來這裡。”
姜白感慨說道:“在我最初的設想當中,你是最難說服的那個人,所以我才會直接登門與你談話,甚至把真靈不滅身當作誠意送給了你。”
懷素紙沉默片刻後,問道:“因為我沒有理由來到這裡?”
“要不然呢?”
姜白微微一笑,說道:“你的天賦不輸於我,甚至比得上顧烏龜,哪怕日後修行路上蹉跎,登臨大乘之上也不算是一件難事,再有清都山作為靠山,何必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裡?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但我來了。”
“是啊,你來了。”
姜白斂去笑意,嘆息說道:“所以你不該來的。”
她接著問道:“難道你也想要這枚果子?”
話至此處,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多少意義可言,懷素紙就此承認了下來。
“為甚麼?”
姜白是真的很好奇,眉頭緊蹙。
懷素紙這一次沒有回答。
姜白看著她的眼睛,忽然生出了一個先前未曾有過的念想,不由陷入了沉默。
長時間的安靜。
懷素紙沒有說話,靜靜看著她。
姜白長嘆一聲,搖頭說道:“不值得,你又何必為此誤了自己的道途?”
懷素紙不與她爭辯,因為這是自己的選擇,平靜問道:“你非要我來到這裡,又是為何緣故?”
姜白說的還是那兩個字:“你猜?”
懷素紙也不憤怒,轉而說道:“那我想要的東西呢?你可以給我嗎?”
姜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,有些遺憾說道:“很可惜,我已經答應別人,要把那果子給他了。”
懷素紙沉思片刻,問道:“是陸南宗?”
不久之前,皇城外發生的那件事情,便提醒了她這種可能的存在。
如果說渡山僧非要踏入皇城,是因為元垢寺知曉那枚果子的存在,五淨大師必須要阻止道盟得到長生道果,為此可以與清都山合作。
那陸元景不惜冒著死去的風險,仍舊堅持進入皇城的唯一理由,只能是姜白給予了承諾。
“既然你猜對了這個,那我便回答你先前的問題好了。”
姜白站起身來,隔著不過十丈的距離,看著懷素紙微笑說道:“我讓你來這裡,是為了殺死你。”
這句話太過突然,而且沒有道理。
以姜白的境界,早在商州城見面之處,便可以直接出手殺死懷素紙,當時沒有人可以阻攔,為何非要留到現在?
懷素紙也無法理解其中緣故。
但她可以確定一件事。
“天劫在前,你若是展現全部境界,天地必有感應生出,此間本就脆弱的平衡會瞬間崩塌。”
她看著姜白說道:“這不是你想要看見的畫面。”
姜白微微一笑,說道:“所以你覺得自己有機會了?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姜白有些好奇,笑著問道:“憑甚麼?”
“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平靜:“我於同境全無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