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白劍指落下,與那道清光相遇一刻,磅礴陰雨中有慘白光芒閃過。
轟!
一道雷霆自無窮黑雲中驟然落下,瞬間染白了整座舊皇都,帶來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若是從遠方望去,看著就像是天地間長出了一株古樹,以雷暴凝成的枝葉深入雲層之中,毫不掩飾地展現著自身的強大。
恐怖的力量與閃電一併來到舊皇都,滿天悽風慘雨受此影響停滯剎那,旋即變得更加狂暴,變作無數道強弩之矢,穿行在街巷之中,不知道摧毀了多少亭臺樓閣。
不過一個眨眼的時間,整個世界就換了一個模樣,變得截然不同。
那道雷霆閃電凝作的巨樹,仍舊佇立在皇城深處,又彷彿是在這方天地的盡頭,不再肆意宣洩那恐怖至極的力量,莫名安靜了下來。
如此畫面,很自然地讓人聯想到那兩個字。
——天劫。
狂風暴雨下,遠方的事物被模糊到極點,哪怕是修行者也無法看到太過遙遠的事物。
那道雷光與不曾停歇的陰雨的存在,更是直接斷絕了神識離體的可能。
若是強行為之,那和自殺沒有太大區別。
宋辭的聲音在風雨中響起,有著很明顯的顫抖。
“南師妹……這與那道星光相較如何?”
南離微微搖頭,認真說道:“遠遠不如。”
以諸天星盤引落的那道星光,與天劫沒有任何區別,是人世間層級最高且最為強大的力量。
如果真的是天劫落下,那舊皇都裡的人和鬼不會有片刻的反應時間,都要化作飛灰青煙,不復存在。
當初採雲仙姑挾長歌門山門大陣,以大乘的絕世境界迎接那道星光,尚且堅持不到片刻,他們又豈能特殊?
聽到這句話,宋辭長長地鬆了口氣,不再捏緊手心裡的那枚玉牌。
先前雷聲轟鳴的那一刻,他險些就動用了最後的保命手段,幸好足夠冷靜。
就在此時,南離又作出了補充。
“雖然遠不如天劫……”
她遲疑著說道:“但這雷光裡確實有那種感覺,那種無比宏大的毀滅意味。”
話音落下,宋辭忍不住瞪了她一眼,顧不上破口大罵,直接捏碎了手中那枚玉牌。
一道清光扶搖直上,破開狂風暴雨層層密雲,往人間去。
他在玄天觀那位道姑的攙扶下,勉強著站了起來,望向那沉默良久的轎子。
是的,顧樂湛沒有離開,一直留在這裡看著他們。
這位前朝的皇子殿下很安靜,任由黃豆般大的雨珠砸在轎子上,劈啪作響不斷。
“殿下,請恕我等不能奉陪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宋辭霍然抬頭望向天空,只見那道清光就像是撞到了一面鏡子上,就此折射返回此間,化作萬丈光芒照亮一方。
夜色散去,那些雨珠被映得分外明亮,彷彿無數顆正在隕落的細微流星。
站在這場流星雨裡,折返回來的清光落在身上,如同寒冷冬日裡的陽光,無法為宋辭帶來半點溫暖。
“你剛才說甚麼來著,離開?”顧樂湛帶著嘲弄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宋辭眉頭緊鎖,沉默不語。
南離站出來,看著顧樂湛正色說道:“我想,這不是你的意思。”
“與我當然無關,我哪裡能有這麼大的手筆?”
顧樂湛神情隨意說道:“但我反正是樂見其成的,最好你們都死光,留下來和我做朋友,或者一起灰飛煙滅。”
南離想了想,發現換做是她也會這麼做。
如今那道清光已經被打回來,道盟無法準確找到他們的位置,哪怕此時已經趕赴此間,甚至是正在出手破除這道危機,終究需要不少時間。
在這段不可能短暫的時間當中,足以讓太多的事情發生,比如死亡。
她沉思片刻後,回首看著宋辭說道:“你們找地方藏身,我繼續去皇城。”
宋辭怔住了,下意識問道:“為甚麼?你這不就是在找死嗎?”
那道雷光哪怕遠遠不如天劫,但肯定也超過了元嬰的範疇,過去跟送死沒有太大的區別。
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。
修行求的是長生,面對這種超過自身能力範圍的險境,正確的做法必然是轉身就走。
南離看了一眼顧樂湛,嘆息說道:“因為有人會不讓我們一起走,而你們都被懷素紙打成重傷,所以只能是我去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顧樂湛笑著說道:“敲定好的事情,還請不要隨意反悔,否則我會生氣的。”
話沒說完,但他的意思足夠清楚。
如果讓他生氣了,那接下來的就會是翻臉動手。
若是陷入這等境界,在場所有人很可能都會死去,再無半點希望可言。
“明白了吧?”
南離看著這幾位同道,微微一笑說道:“若是我一去不回,還請諸位日後對長歌門多加照看。”
宋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。
然而就在他遲疑之時,身邊的同伴已然認真行禮,做出了最為誠懇的回應。
“今次恩情,都華藏此生不忘。”
“謝過南師姐。”
“俺也一樣!”
最後說話的人自然是陳安歌。
宋辭不再多慮,向南離行了一禮,認真說道:“我會向師尊敘說師妹您的抉擇。”
南離沒有說甚麼,平靜點頭,與那轎子繼續前行。
她向身後揮了揮手,沒有帶走半點風雨,瀟灑從容至極。
看著南離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,宋辭對另外數人安排說道:“先尋一處地方,立陣,儘快聯絡上師長。”
……
……
神都,晨光早至。
當那道雷光落下瞬間,道盟以道法提供的畫面便消失了。
然而像這樣的事情,在不久前已經發生過太多次,為此憤怒過很多次的人們,早已變得麻木了起來,心想這肯定又是涉及到道盟的隱秘,又或者是某些見不得光的畫面,意興闌珊地各回各家。
誰也沒有想到,這次不是道盟有意為之,而是真的出事了。
通天樓上。
明景道人以神都大陣加持己身,觀察著舊皇都的那場變故,神色變得很是難看,沉聲說道:“這比我們事先安排的要快上太多。”
莫由衷嘆息說道:“那個人終於站出來了。”
早在三年前,他便倚仗天機推演之道,知曉有人在幕後借哀帝傳承生事。
這三年間他一直想要找出那位幕後黑手,不曾吝嗇過道盟的力量,搜天尋地卻始終一無所獲。
這讓他的道心越發不安,直至此刻才安定了下來。
人世間最為可怕的事物永遠是未知。
既然被知曉了,那就可以戰勝。
莫由衷斂去思緒,對明景道人說道:“按照事前定好的進行,不必改變。”
江半夏問道:“可要我回避?”
莫由衷微微搖頭。
忽有風來,八大宗掌門前後出現在通天樓上,顯然是感知到舊皇都裡的那場驚變。
待到人齊後,明景道人直接開口,講述其中的情況。
“是天劫,但不完全是。”
他對眾人說道:“暫時還不知道這道天劫因何而起,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一旦出手干預,只要不能一擊奏效,天劫將會瞬間攀至巔峰,直接毀滅其中一切。”
莫由衷在旁輕輕點頭,便是承認了這個解釋。
梁皇聞言,眉頭當即緊鎖。
裴應矩低著頭,看著鋥亮的地面,不知作何想法。
林輕輕更是不會說話。
陸南宗面無表情看著這五人,長鬚無風而動,眼中的寒意頗為明顯,但不見得就是真實。
至於楚瑾與周美成,相互對視一眼,以神識無聲交流了一番,迅速確定了對方的想法。
“話是假的。”
“天劫是真的。”
“我沒說過是假的,莫由衷是想借此行事,殺人。”
“不想讓你我干預其中……所以天劫從何而來?”
“哀帝凝有道果,應是氣息外洩,天地間有感應生出,降下天劫。”
“……道果?”
楚瑾言至此處,不再繼續。
周美成沒有追問下去,視線落在莫由衷身上,說道:“此事如何解決?”
莫由衷認真說道:“身在其中的都是當代天驕,修行界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,自然是要竭盡全力。”
周美成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微冷問道:“如何盡力?”
莫由衷神色不變,淡然說道:“謹而慎之,決不能急躁,在這道天劫攀至巔峰之前,理應可以解決這個問題。”
楚瑾忽然問道:“若是在此之前出事了?”
莫由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說道:“生死有命,我等只能靜看天意如何。”
……
……
舊皇都中,一處鐵匠鋪。
懷素紙看了一眼那宛如巨樹般的雷光,知道姜白已然動手。
她望向挽起衣袖正在忙碌的虞歸晚,說道:“事情來了。”
虞歸晚沒有抬頭,依循著懷素紙給出的圖案,以朱顏改仔細雕刻鐵塊上的花紋,專心致志。
半刻鐘後,這個過程終於完成。
虞歸晚這才轉過身,與懷素紙對視,有些不滿說道:“我又不是瞎子和聾子,你不要把我當笨蛋。”
懷素紙無言以對。
她有些尷尬,取下那枚令牌,把那道氣息灌入其中,與記憶中的進行對應,不斷進行修改,確定沒有問題。
待一切都做好後,她對虞歸晚說道:“那我帶去你殺人。”
虞歸晚聞言嫣然一笑,很認真地說道:“好!”
PS:卡文了,但還是會有第二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