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這一幕畫面出現後,場間沉默片刻後,有人失笑出聲。
眾人循著聲音望去,見到的是南離。
她坐在後頭,此時微微偏頭,以手掩去微翹的唇角,髮絲柔順地傾瀉在肩上,有種分外成熟的美感。
她的眸子裡滿是笑意,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副被推倒的麻將牌,說道:“真是講究呀。”
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身在神都旁觀的修行者們,都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。
哪有甚麼天和,分明就是有人在暗地裡動手了,出千而已。
虞歸晚望向南離,不確定說道:“我以前沒有打過麻將,難道不是這樣子胡牌的嗎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說道:“要是弄錯了,我向你們道個不是?”
牌桌上的事情,終究不是戰場上的生死勝負,即便她對這場牌局的重要性有著很清楚的認知,還是下意識的禮貌了。
南離笑了笑,別有深意地看了某人一眼,搖頭說道:“你這手牌就是天和,沒有弄錯。”
虞歸晚悄然鬆了口氣,心想這樣就好,自己險些就打了一張出去。
先前的話都是實話,今日之前她根本就沒有接觸過麻將,剛才一直在徐卿後頭觀摩,還問了懷素紙好些問題,才是大概弄懂了麻將是怎麼一回事。
看到後來的時候,她本已經放棄上場,奈何懷素紙還是決定讓她上去試試看,於是……事情就變成這樣了。
就在這時,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繼續吧。”
顧樂湛看著牌桌上沉默已久的四人,有些不耐煩說道。
於是,麻將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音與綿延雨聲一併,再次充斥了整間屋子,也算動聽。
這場牌局直接涉及到哀帝道果的去向,旁觀者再怎麼著急也不能出聲指點,必須要維持安靜。
然而安靜並非甚麼都不能做。
還未上桌的宋辭取出命盤,默然推算著先前的天和,究竟是怎樣做到的,如何才能防備又或者破壞。
徐卿的目光則是落在懷素紙的身上,眼裡滿是不解與困惑,百思不得其解,心想羽化登仙意不該能出到這樣的千。
至於身在牌局之中的渡山僧,則是以兩心通與整副麻將牌心神相連,不著痕跡地製造出自己想要的局面。
陸元景亦是不弱於人,他修行境界之高僅次於懷素紙,而且岱淵學宮的弟子最擅長寫字,心念微動之間,便能憑空捏造出一張新的牌來。
至於虞歸晚。
她甚麼都沒做,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打著牌,視線落在手牌的次數,遠遠多於落在牌桌之上,顯得有些不太聰明。
按道理來說,像她這樣打麻將理應是要輸得一乾二淨的,然而……
她今天的運氣似乎很不錯?
……
……
“醬大骨劍仙這到底是在打甚麼啊?”
“離譜!這哪有起手出紅五筒的道理?”
“不是啊,這虞美人憑甚麼能碰的下去啊?”
“這槓又是甚麼,這不是把自己的順子給拆了嗎?”
“這……這也能胡的啊?!真是神了。”
“不行了,我真的要道心破碎了,我看的好難受啊,哪有人這樣子打麻將的啊?”
身在神都裡的人們無需顧忌牌局的規矩,各種各樣的言語噴薄而出,其中有自我誇張的,但也不乏真的看得道心動盪的修行者。
這樣的畫面與聲音,出現在神都各個地方,被數之不盡的人看見。
隨著兩輪過去,人們漸漸習慣虞歸晚那天馬行空般的出牌,甚至開始推測這位虞美人會出甚麼牌。
有意思的是,這種依循著先前規律進行的推斷,往往無法得出正確的結果。
虞歸晚總是能有出人意料的一打。
到了後來,人們無奈放棄了這件事情,卻是驚訝發現牌局已然發生了變化。
虞歸晚不再佔據絕對優勢,輸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,先前積攢的籌碼輸回去了許多。
此時光幕中的畫面落在牌局之外,人們才是赫然發現這場牌局的真面目。
只見宋辭身前有命盤懸空,盤上的點與線不斷變化,顯然就是在用天機術算之法影響牌局。
他額頭滲出的那些細汗,便是最好的證據。
渡山僧從牌局開始便只有一隻手放在了牌桌上。
原來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是在不斷掐算,兩心通從未停止,窮盡心力。
陸元景看起來很乾淨,但所有人都想起了那頗為惡毒的三個字。
——偽君子。
……
……
不知道過了多久,這一輪牌局終於結束了。
當虞歸晚最後一次推倒手牌,熟練地說出那個字的時候,心裡早已沒有怯意,甚至覺得有些無趣。
她的雙手不再去砌牌,在空氣中喚出一大團水珠,認真搓洗雙手後,端起早已涼下的茶杯,一飲而盡。
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亂糟糟的牌桌上,想了想認真說道:“感覺沒別人說的那麼有意思。”
話音落下,場間一片沉默,眾人徹底不知道該說甚麼了,心想像你這樣打麻將能意思就怪了吧?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,偌大神都卻是一片譁然聲。
不知有多少人氣急敗壞,抬手指著那面以道法凝成的光幕,憤怒地罵出了聲。
“荒唐,真是荒唐!”
“滿打滿算四個半莊,這你天胡了一次,地胡了三次,四暗刻更是有九次,國士無雙七次,大三元得有六次,清一色都要數不過來了……這樣打麻將能有意思嗎?!”
“就算這是出千,那也未免太過囂張了些吧,真不知道收斂這兩個字怎麼寫的?”
“別人靠本事出的千,憑甚麼要收斂?”
“為何這桌上的人都在出千,贏的人卻偏偏是這位醬大骨劍仙?”
“誰知道呢?”
“總不可能是她以一敵三,直接壓過了另外三位吧?”
“有沒有可能……是虞美人長得實在好看,而這世間就是鍾愛長得好看的人?”
“按你這麼說,那懷姑娘豈不是所向無敵?”
“難道懷姑娘現在所向有敵嗎?”
……
……
通天樓上。
明景道人面無表情,眼中滿是寒意。
莫由衷自言自語說道:“都已經這般囂張了嗎?”
都是經歷過百年前那場戰爭的人,與元始魔宗兩代宗主有過交手,他們怎可能認不出牌局上那些詭異的地方,盡數來自於元始道典的撥弄因果之能?
如今懷素紙在整座神都的目光注視之下,竟敢這般行事,未免太不把道盟放在眼裡。
然而……這終究算不上是證據。
至少對清都山而言,這不能作為一種有力的證據。
所謂證據,看的終究還是背景。
哪怕鐵證如山,只要能夠搬山,那就不算是事。
更何況懷素紙做的不算過分,至少她沒有以元始道典上所載神通道法殺人,只是為虞歸晚打了一場麻將。
莫由衷與明景道人對視一眼,更加肯定了事前的想法。
如今懷素紙可以確定是暮色了,那就更應該把事情放到暗地裡去處理。
如此造成的影響將會最淺,因為清都山自知理虧,不可能為暮色掀起一場戰爭,打破人間的格局,必然沉默。
……
……
隨著虞歸晚離開牌桌,最後一輪對決便到來了。
打麻將是很能消磨時間的一件事,奈何舊皇都永遠陰雨,不見天光,於是沒有感覺。
然而直到最後這一輪,宋辭還是沒有登場,坐下來的人是南離。
取代虞歸晚的人自然是懷素紙。
陸元景與渡山僧都是孤身一人到來,自然無人可換。
桌上響起麻將碰撞的聲音。
南離不習慣沉默,尋了個話頭,望向陸元景與渡山僧直接說道:“幫我贏吧。”
懷素紙彷彿甚麼都沒聽到。
南離隨便砌著牌山,對那兩人說道:“你們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,再繼續堅持下去,也不過是送懷素紙贏,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話剛說完,她抬頭望向坐在最上方的顧樂湛,補充了一句話。
“如果最後是我贏下來了,我不會把你告訴我的訊息贈予這兩個人,可以立誓。”
顧樂湛看了她片刻,最終嗯了一聲。
牌山快要砌好了。
南離接著說了下去。
“至於你們為甚麼要幫我,理由很簡單,懷素紙是我們之中最強的那個人。”
“這是你們否認不了的事情,因此你們無論從何種角度來思考,幫我贏都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“至於為甚麼是你們幫我,當然是因為我身後的人現在全都是殘廢,是在場最弱的那一方,哪怕得到了那個訊息,也不可能直接決定整個局勢。”
“你們自己想,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她的聲音很隨意,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,很能讓人相信。
砌牌的聲音停了下來。
陸元景與渡山僧對視一眼,交換了彼此的想法,發現都是贊同。
南離望向懷素紙,向她眨了眨眼,眼裡滿是笑意。
落在旁人眼中,這無疑是一種挑釁。
懷素紙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,沒有說話。
牌局開始。
與先前不同,最後的這一輪牌局很安靜,不再那麼精彩紛呈,變得尋常了起來。
然而所有人都知道,這種明面上的風平浪靜,必然是陸元景與渡山僧被南離那番話說動後,三人聯手壓制懷素紙出千,努力營造出來的局面。
最終第一局以流局告終。
此時四家的籌碼仍舊是懷素紙一方最多,哪怕先前虞歸晚輸了不少出去,還是保持著極其顯眼的優勢。
如果想要翻盤,那必須要有一副決定性的大牌,又或者是不斷連莊。
問題在於……
眾人的視線在場間緩緩掃過。
牌桌後方,宋辭的臉色越發蒼白,眼中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,顯然消耗甚大。
渡山僧的手臂已經不住顫抖,咬住乾澀的嘴唇,神情堅毅,但無疑是瀕臨極限了。
長時間以兩心通影響牌局,對他的禪心造成了極大的負擔,能堅持到現在,已經是他的意志超凡脫俗了。
陸元景看似沒有大礙,但又怎麼可能好?
唯有懷素紙神色淡然如常。
她明明坐在牌桌前,卻像是高居於塵世之外。
看著這幕畫面,場間的眾人不禁感到絕望,尤其是中州五大宗的那一方,直接聯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場慘敗,道心更是激盪。
如何才能戰勝這麼恐怖的敵人?
如此才能搬走這座無法跨越的高山?
場間眾人,神都無數視線,此刻都落在了南離的身上,想知道她會怎麼做。
於是。
南離對懷素紙說了一句話,語氣是撒嬌,但不多。
“讓我一下啦~”
……
……
神都,那座正殿。
那些視線來到謝清和的身上,眼裡滿是好奇,心想您現在是怎麼想的?
不再小的小姑娘面無表情,靜靜看著這一幕,心想真不愧是魔門妖女啊,連這種話都能當眾說出來……
有夠不要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