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的問題?”
虞歸晚微怔,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是不解,看上去便來得有些呆了。
懷素紙認真說道:“是一個很難形容,總是莫名其妙的人。”
虞歸晚想了想,說道:“這是不是那種會被覺得很有意思的人?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忽然說道:“你不要想著學她。”
這句話很是突然,話裡的內容更是容易讓人不喜,無論是王朝的末代驕傲公主,還是不可褻瀆的正道仙女,都會對此產生一定的情緒,而那情緒必然是厭惡。
然而虞歸晚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。
她的眼神並不平靜,但絕無半點憤怒,而是一種純粹的求知慾。
像是一條清澈的河流,對落在身上的風景產生了好奇,這般情緒而已。
若是以言語形容,只能是那四個字。
——我很好奇。
更加具體,那就是我為甚麼不能學她?
“因為現在的你就很好,沒有必要與旁人重複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人之所以有趣,便在於世上不會有第二個自己。”
不等虞歸晚開口多言,她直接說道:“該走了,那裡會有很多人。”
“啊……好。”
虞歸晚愣了一下,沒有多想就跟了上去。
然後她很隨意地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那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?”
這個問題有些直接,換在某些場景下,往往帶有某些曖昧的意思。
然而懷素紙很清楚虞歸晚沒有,是真的想知道了,便直接問出來了。
片刻後,她給出了答案。
“一張白紙。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“你為甚麼能想到這裡去?”
“素紙難道不是白紙的意思嗎?”
虞歸晚微微偏頭,有些不解地看著她,神情很是誠懇。
懷素紙說道:“我和你說的不是一件事。”
虞歸晚心想這真是可惜啊。
她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心裡有些小小的委屈,明明自己都遊歷世間好些年了,怎麼就是一張白紙了呢?
這是過往時光都被我浪費的意思嗎?
就在這時,懷素紙補充了一句話。
“你是一張永遠乾淨的白紙。”
……
……
神都中。
光幕之下,修行者們看著重新清晰起來的畫面,看著陰雨中飄然遠去的那把油紙傘,看著再無一人可以站立的長街,叫罵聲漸漸沉寂了下來。
先前那場戰鬥裡,懷素紙明明已經陷入了絕境,這畫面模糊的片刻時光中到底發生了甚麼,為何戰局竟然直接逆轉了?
這就像是故事走到高潮的前一刻,莫名其妙地斷了下來,便直接跳到了結尾。
無數的疑惑在人們心中生出,化作完全無法緩解的癢,纏繞在道心之上,教人慾罷不能。
場間聲浪驟然再起,皆是在質疑道盟。
“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斷了的!”
“不想給我們看可以不給,沒必要這樣,真的沒必要。”
“這到底是你們不小心弄的,還是故意的啊?!”
“道兄您可別說了,就這畫面還是別人施捨給我們看的呢。”
“呵呵,那現在可真是懷姑娘以一敵七難掩頹勢,正道五大宗齊敗盡顯強者風範了。”
聽著這些不加掩飾的嘲弄聲音,江半夏唇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抹開心的笑意。
然後她偏頭望向楚瑾,微笑問道:“你現在是怎麼想的?”
兩人身在那座偏殿外的露臺上,俯瞰神都已有一段時間,在最初的談話過後,沉默無言至今。
楚瑾神情淡漠說道:“這裡是神都,任憑你千般算計,勝算終究渺茫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輕聲說道:“是啊。”
楚瑾問道:“所以你要明知不可而為之?”
江半夏的笑容越發好看:“像這樣的事情,過往百年間我不是重複很多次了嗎?”
楚瑾沉默不語,因為這句話是真的。
江半夏看著她說道:“那你呢,你無趣無聊理智了這麼多年,難道就沒有想過沖動嗎?”
楚瑾只覺得這話好笑,說道:“你覺得這樣的說法可以打動我?讓我失去理智?”
江半夏自嘲說道:“誰讓我命不久矣,還被一個不成器的徒弟逼迫,只能連你都必須要試著說服一下了呢?”
楚瑾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,問道:“懷素紙不成器?”
江半夏理所當然說道:“我是她的師父,這是她飛昇之後也無法改變的事實,如今她不尊師命,非要一意孤行,自然就是不成器的弟子。”
楚瑾似笑非笑說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把這個弟子讓給我可好?”
江半夏微微挑眉,說道:“就算她再不成器,那也是我和她的事情,與你無關。”
楚瑾心想你還是這般虛偽矯情無趣無聊。
她不再去看江半夏,轉身抬頭望向遠方的通天樓,淡漠說道:“懷素紙早已證明了自己的價值,除非萬不得已的情況,否則我都會站出來。”
“我不要萬不得已,我要無論如何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分外平靜,於是堅定。
楚瑾神情不變問道:“那我能夠從中得到甚麼?”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諸天星盤。”
長時間的安靜。
有風自遠方吹來,帶著濃重的寒意,清醒了精神。
楚瑾望向江半夏的側臉,一字一句問道:“值得嗎?”
江半夏想了想,說道:“只要人活著,那便值得……我不想說這種無趣的話,這對於我而言,不是值得與否的事情,而是應不應該的事情。”
楚瑾懂了。
這是她終其一生都無法作出的決定。
她沉默片刻後,感嘆說道:“半件仙器換一個人的性命,這還真是昂貴啊。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說道:“誰讓我是她的師父呢?”
楚瑾看著她的眼睛,問道:“真的只是這樣嗎?”
江半夏說道:“若是你提起那些被我殺死的所謂徒弟,我會讓你不愉快。”
楚瑾心想這是求人辦事的態度嗎?
這般想著,她卻甚麼都沒有說,很是隨意地換了個話頭,進入這場談話的正題。
“我持清都印,可與明景對峙抗衡,但也僅止於此。”
“清都山上還有謝真人。”
“元道遠前往北境,難道你真覺得他是為了確定雲妖的異動,而不是為了提防這種情況的發生?”
“元道遠不夠強,阻止不了謝真人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平靜,卻流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楚瑾聲音微冷說道:“你這是要清都山與道盟翻臉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那道星光你也算見過。”
楚瑾的聲音越發冷淡:“清都印亦能如此。”
“但謝清和不是謝真人,清都印再如何攻伐無雙,在她的手中也不可能傷到莫由衷的一根毫毛。”
江半夏頓了頓,提醒說道:“清都山在三百年內,不可能再有一位天下第二。”
楚瑾沉默不語。
她之所以這麼看重懷素紙,歸根到底便是謝清和可以大乘,但最終也只能是一位大乘,無法承受更多。
如果清都山可以得到諸天星盤,以其足以媲美清都印的強大,無論是來自於雲妖還是長生宗的壓力,都會極大程度的減少,換來更長時間的和平。
以這種昂貴的和平,給予懷素紙修行的時間,待她登臨大乘之日,這世間絕大多數問題都會被迎刃而解。
這是可以預想並且實現的一個未來。
問題在於,這值得清都山付出與道盟翻臉的代價嗎?
“我需要時間,最遲在七日之後。”
楚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,給出了這個答覆。
江半夏沒有勉強追問,說道:“請儘快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轉身離去,不見半點拖泥帶水。
“你要去哪裡?”
楚瑾的聲音響了起來,帶著幾分困惑。
江半夏淡然說道:“去見莫由衷。”
楚瑾聽著這話,轉身望向她的背影,默然想道:“原來拼命的人不只有懷素紙嗎?”
一念及此,她便也離開露臺,準備去見一個人,或者說一個宗門。
那個宗門的名字是天淵,當世第一劍宗。
在做出最後的決定前,她必須要與天淵劍宗進行確定,維持這段數千年未曾改變的友誼。
如果天淵劍宗依舊維持百年前的態度,選擇冷眼旁觀到底,那麼她只能拒絕江半夏,無論諸天星盤有多麼誘人。
……
……
當神都暗流湧動之時,位於黃泉與人間之中的舊皇都,同樣熱鬧極了。
那家本就繁忙的青樓即將迎來諸多客人。
是以宋辭為首,盡數重傷的中州五大宗的弟子。
是孤身一人代表岱淵學宮的陸元景。
是於寺中虔誠參拜而被鼓聲震醒的渡山僧。
是徐卿與尤意遠,這兩位身負使命到來的清都山弟子。
這些被鼓聲所震動的年輕修行者們,都聽到了其中的邀請之意,於是赴約,仍在路上。
唯有姜白不知所蹤。
至於懷素紙和虞歸晚,則是最先來到那家青樓的人。
便在這片刻空閒,南離成功讓虞歸晚明白,為甚麼懷素紙在提到此人的時候,竟展現出了一種無話可說的無奈感覺。
這一切起自於一句很簡單的話。
“虞姑娘。”
南離看著她的眼睛,神情無比認真,誠懇說道:“我覺得你的眼睛應該是紅色的。”
虞歸晚微微一怔,心想這是甚麼莫名其妙的話,下意識問道:“為甚麼?”
南離向前一步,貼著少女的耳畔,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因為啊……那是你懷姐姐喜歡的模樣呢~”
“白髮紅瞳哦。”
PS:狀態不太好,刪刪減減了好久,可惡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