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雪想也不想,直接說道:“那你這不就是要白嫖嗎?”
言語間,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語氣略顯急促,聽著有種下一刻就會拂袖而去的感覺。
換做尋常人,聽到這句話裡的白嫖二字後,難免會生出些許羞愧的感覺,甚至是支支吾吾地為自己辯解,說些甚麼此乃效仿前人井柳先生之逸事,怎能算是白嫖的話。
然而南離又怎會如此簡單?
她微微一笑,臉上絲毫不見尷尬之色,坦然問道:“何以見得?”
細雪姑娘抬手,指了一下那碰杯搖骰聲不絕的大廳,理所當然說道:“這麼多年下來,樓裡的生意就從未變過,一直都是這麼的熱鬧,我為甚麼要讓你白嫖?”
南離笑意越發燦爛:“所以你就不覺得無聊嗎?”
細雪姑娘怔了怔,隱約覺得有些不妥,遲疑說道:“可大家都是老老實實按著規矩來到,你怎能……”
南離不等她把話說話,直接打斷道:“不願意正面回答,那你就是覺得無聊了吧。”
細雪姑娘活在青樓,理應是慣做風流的人物,按道理來說她的反應不該這般不堪,像極了一位尋常妙齡少女。
奈何無聊這兩個字就像白嫖,恰到好處地撓到了她的癢處,讓她忍不住變作了這般模樣。
歸根到底,這樣的日子就是活得無趣啊。
“但白嫖是萬萬不能的。”
細雪姑娘的神情分外認真,語氣還是那般堅持。
南離也不生氣。
準確地說,她甚至有些享受這種被拒絕的感覺,笑著說道:“那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,巧立名目就好,比如你請我為客卿,讓我在旁觀摩一番後即興創作,這不就成了嗎?”
細雪姑娘愣了一下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睜大眼睛看著這巧笑嫣然的美麗女子,心想這會兒真是教鬼大開眼界了。
這四千年後的世道究竟是怎麼了?
還能不能好了?
怎麼連姑娘家都成這樣了?
就在細雪姑娘為之震撼失色之時,直覺渾身顫抖發冷之時,有聲音自後方響起,打破了這種詭異的沉默。
“何須這般麻煩,這賬算我頭上就好。”
話音落下,南離的眸子裡卻不見半點喜悅之色,反而覺得好生無趣。
她之所以說那麼多話,為的就是可以理直氣壯的白嫖,要不然何至於這般麻煩?
這般想著,她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,依舊是笑意嫣然。
南離轉身望向來者,只見一位身著錦袍的公子哥,正面帶笑意地看著自己。
她直接問道:“閣下可是姓顧?”
那公子哥嗯了一聲,神情溫和而從容,自有一番逼人貴氣。
南離心想果然如此。
前朝皇室的姓氏是顧,那眼前這鬼必然是皇室中鬼,在察覺到舊都城的天地氣息變化之後,負責前來與活人接觸。
至於為甚麼找到的活人是她……大概是因為她的行事風格比較特別?
她莞爾一笑,說道:“那就謝過顧公子了。”
顧姓公子說道:“我名樂湛,顧樂湛。”
南離說道:“樂湛這名倒是不錯,恰好我也算是略懂音律。”
顧樂湛眼神頓時明亮,對她笑著說道:“那看來我這一趟不算白走了。”
南離挑眉說道:“但這可是有條件的。”
顧樂湛神情誠懇說道:“請講。”
南離的語氣很坦然:“我想聽你講述一下這裡的風土人情。”
“這你還看不出來嗎?”
細雪姑娘在旁聽著這話,好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插了一嘴:“當然是民風淳樸啊,難道你這一路走來有遇到不友善的事情嗎?”
南離很認真地回憶了一遍,發現還真是這麼一回事。
若是以凡間傳統志怪故事來看,這舊都城裡的鬼表現得未免過分和善,教人難以接受。
她神色不變,淡淡笑道:“但還是想聽聽更詳細的,否則不就是白來一趟了嗎?”
細雪姑娘想了想,發現確實是怎麼一回事,便轉身引兩人往包廂走去,準備親自接待。
不要看她與南離談話時表現得不善言辭,事實上她是這座青樓經久不衰的花魁,有著極其特殊的地位,甚至不次於這座青樓的老闆。
若非如此,又怎輪得到她來迎接南離的登門?
……
……
陰雨不見停歇。
那座高樓,虞歸晚不再理會那無止境的雨水,翻出了一個小爐與銀碳開始煮茶。
她不懂得做這種事情,只會等水沸騰便把茶葉扔進去煮,好在茶葉是真的不錯,喝著依舊教人愉快。
她雙手捧著茶碗,小口喝著微燙的茶水,只覺得渾身都暖和了許多。
虞歸晚乃是修行者,這次閉關更是成功突破至元嬰,理應不為人間寒暑所侵。
然而此間非人間而是陰間,這場雨中夾雜著的刺骨寒意,陰森肅冷至極,就連修行者的道體也無法長時間承受。
起初虞歸晚以為這是凝聚到極致後,在形態上發生變化的黃泉氣息,與修行者練氣歸元是同個道理,後來當她以指尖接住一滴陰雨後卻發現不止如此。
雨中不只有徹骨陰冷寒意,還存在著一種極其強悍的勃勃生機,兩者相互糾纏至深,就像是長毛貓長時間沒有被梳理過的胸毛,早已結成一團,無法分開。
虞歸晚對此很是好奇,以劍意入雨珠,想要斬斷這纏綿到難分難解的生死氣息,卻發現這根本無法做到。
她甚至還因此為這道生死氣息所侵,道體有寒意不斷生出,綿綿延延不肯絕。
故而這高樓上才會有煮茶一幕。
當虞歸晚小口喝著茶時,有腳步聲響起。
是歸來的懷素紙。
她先前去處理了一些事情,沒想到回來就見到這一幕,不由微怔。
“怎麼了?”懷素紙有些疑惑問道。
虞歸晚趕緊把熱茶喝完,放下茶碗,起身指著窗外陰雨,認真說道:“這雨很奇怪,但感覺可以用作煉器,甚至是藥材。”
懷素紙猜到她先前做了甚麼,看著她說道:“我不在的時候,不要做這些事。”
虞歸晚眨了眨眼,一臉老實說道:“可我又不是小姑娘,不該甚麼事情都被你管著吧。”
話是實話,她是真這麼想的,根本沒有故意針對某個姓謝的姑娘。
然而懷素紙聽著這話,又怎能不想到謝清和?
她微微搖頭,對虞歸晚說道:“這不是對你的管教,而是我們該有的謹慎。”
虞歸晚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發現這句話確實很有道理,要不然她們為甚麼要在一起呢?
一念及此,她更加認真地點起了頭,還是那種一板一眼的笨拙。
懷素紙換了話頭,轉而說道:“這裡的鬼魂神智不一,淺者只能依循一種固有的規律進行活動,深者卻是有了與人交流的能力,大體是依照生前的身份地位來劃分。”
虞歸晚聽得十分專注,坐姿格外端正,就像是州郡私塾裡最受先生喜愛的學生。
懷素紙接著說道:“還有……這裡的鬼都挺熱情好客的,很好說話。”
說這句話時,她的語氣難免有些微妙,顯然也是覺得這太過古怪。
虞歸晚想了想,說道:“可能是太久沒見活人了,想了解一下人間的事情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望向窗外不見天光的雨空,說道:“倒是有幾分桃源的味道了。”
虞歸晚看著她不說話,因為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懷素紙斂去思緒,為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。
然後她抬頭望向虞歸晚,感慨說道:“你煮的茶和以前沒有區別。”
都是那般糟糕。
遠不如我。
虞歸晚不知道她的想法,眉頭忽然蹙起,說道:“是我的錯覺嗎?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是二聲,不解的意思。
虞歸晚咬了咬下唇,遲疑說道:“你難道不覺得……自己現在變得好說話了嗎?”
話音剛落,她不由想起了謝清和,心想那愛炸魚的小姑娘對你的影響竟有如此之大?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不是因為清和。”
劍道向來要在直中求。
虞歸晚被說出心思也不見尷尬,眼神越發明亮,誠懇問道:“那這是為甚麼?”
懷素紙想了會兒,語氣有些漫不經心:“大概是人之近死,其言也多?”
虞歸晚沉默了。
聽到這句話,她不由想起顧祖師對自己說過的那幾個字——祝你死得其所。
何如才算是死得其所?
她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低聲說道:“你不會死的。”
懷素紙笑了笑說道:“我當然不想死。”
虞歸晚抿著唇,一言不發地看著她,眼神越發專注。
懷素紙不會被看得心慌,因為並無喜愛,但被看久了終究會有些情緒。
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對了。”
她別過頭,讓虞歸晚的視線落在側臉上,說道:“有件事一直都沒有告訴你,現在說應該不算太晚?”
虞歸晚微微一怔,聽出來這句話是認真地,眼中的情緒隨之而凝重起來。
在這片刻間,她睜大了眼睛,黑白分明的眼眸轉又轉,竭盡所能在識海中生出許多猜測。
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冷漠言語傷害,逼迫她離開,又或是陳述此事之利害所在,教她認清其中真實,不要再墜入迷途?
但是這些都很不懷素紙啊……
虞歸晚這般想著,然後聽到了分外直接的四個字。
“暮色是我。”
懷素紙微微一笑,看著她說道:“之前一直沒告訴你,嫌麻煩,但現在無所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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