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歸晚微微蹙眉,認真說道:“這人好強。”
懷素紙收回穿過雨幕的視線,轉身回樓尋了張椅子坐下,說道:“是啊。”
虞歸晚有些不解問道:“她為甚麼要對你說謝謝?”
每一位劍修對外界的感知都是極強的,無論目力還是神識,都是同境中最為強大的那一小撮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我也很想知道。”
話是真話,她對此幾乎沒有思緒,因為這與聰明才智並無關係,而是很純粹的不知全貌,便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。
虞歸晚想了想,說道:“那就先不去想。”
“嗯。”
懷素紙輕輕應了一聲,然後想起一件事,望向虞歸晚的側臉,說道:“你的話變多了。”
虞歸晚眨了眨眼,似乎很意外聽到這麼一句話,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。
她猶豫了會兒,心想這是要我少說話的意思嗎?
正當她想這麼問的時候,發現這應該也算多話,連忙咬住下唇,把還未來得及出口的話嚥了回去,小臉認真且肅然。
懷素紙猜不到虞歸晚的心思變得如此之快,見她忽然沉默下來,以為是心生感慨,便沒有多管。
虞歸晚看著她,很認真地不說話,心想你不讓我說話,那我看著你沒問題吧?
懷素紙被看得有些不解,回以認真目光,等待第一句話的到來。
兩人就這麼對視著。
她不說話,她便也沉默。
窗外陰雨綿延,絲毫不見止勢,彷彿永恆。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,也許是雨下整夜,愛快要像雨水溢位街渠的時候,高樓內終於有聲音響起,打破了這種沉默。
“怎麼了?”
“……?”
懷素紙問的認真。
虞歸晚楞的真誠。
懷素紙有些無語,問道:“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?”
虞歸晚醒過神來,看著她困惑說道:“可你不是說我話變多了嗎?”
懷素紙懂了,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,無奈說道:“那只是我的感慨。”
虞歸晚也明白了,老實說道:“那我就是想看看你,因為很久沒見過你了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那確實沒必要說話。”
不知為何,在這番略顯莫名其妙的對話過後,她的情緒變得輕鬆了不少,就像是有塵埃被抹去了。
虞歸晚最後看了她一眼,忽然感到後悔,低聲說道:“我們好像浪費了很多時間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不重要。”
對她來說,整座舊都城唯有那枚長生道果是重要的,餘者皆可拋。
虞歸晚走到欄杆前,伸手指著那些跟真實活著沒有區別的鬼影,對她說道:“我很好奇。”
懷素紙微怔,沒想到時隔多年後又聽到了這句話。
當年兩人遊歷中州山河的時候,虞歸晚對她說過很多次這四個字,每次說完都會很安靜地或站或坐在旁,格外認真地聽她給出的解釋。
這樣的畫面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。
令人遺憾的是,懷素紙無法對此做出解釋。
……
……
當那十六位年輕修行者被送入舊都城後,道盟就像事前所允諾的那般,以道法凝聚出其中的畫面,給予世人觀看。
然而這種觀看並非是無代價的,每個人都必須要繳納一定數量的靈石。
那個數量對尋常修行者來說,是必然會心疼但又不至於無法承受的,想到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,絕大多數修行者都忍痛給出了這份錢。
至於道盟為何要這麼做,原因有很多,但最簡單的還是那個——道盟為甚麼不這麼做?
於是當人們懷著極大的期待,然後只看到不盡陰雨傾盆落,雨幕中萬物被模糊的景色後,不由得生出了許多要罵娘情緒。
這種情緒隨著陰雨綿延不見絕,就像是不斷高漲的池水一般,於某刻溢位了。
有修行者再也無法忍耐,霍然轉身望向那位道盟執事,發出了憤怒至極的抗議聲。
“日你媽,退錢!”
“這人都去哪兒了啊?”
“我們要看懷姑娘!”
“我們要看懷姑娘!”
“我們要看懷姑娘!”
一時之間,神都聲浪如潮,轟鳴如雷。
……
……
身在舊都城的修行者們對此並不知曉,就算知曉想來也不會在意。
都是自千萬人中脫穎而出的人,心中豈能沒有傲氣,怎會願意被人當作猴子來看?
陸元景按照著事前定下的聯絡方法,去到一處書樓推開那扇大門,望向房子內的其餘人,發現自己竟然不是最後到來的那人。
在場的不過宋辭與道盟那三名修行者,以及玄天觀與太虛劍派和無歸山這三位同道。
萬劫門與長歌門的兩人皆不見身影。
陸元景望向宋辭,神情微凝問道:“那些鬼是怎麼回事?”
這一路上他走的不急不緩,認真看過沿途風景,甚至嘗試與那些鬼魂攀談,卻發現自己就像是不存在那般,得不到半點理會。
那些鬼依照著某種固有的規律,不斷進行著迴圈,目中完全無人。
宋辭平靜答道:“是哀帝的殘留意志。”
不等陸元景開口,他接著說道:“故而我們想讓懷素紙出局,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驚動哀帝的殘留意志,引來萬鬼圍攻。”
很顯然,這件事他早已對另外六個人交代過一遍,沒有引起旁人的反應。
陸元景有些意外,聲音微沉問道:“直接動手?”
“遲則生變,必須要在最開始解決,這是師長們的意思。”
宋辭眼裡流露出明顯厭煩之意,說道:“若是可以,誰又願意這樣和懷姑娘交手?”
陸元景悵然嘆道:“圍攻啊……”
宋辭有些無奈,自嘲說道:“要是一對一,我們只怕輪著上都抵不過懷姑娘一劍。”
陸元景無言以對。
三年閉關靜修過去,眾人於修行之上皆有所得,像宋辭這般天驕更是成功踏入元嬰,厚積薄發之下更是直至元嬰中境。
然而正是如此,他們更是確定了自己和懷素紙之間的可怕差距,因此而生出的情緒複雜難言至極。
悲哀失落悵然憤怒茫然皆有之。
仰望畏懼嫉妒眼紅豔羨都不足以概括。
世間一切情緒,在那場宴席散後眾人奉師命而聚之時,一併迸發了出來,應有盡有。
就在這時,有人忽然開口。
“懷素紙再怎麼強終究也還是元嬰,既然如此,那她就不可能勝過我們聯手。”
那人沉聲說道:“這不是我自視甚高,而是修行界的客觀規律,以及我們所處環境的特殊。”
宋辭望向陸元景,說道:“煩請陸兄按照事前的約定,為我等出手攔下虞歸晚和徐卿。”
陸元景沉默片刻後,有些生硬地點了點頭。
三年前,懷素紙在冰湖畔為他仗義執言,他這樣做未免有些說不過去。
為此他甚至和陸南宗吵過一場。
奈何最終還是隻能接受。
原因有很多,但說到底還是所謂大局,這個最讓他厭惡的詞語。
想到這裡,陸元景望向窗外不見止勢的陰雨,問道:“這雨何時才能停?”
宋辭笑了笑,沒有說話,心想這大概得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刻了。
……
……
有人在殘破書樓展開密謀。
有人於百鬼夜行中與鬼齊樂。
有人居高樓之上,欲要畢全功於一戰,以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去解決麻煩。
南離卻是踏入了近五千年前的青樓。
尋尋覓覓青樓何在?
她早在多年以前,就對這種地方懷有極大的興趣,奈何作為長歌門的希望所在,她必須要注意平日裡的一言一行,就連麻將都不能多打,更何況是上青樓?
如今難得有了這個機會,南離豈能忍得住。
更何況她在明面上的立場,是必須要參與圍攻懷素紙的人之一,如今她只要沉醉不知歸路,就算是幫了自家師姐大忙,何樂而不為?
總之,總而又言之,她進青樓看似荒唐實則有大意義在,是不容置疑的正當之舉!
南離這般想著,昂首挺胸且意氣風發踏入那家青樓,頗有不可一世的氣勢。
就在她進門的那一刻,有女子聲音響起。
“這位姑娘……”
那道聲音帶著很明顯的遲疑意味:“我們這兒不做女子生意,而且您是活人吧?”
南離聞言微怒,轉身望向說話那女子,挑眉問道:“感情我是男是女和我是死是活一般重要?”
那女子不由怔住了,心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話兒?
畢竟是青樓,無論多麼昂貴的姑娘做的都是服侍人的事情,她連忙解釋道:“自然是客官您活著重要。”
南離微微一笑,問道: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
那女子微蹲行禮,神情柔弱答道:“細雪。”
“這名字還挺不錯的。”
南離笑容越發好看:“這樣吧,我也不為難你,我不要求你服侍我,這可以吧?”
細雪怔了怔,下意識問道:“那您要怎麼玩?”
南離早就想過這個問題,直接說道:“我再點一個姑娘,你與她給我表演,我在旁邊看看就好。”
聽到這句話,細雪不由驚呆了,直接睜大了眼睛,心想自己這真的沒有聽錯嗎?
當鬼這麼多年,她還真沒有見過像眼前這位恩客般離譜的人。
哪有這樣戲弄鬼的!
細雪想了又想,忍不住說道:“可您是上面的活人吧,您怎麼結賬?”
南離早就想過這個問題。
她咳嗽了一聲,正色說道:“一曲新詞酒一杯,這四千年間的無數風流,盡在我溝壑之間,這夠不夠結賬?”
PS:去寫明天的了,每次寫南離都挺開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