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氣候再如何寒冷,神都終究還是宜人的。
於是當冬日暖陽灑落的柔和光線,穿過窗簷,灑落地面,與並無寒意的清風一同來到那座正殿時,難免會讓人提前犯起了春困。
尤其是那坐在場間最中心處的十五位年輕修行者。
不能說話,唯有對視。
那麼再如何有趣的視線來回,在陽光與清風的消磨之下,終究會變得無聊起來,想不犯困也很難啊。
即便如此也好,場間的眾人還是沒有誰對懷素紙生出不滿之意,就連一個念頭都沒。
直到下一刻,在那些睏意深至濃處時,恰好有門軸轉動的聲音響起,彷彿一道細微的驚雷奏響。
眾人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,映入眼簾的是一襲黑裙。
三年時光,不曾在那襲黑裙上留下半點塵埃,嶄新一如人們記憶中的模樣。
懷素紙的聲音很輕:“有些事,抱歉。”
不等謝清和開口,其中一位自千萬修行者中脫穎而出來到此間的年輕人站起身,對懷素紙笑著說道:“無礙,能夠等待懷姑娘您,無疑是我等的福分。”
懷素紙看都沒看這人一眼,視線落在謝清和的身上,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小姑娘的身高,發現也沒有長高太多,但確實不用再踮起腳尖了。
然後她望向坐在椅子上的虞歸晚,只見白髮如雪的少女彷彿從前那般,無論衣裳還是髮絲,都理的一絲不苟,卻還是有種不太聰明的笨拙認真感覺。
笨拙形容的不是才智,而是虞歸晚的行事風格,一板一眼。
由始至終,懷素紙都沒有往那位年輕修行者看上一眼,就像甚麼都沒聽到。
有些人見此不由覺得好笑,心想懷姑娘的道侶乃是小謝掌門,豈是你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就能引來她的目光?也不想想自己是甚麼東西。
唯有少數人往更深的地方去想,確定以此刻懷素紙表現出來的態度,根本沒有結盟的可能。
一念至此,幾道目光在十六張座椅之間遊離,心想這次贏的難道還是中州五大宗?
就在這個時候,明景道人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既然來了,那就入座吧。”
老道看著懷素紙,神情淡漠說道:“再拖下去,對世人便不禮貌了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甚麼,依言入座。
也許是道盟對那必將留名修行史上的三場戰鬥尊重的緣故,她的那張椅子位於最上首,於眾人之前。
像這樣的位置,在這座正殿裡往往是莫大真人才有資格坐的。
明景道人看著她問道:“事情你都清楚了?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明景道人說道:“可有異議?”
話音落下,殿內眾人不由錯愕,只覺得這未免太過看重懷姑娘了吧?
懷素紙神情平靜如故,問道:“是現在開始嗎?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自然。”
“那給我一句話的時間吧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,起身向殿外走去。
謝清和想都沒有想,毫不猶豫自人群中走出,踩著輕快的步伐跟了上去,就像初識那天一般。
眾人再是愕然,看著懷素紙的背影,又望向那張顯然還沒坐熱的椅子,只覺得今日見到的懷姑娘與過往似乎……有了很多的不一樣?
這是為甚麼?
虞歸晚沒有去看那一幕,想著祖師送給自己的那句話,默然想道:原來你也沒有信心活下來嗎?
……
……
殿外的陽光很是明媚,帶著冬日難得的暖意,彷彿提前進入了深春。
懷素紙享受著那些暖和,對謝清和說道:“我剛才去洗了個澡。”
謝清和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話,不由得怔住了。
“如今回想起來,認識你的那天好像特別漫長,發生了很多的事情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隨意,有種說到哪兒就是哪兒的感覺:“你應該問了我是不是真的大?”
謝清和有些無語,又有些羞惱,小臉故作肅然說道:“都這種時候了,你能不能說些正經的事情啊?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當時你羨慕的樣子很正經。”
聽著這話,謝清和不知是想到了些甚麼,情緒忽然有些低落。
她偏過頭望向遠方,低聲說道:“現在我也很羨慕啊。”
懷素紙微笑說道:“我覺得不用羨慕。”
“為甚麼?”
謝清和下意識望向她問道。
懷素紙笑意嫣然說道:“因為我沒有呀,偶爾也覺得你這樣挺好的。”
謝清和微微張嘴,半晌沒有說出話,低頭片刻又抬頭,耐住羞意說道:“那你要試一下是甚麼感覺嗎……還有啊,明明我也不算小吧?”
懷素紙看了一眼太陽,有些遺憾說道:“可惜現在是光天化日。”
謝清和猶豫了會兒,看著她說道:“你今天好不一樣。”
“可能是不想有太多遺憾?”
懷素紙的神情很坦然,笑容不曾淡去。
她說的隨意,謝清和卻聽得難受。
小姑娘沉默了會兒,忽然說道:“我想要戳戳你的,所以……你一定得回來。”
懷素紙斂去笑意,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嗯。”
謝清和不想氣氛太過沉重,很刻意地蹙起眉頭,說道:“快去吧,不要讓我等太久了。”
懷素紙輕輕點頭,說道:“知道的。”
謝清和別過頭,咬著下唇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……
……
回到殿內,懷素紙平靜落座。
明景道人與她對視片刻,眼神有些冷淡,因為這顯然不是一句話的時間。
然而這位玄天觀的掌門真人沒說甚麼。
在確定一切安好後,他的聲音才是響起。
與先前不同的是,這一次他的話裡多了好些情緒,十分明顯,聽上去像是悵然。
“開始。”
明景道人輕揮衣袖,神都大陣隨其心意運轉。
這座全名為封命絕運禁神的絕世大陣,凝聚了以長生宗為首的中州五大宗龐大心血,被譽為人世間第一大陣,就連道盟上三宗的山門大陣也不能相比,有數之不盡的神妙之處。
當那兩個字完全落下時,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修行者們,忽然生出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。
那是明明身在此間,又像是去到遙遠彼岸,道體與神識正在產生分離的真實感受。
沒有人因此驚慌失措,但難免緊張,即便是明景道人事前對此有過提醒。
神都大陣將會以兩界大挪移之法,把眾人直接送至舊皇朝的都城,而這個過程將會有一定的不適,最好閉目以靜心神。
懷素紙沒有閉眼,望向低調如舊的姜白。
兩人對視。
姜白眼裡流露出一抹笑意。
懷素紙眸子裡盡是冷意。
下一刻,這些情緒都消失了。
一道純粹到極致,最為深沉的夜色,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。
無論陽光,還是舊雪,乃至於別的一切事物,都被這片黑暗掩蓋了下去。
長時間的安靜。
有雨聲響起,淅瀝不絕。
如今正值深冬時節,雪落是尋常事,為何有雨?
很多人這般想著,下意識睜開了眼睛,往天穹望去。
入目的是一片幽暗,有零星如碎屑般的微光,卻不像是繁星。
是雨絲被燈火照亮的痕跡。
為何會有燈火?
舊皇朝的都城不是一座死城嗎?
那十數道視線自天空離開,落在前方,然後都怔住了。
在夜色與大雨之間,有無數身影在著急奔波,向屋簷下走去,看著就像是一副生動的畫卷。
屋裡有燈火明亮,映出了在其中的身影,似是在圍爐取暖。
數條街道外,那幢青樓裡的姑娘憑欄而立紅袖正招搖,呼喚著落魄書生過來,千萬彆著涼了。
某座偏僻宮門下,有一座看似尋常的轎子即將踏入雨幕中,轎裡坐著一位太子。
無數的事情正在發生,哪怕是大雨傾盆而下,其中的鮮活意味也無法被洗去。
這是一座死去近乎五千年的城市?
宋辭微仰起頭,看著遠方那座被滂沱大雨籠罩的皇城,想著師父臨行前對自己的交代,哪怕心中早已有所預感,此時還是為之震撼沉默。
片刻後,他被砸落在身上的雨珠喚醒,走到一處屋簷下開始躲雨。
與此同時,來到這座舊都城的外人們也踏出了第一步。
渡山僧行至一處香火鼎盛的廟宇,向面容慈悲的佛像行了一禮,眼中即是歡喜亦是傷感。
徐卿撐起隨手偷來的油紙傘,冒著大雨前行,開始尋找那個自己最不喜歡的人。
南離來到那幢落在河畔的青樓,推門而入,因為她有些好奇那些女鬼。
虞歸晚就在懷素紙身旁。
這是她的心之所向。
懷素站在一處高樓中,憑欄而立靜靜俯瞰雨中世界,根本不需要躲雨。
無論過去還是現在,這世界總是偏愛那些長得好看的人。
“先……動誰?”虞歸晚的聲音在旁響起。
話到臨頭,少女忽然想起外面還有人在看著,不能隨便說殺人,於是才說了那個動字。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等吧。”
“嗯?”
虞歸晚有些不解地看著她。
懷素紙說道:“一個一個解決過去太麻煩了,等他們湊到一起吧。”
虞歸晚想了想,發現確實是這麼個道理,不再多說。
懷素紙的視線穿過層層雨幕,落在遠方一處繁忙街道上,見到了一幕景象。
大雨夜裡,百鬼夜行。
有人混在其中,比鬼還高興。
是姜白。
她微微偏頭,青絲隨雨中寒風而動,看到了那座燈火不曾亮起的高樓。
隔著十餘里的距離,她對懷素紙微微一笑,分外真誠,無聲說道:“謝謝。”
PS:昨晚昏的很徹底……直接沒醒過來,對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