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靜室前。
懷素紙靠著牆,望向自天邊躍出的朝陽,讓微暖的晨光散落在身上,閉目靜養心神。
謝清和就在她身旁,沒有說話,認真感受著這最後片刻時光。
早在今日之前,懷素紙就已經決定要長時間閉關,直到三年後哀帝傳承正式開啟。
事實上,這不是一個奇怪的決定。
絕大多數得到資格參與爭奪哀帝傳承的修行者,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,務求把自身的狀態調至巔峰,對待這極有可能是漫長修行生涯中最為重要的一份機緣。
哀帝入滅前境界已至大乘之上,哪怕放在近五千年後的今天,他也有資格去天淵劍宗問劍於顧真人,是毫無疑問的絕世強者。
更重要的是他還是一位皇帝陛下,留下的那份遺產必定極為龐大,就算其中大部分被漫長歲月所磨滅,剩下的些許也足以讓一位散修餘生不必再去為修行資源煩惱。
至於最為核心的傳承……絕大多數人都不抱希望,因為懷素紙實在太強。
在許多人心裡看來,哀帝傳承早已落入懷素紙的手中,不會有任何的意外。
“孃親不讓我和你一起摻和這件事,我到時候只能在外面等你。”
謝清和低聲說道。
懷素紙睜開眼,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,說道:“不用想那麼多,我會回來的。”
謝清和嗯了一聲,還是有些不高興。
雖是如此,但她也能理解孃親為甚麼不同意,沒有不懂事到去哭哭鬧鬧。
她是謝家的唯一血脈,清都山的未來掌門,必須要擔負起自己的責任,不能罔顧大局。
小姑娘微微偏頭,仰起小臉望向懷素紙,忽然說道:“三年之後,我可不會比你矮這麼多了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嗯?”
“我意思是……”
謝清和往後退了一步,然後微微踮起腳尖,用手比劃了一下兩人的身高差,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我親你的時候,可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子了。”
懷素紙微微一笑,輕聲說道:“好呀。”
謝清和沒想到她會因此而笑,不由得怔了一下。
小姑娘又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不過,就算你不長高也沒事的。”
懷素紙向前走了一步,俯身在她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,溫柔說道:“我低頭就好。”
謝清和徹底怔住了。
片刻後,小姑娘深呼吸一口低下了頭,舌尖仔細舔舐著唇間殘留的溫暖,很是艱難地從幸福中離開。
她抬頭望向懷素紙,說道:“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笑容還是淺淺。
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道:“不管怎樣,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你活著的,所以無論你遇到怎樣的事情,都不要絕望。”
懷素紙斂去笑意,認真說道:“我知道的。”
謝清和很高興,因為懷素紙從未騙過她。
小姑娘踮起腳尖,在她的唇上輕輕親了一口,然後說道:“這是最後一次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好。”
聽到這句話,謝清和再無不捨之情,轉身離開。
看著小姑娘遠去的背影,懷素紙踏入靜室,望向那個等候已久的人。
她看著江半夏說道:“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,是南離和我說的。”
江半夏沉默了會兒,沉聲問道:“所以你還要堅持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不習慣半途而廢。”
江半夏靜靜看著她,聲音微寒說道:“莫由衷是認真的,而且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極好的機會,他不會錯過,你會死的。”
“還記得我是怎麼和你說的嗎?”
懷素紙問了,又自顧自答道:“你不會孤獨終老,因為我會和你在一起,既然那枚果子是真的,我有甚麼理由離開呢?”
昨夜,她與楚瑾見了一面,後者向她轉述了五淨大師那封親筆信的內容。
與姜白的話不一樣,五淨大師的話是可以相信的。
至少可以信七成。
不是因為出家人不打誑語,而是從純粹利益的角度判斷,元垢寺不願意看見一位得到長生的莫大真人。
要知道如今世間的局面,正是由這位長生宗的掌門真人一手打造出來的,他對禪宗的警惕從未少過,僅次於元始魔宗而已。
“活著,就是你離開的最大理由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很冷靜。
懷素紙看著她,微笑說道:“然後到十多年又或是二十多年後的某一天,你我決出生死?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:“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。”
“從最開始的那一刻起,我就對你說過的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認真說道:“我不接受你的安排,我不會這樣死去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嘲弄,問道:“你就這麼怕死嗎?”
懷素紙知道她是生氣了,但沒有改變主意。
師父像弟子,弟子自然也該像師父,這才是孝順。
“我確實怕死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但我更怕你死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。”
“對修行者說這種話,未免太像是在詛咒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如冬風那般冷。
懷素紙不想和江半夏吵,側過身子,讓出離開靜室的門,意思十分清楚。
江半夏向那門走去,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總愛說我犟,到底誰才是真的犟?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江半夏看著她的模樣,再想著不久前被她訓斥的模樣,越發感到惱火,說道:“我現在才是真想給你一個耳光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可以。”
江半夏毫不客氣問道:“但是這有甚麼意思?”
懷素紙想了想,不確定說道:“讓你痛快一些,顯得我也算是聽話?”
“聽話?”
江半夏冷笑說道:“是死性不改到欺師滅祖吧?”
懷素紙不說話了。
在這種時候,說甚麼都是錯的,何必多言?
“還有三年時間,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,連帶著神色也不復憤怒,是真正的冷靜。
這個轉變很突然,於是顯得她的話更有說服力,可以讓人相信。
懷素紙不想再反駁她,轉而說道:“我閉關之後,你早些離開神都,不要留在這裡了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理由呢?”
懷素紙安靜片刻後,行至靜室的水池前,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,低聲說道:“如果我真的死了,那你至少也能聽到我死去的訊息。”
江半夏沉默了,因為這句話很有道理。
“走吧。”
懷素紙對她說道:“就到這裡了。”
江半夏忽然說道:“活著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江半夏看著她的眼睛,說道:“好好活著。”
懷素紙很認真地嗯了一聲。
江半夏走出靜室,抬頭望向初升的晨光,最後說道:“這是我對你的唯一要求,更是師命,請你不要當作耳邊風。”
……
……
時如水逝,轉眼三年即將過去。
神都又迎來一個冬天。
世間一切都如常,至少是看似如常,清都山的使團未曾離開神都,原因十分清楚,談判直到現在還未得出結果——哪怕元道遠已至北境清都山。
這看上去沒有甚麼道理的事情,放在修行界卻是一件很正常的狀況。
時間是人世間最珍貴的事物,但在某些時候,它偏偏會被人們不屑一顧。
談判陷入僵持,所有人都在等待哀帝傳承的開啟,在相同的默契下維持著局面的表面平靜。
於是,暗湧不斷。
那位有著崇高名望的江教授回到岱淵學宮,彷彿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,在姜園謝絕了一切客人的來訪,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。
渡山僧卻是不曾閉關,仍舊在世間行走歷練,不過很奇怪的是他竟一次都沒碰上黃泉縫隙,陰府展現出了這百年間前所未有的沉寂低調。
姜白不知所蹤。
在這平靜幸福安寧的三年時光中,懷素紙的事蹟在世間不斷流傳,被賦予越來越多的傳奇意味,名聲越發高漲。
站的越高,摔得自然也就越狠。
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。
隨著時間的流逝,說書先生的聲音漸漸離開中州,於天南與北境徘徊流傳。
就連天淵劍宗的弟子都為懷素紙與林晚霜那場劍爭,產生了極其熱烈的爭論,然後不得不感慨敬佩前者,再而好奇她出現之時,該有何等境界。
某天,這些話隨風飄向遠方,落入一位剛剛出關的少女耳中。
虞歸晚靜靜聽著風中傳來的聲音,唇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然後她離開洞府,向一座分外清冷的山峰去,沿著山道攀登,沒有御劍而行。
那座山峰不怎麼高,風景其實也很一般,但在天淵劍宗乃至整個人間都有著最為崇高的地位。
原因很簡單。
那山上有一位顧真人,是舉世公認的天下第一。
虞歸晚走過漫長的山道,來到一座石碑前的時候,夜色已然到來。
她沒有再繼續前進。
顧真人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,即是不見女人,無論是誰都不見。
過往虞歸晚憑師命到此請教他時,都是在石碑前停下,聆聽教誨的。
今日也不例外。
“何事?”
一道聲音在石碑前響起。
虞歸晚行了一禮,然後認真問道:“祖師,弟子要去爭哀帝傳承,想問前景如何。”
片刻安靜後,那道聲音給出了自己的看法,很冷淡。
“祝你死得其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