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半夏還未走遠。
楚瑾想也不想說道:“你本來就飛昇不了。”
話音落下,那徘徊在露臺中的悵然悲涼遺憾的感傷意味,於頃刻間消失殆盡。
江半夏沒有停步回望,墨眉微微挑起,顯然是不喜。
她不願意回頭,楚瑾便也不去看她。
這對元始宗山門傾覆之時,最為出色的師姐妹在脾性上截然不同,唯有那滲入骨子深處的驕傲,是時隔百年後也不曾有絲毫改變的。
江半夏的聲音很冷淡:“你也無望飛昇。”
楚瑾看著風雪中的神都,平靜說道:“早在登臨大乘之時,我就確定自己會在這裡活著,在這裡老去,最終也在這裡迎接死亡的到來,無所謂。”
江半夏嘲笑說道:“修行者追求的是超脫,你卻甘願接受如靜水般的無趣生命,不去爭奪那可能存在的剎那光華一線希望。”
不等楚瑾開口反駁,她繼續說道:“當年的我確實有些愚蠢了,否則又怎會想不到的背叛呢?畢竟你就是這麼個人,無趣無義也無情。”
楚瑾淡然說道:“就算你說上再多,飛昇與你亦無關係,在這件事上你我並無區別。”
“你錯了,素紙將會是我修道生涯的延伸,與我永遠同在。”
江半夏已然遠去,聲音變得渺渺:“這是死亡也無法改變的事實。”
當楚瑾聽完這句話時,那位以一己之力與道盟為敵百年,有無比壯闊修道生涯的元始魔主,已然遠去。
她沒有離開露臺,眼簾微垂,在心中默然思考一些此刻還談不上是關鍵的問題。
“與懷素紙相比起來,當年的你我如何?”
“那時候的我是元嬰上境,而你與我相差無幾,境界都輸了懷素紙。”
“以決死之戰來看,我不是你的對手。”
“那麼你是懷素紙的對手嗎?”
“勝負難料。”
楚瑾想著這些問題,想著那句永遠同在,越發感到不解,喃喃自語說道:“懷素紙的破境實在太快,連顧真人都不如她,這是為何?你到底做了甚麼?”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斂去所有思緒,道心重新空明。
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她看著漫天風雪,這般想道。
……
……
翌日正午,神都迎來了一場規模甚大的宴席,以此慶賀爭奪哀帝傳承的人選終於塵埃落定。
場面很是熱鬧。
有資格參與這場宴席的人不僅八大宗弟子,那些世間尋常大派小派乃至於散修,只要在前些天的比試當中有一定的成績,都能獲得道盟的邀請。
哪怕是如今的修行界,像這樣的盛事也是極其罕見的。
更重要的是,這場宴席上不會有前輩高人出席,可以讓年輕人們隨意放肆。
這場宴席舉辦的地點在那片莊嚴宮殿群裡,是道盟有意選出一座風景極好的大殿。
那座大殿位於高處,往窗外望去可見清風流雲落雪,甚至可以俯瞰神都風光。
若是往大殿深處走去,入目的即是一處佔地極大的露臺,臺上有違逆天時盛開的花草樹木,流水在其間潺潺不絕,有淡淡雲霧從水中緩緩飄起,畫面很是夢幻。
彷彿仙境。
按道理來說,身處其間的年輕人們對此應該十分滿意,難有不滿。
然而事實並不如此,絕大多數年輕人都沒有心思去享受美酒與靈果,更別提那些所謂美景。
讓人們真正關心的事情還是那一件。
“懷姑娘今天會來嗎?”
“沒有訊息。”
“你不是清都山的弟子嗎?去問小謝掌門啊!”
“……那位來了。”
“甚麼啊,那位是哪位?”
“是林劍主。”
“啊?不是說今天長輩都不管我們嗎?”
話音戛然而止,年輕修行者們看著那踏入大殿的女子,頓時噤若寒蟬不敢言。
林晚霜的身材並不高挑,長相還頗為稚嫩,有種童顏的感覺。
在某個地方,她與懷素紙可謂是平分秋色,各有千秋。
從這一點來看的話,她混在殿內的年輕人當中,似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。
問題在於,所有人都還記得那道如血般的劍光,還記得林晚霜一言不合直接拔劍越境斬人的恐怖畫面。
林晚霜也不在乎旁人目光,視線在殿內掃了一圈,一言不發就往殿後露臺走去。
就在一片安靜之時,南離自人群中走出,與她並肩而行,很隨意地開始搭話。
“前輩是要找懷姑娘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懷姑娘還沒來。”
“可惜了,我看她還挺順眼的,還想找她喝上幾杯酒聊聊天。”
“不如我來和前輩喝幾杯?免得你在這兒白等。”
“也行,不過你可不能只喝一杯。”
“當然,喝了一杯還有一杯,然後還有三杯,我願意和前輩你喝到醉。”
不過短短几句話,兩人就穿過了大殿,來到那片風景甚美的露臺。
昨夜那場雪尚未停歇,但天空並不昏暗陰沉,有陽光穿過雲與雲間的縫隙,向神都灑落一片。
風景頗為清美。
這看著很不尋常的景色,自然是修行者以人力為之,故意營造出來的一幕。
兩人行至露臺邊緣,途中拾起一壺美酒,但沒有憑欄而立。
林晚霜一躍而起,直接坐在欄杆上,晃悠著雙腿就咕嘟咕嘟地喝起了酒。
南離看著她,眼睛變得有些明亮,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,但最終還是放棄了,有些遺憾自己必須要注意儀態。
“前輩很欣賞懷姑娘?”
“要不然呢?”
林晚霜隨意說道:“你覺得除了懷素紙,這裡還有誰值得我特意來上一趟?”
南離微微挑眉,故意說道:“陸元景,此人登天第三,昨夜懷姑娘更是親承其天資不輸自己,一心只為繼承於老先生的衣缽,不為外界風雨所動搖,道心之堅由此可見一斑,大乘可望。”
聽到這句話,眾人的視線漸漸匯聚過來。
“親承陸元景天資不輸自己?這話也虧得懷素紙能說出來,真是有夠不要臉的。”
林晚霜不做多想,直接說道:“你讓陸元景來聽聽你說的話,我保證他轉頭就走,一刻不敢多留,那臉得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。”
言語間,她再飲一口美酒,灑出來的酒水打溼了衣襟。
不等南離再開口,有長生宗弟子大聲問道:“那宋師兄呢?莫大真人的關門弟子,其道法天賦堪稱絕代,修行速度亦是不俗,將來更是有望執掌眾生書!”
“道法天賦堪稱絕代?”
林晚霜斜了那人一眼,毫不客氣說道:“你讓宋辭給我表演一下憑羽化登仙意來施展大日如來劍訣,他要是做到我給他磕個頭都行。”
聽著這話,人群中的宋辭目瞪口呆,哪裡還顧得上自己被看不上的事情,正要出來轉移話題的時候,又有好事者再放言。
“天淵劍宗之虞歸晚,清都山之徐卿,此二人與懷素紙相比又如何?”
“換個有意思的名字來。”
林晚霜連評價都懶,直截了當至極。
有人心生不喜,大聲問道:“那林晚霜你呢?!”
“我?”
林晚霜只覺得這人白痴,毫不客氣罵道:“我當年要是有這麼強,我現在都成掌門了,至於擱這當個劍主嗎?是不是白痴啊你?”
南離聞言大驚,看著林晚霜的眼睛驟然明亮,心想這可真是吾輩中人啊!
那人被罵的有些不服氣,再喊道:“司不鳴司前輩,百年間最年輕的煉虛境,不日便將登臨大乘,如何!”
林晚霜沒忍住笑出了聲來,大笑說道:“要不你改天去問問司不鳴,他為甚麼是百年間最年輕的煉虛,我保證他不會給你好臉色看。”
說話那人愣了一下,這才想起黃昏和楚真人早已證得大乘之境,故而司不鳴才會是最年輕的煉虛。
對他而言,這個為世人所津津樂道的稱呼,事實上更像是一種羞辱。
露臺上的年輕修行者都笑了起來,笑聲遍佈殿內殿外,空氣裡滿是快活的的味道。
就在此時,最初引發這個話題的南離,似是好奇問道:“那黃昏與楚真人呢?”
林晚霜再給自己灌上一口美酒,壯聲道:“何足道也!”
話音落下。
眾人皆驚,滿場俱靜。
以至於有兩人姍姍來遲,都沒引起人們的注意,全然不像過往。
後來的其中一人問道:“前輩……何出此言?”
林晚霜沒有回頭,大笑說道:“當然是因為我和這兩人都打過,知道她們當年是怎麼一回事,有資格給這個評價。”
聽著這話,後來的另外一人沉默不語。
“那在前輩看來,天下之下,這百年間誰堪與懷素紙並肩而立?”南離看了一眼後來的那人,笑著問道。
林晚霜不假思索,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她舉起酒壺,一飲而盡,肆意至極道:“自是無人能比。”
話音落下,場間卻是一片安靜,似乎有更加值得去在意的人或事。
林晚霜好生不解,心想怎麼沒人開口附和自己,於是轉身望向後方。
懷素紙就在那裡。
大殿與露臺,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,期待她接下來的反應。
她與林晚霜對視,神色似是如常,微微搖頭說道:“前輩所言太過。”
林晚霜心想你又要胡說八道了,忍不住冷哼一聲,直接問道:“那你覺得誰有資格與你並肩?不要再給我說甚麼陸元景和徐卿,不管別人信不信,反正我是不會信的。”
懷素紙無言以對。
片刻沉默後,她不太容易地想起了一個名字,認真說道:“還有暮色。”
林晚霜怔了怔,想到這位註定成為未來魔道共主的妖女,一時之間竟是無法反駁。
見此,有人忍不住感慨讚道:“天下修行者,惟懷素紙與暮色耳。”
PS:今天突如其來的一次抽筋,讓我疼的嘎嘎叫,到現在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,所以更新晚到現在,但還是會有正常的兩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