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間一片安靜。
像這樣的話,難免教人為之愕然接著清醒再沉默,而不是立刻鼓掌讚美以及附和。
天下之大,修行者惟懷素紙與暮色而已,這等讚美太過殊絕沉重,足以讓人去認真思考,到底是不是這麼一件事。
暮色有資格與懷素紙並肩嗎?
然後,場間的安靜漸漸變成死寂,無人言語。
哪怕是最狂熱喜歡懷素紙的那些八大宗弟子也罷,都無法否認暮色有這樣的資格。
秋末之時,滿天璀璨星光下,暮色以一己之力與眾多道盟強者對峙,如若謫仙臨塵飄然而去的畫面,還未來得及被世人遺忘。
有位女弟子小聲抱怨道:“像懷姑娘這般出塵絕世之人,竟然和暮色這等妖女齊名,真是想著都讓我都難受。”
“我也好不舒服。”
旁邊一人附和說道:“但這不就是我們喜歡懷姑娘的原因嗎?她一直都是這麼謙虛,讓人喜歡!”
再有人哼了一聲,說道:“要不讓是懷姑娘太過溫柔,那陸元景憑甚麼和懷姑娘並列登天第三?還好那人也算有自知之明,沒順著竿子往上爬。”
聽著這三位女弟子的小聲埋怨,站在一旁的那位岱淵學宮書生終於是忍不住了,略帶不忿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女子都是高山流水做的,男子都是爛泥般的濁物給捏出來的?”
“要不然呢?”
那三位女子絲毫不覺得有問題,一併望向說話的書生,理直氣壯反問道:“難道懷姑娘還不夠超然離塵嗎?”
書生微微張嘴,竟發現自己無法反駁,更何況他也是真的敬佩懷素紙。
然而當他想到懷姑娘竟有這樣的崇拜仰慕者,就像是吃了保留了原味的九轉大腸一般難受,當即冷哼一聲,拂袖轉身而去。
他心想,懷姑娘以後要是結下甚麼莫名其妙的恩怨,定是因為你們這群蠢物!
想著這樣的事情,書生望向場中央不曾因這等言語而欣喜的懷素紙,心中不由生出更多敬佩之意,當即決定回到學宮後必定要寫上一篇大好文章,大力抨擊那等蠢物的言論,好讓懷姑娘繼續潔淨如高山雪蓮。
……
……
露臺不再安靜如死寂,再有議論聲起。
話題的中心依舊是懷素紙與暮色。
那些大門小派的弟子以及散修,乃至於八大宗的弟子都聚集在一起,試圖從各個角度來證明暮色遠遠不如懷素紙,場面過分離奇乃至於荒唐。
也許是討論越發熱烈的緣故,又或許是因為近懷而心怯,這時候竟沒有人去打擾懷素紙。
當然,這也有可能是謝清和麵無表情地看著眾人一眼。
小姑娘終究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,沒有人敢讓她感到生氣。
兩人行至一處角落,揮袖以道法斷絕那些聲音,頓時清淨了下來。
片刻後,南離拎著酒壺來到這處。
林晚霜自然也隨之而來。
不等誰開口,她看著懷素紙直接問道:“暮色真有那麼厲害?”
懷素紙不想回答這個問題,原因十分簡單。
然而在這時候沉默,未免顯得自己太過虛偽,她只好嗯了一聲。
南離接過話頭,滿是笑意地看了自家師姐一眼,對林晚霜誠懇說道:“暮色是真的了不起。”
林晚霜有些意外,心想居然是真的嗎?
“不過……”
南離看著懷素紙,故意拉長了尾音,一臉真誠好奇問道:“懷姑娘您是怎麼想到暮色的?”
她的神情越是真誠,語氣越是好奇,落在謝清和的耳中,嘲弄譏笑的便也越發之深。
小姑娘當然也覺得這事兒很微妙,自己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懷素紙,只不過都忍住了。
連她都忍住了沒去問,你南離憑甚麼問?
難道你想讓紙紙難堪嗎?
謝清和麵無表情,看著南離說道:“你問題這麼多,乾脆出去和那些人一起討論得了。”
聽著這話,南離微微挑眉,心想這算是護妻還是別的甚麼呢?
謝清和見她挑眉,便知道她心裡肯定沒好事,直接說道:“我不想聽見那些愚蠢的話。”
南離嘆了口氣,有些無奈說道:“那你們今日為何過來?”
以兩人的超然地位,就算不來參加這種宴席,也不會有人對此多說甚麼。
事實上,在很多年輕修行者看來,懷素紙與上一代的天才強者已無太多區別,本就不必參和這樣的宴席。
“看看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不帶情緒。
南離微微一怔,心想誰值得你專門來看這一趟?
她沒有往深處去問,因為這時候不方便,暗自把事情給記了下來。
她轉而說道:“宴會散後,你我找個地方見面,我有事要與你說。”
謝清和看了她一眼,只覺得這人真的麻煩,莫名有些懷念起虞歸晚,心想那人稍微傻楞了一點兒,但事情確實要少上太多,安靜得很。
懷素紙沒想這麼多,知道必然是正事,嗯了一聲。
南離滿意點頭,轉身離開。
懷素紙望向林晚霜,向這位太虛劍派的前輩行了一禮,歉意說道:“我不喝酒。”
林晚霜不由怔住,心想自己今日到這來就是想和你喝酒,結果你和我說不喝?
“是真的。”
謝清和在旁正色說道:“素紙自幼就不愛喝酒。”
林晚霜無法理解,望向懷素紙好奇問道:“酒這麼有意思的東西,你居然一點興趣都沒有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有別的原因,但確實如此。”
林晚霜不由意興闌珊,滿是遺憾地嘆了口氣,說道:“還好走這一趟還算有些意思,不然真是虧死我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轉身直接離開,走的毅然決然,不見半點拖泥帶水,竟生出了幾分大氣的感覺。
謝清和很是欣賞她,說道:“這前輩還挺有意思的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是不錯。”
謝清和看了一眼周圍,壓低聲音問道:“所以……你剛才怎麼會說是暮色的?”
“如果我不那樣說的話……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沒有半點情緒地念了一句話:“那就是天下修行者,惟懷素紙一人而已。”
謝清和眨了眨眼,這才明白了過來,險些沒忍住笑出了聲,又覺得這真相好生教人意外。
原來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嗎?
還真是讓人意外啊。
或者說這是你習慣的謙虛?
但這還是弄巧成拙了吧?
惟懷素紙與暮色耳,若是日後你身份為世人所知,這段該是逸聞還是別的甚麼呢?
真有意思啊。
謝清和胡思亂想不斷。
懷素紙卻難得有些無奈,說道:“我本想說個別的名字,但是沒有想到。”
謝清和微微一怔,然後沒忍住笑了起來,只是強忍著沒有笑出聲。
小姑娘低下頭,強行把笑聲給咽回去,抬頭望向懷素紙安慰說道:“事實就是這樣嘛,都是他們不爭氣,這可不能怪你呢!”
話音落下,有聲音隨寒風而至,落在兩人耳中。
“這話說的沒錯,修行本就是為了超越一切自然,你又怎能為旁人停下自己的腳步?”
此間早已被道法隔絕外界的聲音,為甚麼還能有人對她們說話?
懷素紙斂去眼中所有情緒,轉身望向來者,平靜說道:“好久不見。”
來者自然是姜白。
她聽著這話,語氣很是隨意:“對修行者而言,秋末至今,不過片刻而已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世間所有的相遇,都是久別重逢。”
“嗯?”
姜白有些意外,微笑說道:“這句話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她的笑容裡有些感慨:“修行到了後面,閉關不出也就成了常事,七百年時光看似漫長,回憶起來也不過是幾個轉眼而已,幾個瞬間罷了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這是她不曾有過的真實感受,而她向來不喜歡對未曾經歷過的事情給予意見。
感慨過往只是片刻,目光終究還是要落在現實。
姜白笑意不改,問道:“你見我是為何事?”
是的,懷素紙與謝清和之所以來到這場宴席,是因為她們想見到這位萬劫門的老祖宗。
那年冬天,長生宗以眾生書推演出暮色將會得到孤聞舍利為由,聚集八大宗的年輕天才來到神都,而姜白正是其中一人。
如今回想起來,這位萬劫門的老祖宗出現的真正緣故,無疑為了觀察那些有資格參與爭奪哀帝傳承的年輕人。
“哀帝傳承還有三年開啟,我即將閉關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待我出關以後,再與你來決定那些事情,未免太過匆忙。”
姜白笑著說道:“所以你答應了?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也不知道是說自己有在聽,還是答應的意思。
“我能從你手中得到甚麼?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平淡。
姜白斂去笑意,轉身望向風雪與陽光同在的神都,看著這片清冷中帶著溫暖的刻意風景,平靜說道:“你想要的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我想要甚麼?”
聽到這句話,謝清和的心緒忽然不寧,下意識盯著姜白的眼睛,小臉一片肅然,滿是警惕。
忽有風來。
風雪隨之狂舞,清麗陽光就此被揉碎,落在懷素紙的身上,留下一片深刻冷意。
姜白微微一笑,看著她說道:“我有兩個猜測,你想先聽哪一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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