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靜靜看著江半夏,沒有再說甚麼。
有甚麼好說的呢?
難道說我不只為你第一次撒謊,還為你做過更多的事情,那些都是這輩子的第一次嗎?
俱往矣,何必再提?
她平靜問道:“接下來你還有甚麼要做的事情?”
江半夏反問道:“你問這個是想做甚麼?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往偏殿大門處走去,說道:“你不用誤會,我沒想過趕你走。”
聽著這話,江半夏微微挑眉,說道:“你對我說話越來越放肆了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發現事情確實如此,神色不變說道:“我們以前也是這樣相處的。”
江半夏忽然說道:“所以我比較喜歡去年春天的那個你。”
懷素紙清楚她是又犟起來了,懶得理會,只當做甚麼都沒聽到,反正不是第一次。
江半夏停下腳步,望向廊下散發著暖和光芒的燈籠,說道:“就到這裡了。”
懷素紙看著沒有多遠距離的殿門,低聲說道:“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傷勢。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又叮囑道:“不要比我先死。”
江半夏微怔,沒想到她會再強調一次,溫聲說道:“我知道的。”
懷素紙想要再說些甚麼,但她本就是不是那種擅長言辭的人,於是只能沉默。
江半夏笑了笑,笑容很是溫柔。
她轉過身,視線落在懷素紙的側臉上,才發現那一抹血汙留到了現在,不曾被抹去,看著有些刺眼。
她很不喜歡,伸手為徒兒擦去那些血跡,又理了理那被吹亂的髮絲。
像這樣的事情江半夏很少做。
在過往歲月當中,她都是被服侍的那一方,故而動作有些笨拙,還有些慢。
當然,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做的很認真。
不知過了多久,江半夏終於放下了手,但緊接著又牽起了懷素紙的手。
這是牽手,但不是真的牽手。
她只是想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,好好看看傷口到底有多深,當時到底有多疼。
畢竟她是她的師父,理應要關心她。
沒有別的意思。
是的,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江半夏微微低頭,看著懷素紙掌心上的傷口,若無其事般說著話。
“下次別這樣子了。”
“林晚霜很強。”
“修行是為了長生,不是把自己陷於險境,這個道理你要明白。”
“你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?”
懷素紙面無表情,盯著江半夏的眼簾,聲音同樣很淡。
江半夏知道她有些生氣了,但沒有改變主意,認真說道:“你和我不一樣,我這輩子飛昇無望,而你有很大的機會,必須要珍惜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她向來冷靜,自然不會說那些聽著就教人生厭的話,乾脆換了個話頭。
“飛昇之後是甚麼?”
懷素紙偏過頭,視線越過烏簷望向夜空,很認真地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江半夏沒有去看,正在為她處理九陵劍鋒留下的傷口,耐心地說了一番話。
“根據門中典籍的記載,大概是沒有凡人想象中的所謂仙界的。”
“飛昇不是死去,而是成為一種更高層次的生命,擁有近乎無限的自由。”
“自由,是那些典籍裡出現最多的一個詞語。”
懷素紙靜靜聽著,說道:“自由嗎?”
江半夏隨意嗯了一聲,接著說道:“是大自由,想做甚麼就能做甚麼的大自由,要不然飛昇為何這般難?”
千年以降,人間至今無人飛昇。
就連莫大真人這等絕世強者,夜深人靜之時抬頭望天,也會由衷發出一聲嘆息,遺憾自己無法看到天穹之上的真正浩瀚風景。
“所以你必須要珍惜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確定傷口已經沒有問題後,放下懷素紙的手。
懷素紙問道:“那你呢?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看著她說道:“我是你的師父,你若是能夠飛昇,那我當然會很高興。”
懷素紙轉過身,向那處殿門走去,沒有回頭說道:“那時候你早就已經死了。”
話音落下,她推門而入,旋即就是一聲有些響亮的關門聲。
江半夏笑容更加溫柔,心想原來你和以前也沒甚麼區別,生氣了還是會摔門,一點都不可愛。
就不能讓我在寒冬時候回憶你的溫柔嗎?
忽然間,她的笑意徹底消失了。
有人來到此間,是楚瑾。
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一句話。
“我很喜歡懷素紙這姑娘,之前一直很奇怪師姐你是怎麼教出這一個徒弟,後來才發現……”
江半夏打斷了她,神情淡漠說道:“再說下去,我會直接殺了你。”
楚瑾知道這句話是認真的,自然不會堅持下去。
她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,轉而言道:“換個地方談談?正事。”
江半夏向廊外走去。
楚瑾隨行。
神都坐落於平原之上,卻有著依山而建的高聳,兩人所在的這片宮殿群,位於神都的最中心處,亦是最高處。
這片由道盟耗費無數心血修建的宮殿群,既有莊嚴肅穆之壯闊風光,亦有移步換景的精緻巧思,其中風景很難被看膩。
兩人沒有走上多遠,便來到一處露臺,可以居高臨下俯瞰城中萬家燈火。
不知何時,夜空又飄起了細雪,被遠方燈火映入眼中,彷彿繁星。
“我先前與陸南宗談了談。”
楚瑾說道:“他還在遲疑,短時間內不可能做出決定,要再等下去。”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這和你我的推演一樣,陸南宗本就是這樣一個人。”
楚瑾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所以我現在很好奇,你那位祖宗是怎麼打動陸南宗的。”
江半夏沉思片刻後,緩聲說道:“如果還是以那枚果子來引誘,那姜白未免有失層次。”
忽有狂風,雪勢驟急,滿城燈火彷彿也隨之而亂。
就像是神都此刻的局勢。
楚瑾看著眼前景色,莫名有些心煩,問道:“你這位祖宗活了有多久?”
江半夏說道:“七百年前,顧真人踏上修行路,她差不多也是那個時候。”
“七百年不足以讓滄海成為桑田,但足以讓你祖宗知曉數之不盡的秘密,比如太上飲道劫運真經。”
楚瑾話鋒忽轉,淡然說道:“你想過懷素紙身份暴露後該怎麼辦嗎?”
江半夏說道:“我以為這是你該考慮的事情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語氣很是隨意,故而嘲諷的意味也就越濃了。
商州城外落潮山上,楚瑾曾經向她提過一個要求,是懷素紙不再成為暮色。
她當時沒有多說甚麼,但這不代表她會輕輕放下。
與懷素紙有關的每一件事,她都不願意吃虧。
聽著這句話,楚瑾神情如常。
“只要沒有證據,就算莫由衷猜到了懷素紙的真實身份,他也不會輕舉妄動。”
她聲音微沉說道:“真正值得去考慮的情況只有那麼一種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姜白把證據放到莫由衷面前,讓他必須做出決定。”
楚瑾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到了那個時候,你要是不想懷素紙走上你的老路,那她就必須要捨棄過往的一切。”
話是實話,但聽著還是很嘲弄,這顯然是她對自己師姐的還以顏色。
江半夏向前一步,憑欄而立靜看風雪,說道:“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?”
楚瑾看著她說道:“你不信我會守約很正常,畢竟我背叛過你,但你理應相信懷素紙能讓我守約。”
江半夏沒有說話。
話裡的意思,她當然能夠明白。
謝真人的飛昇已成定局,若是飛昇失敗了,清都山將會失去一位人間巔峰的戰力,這是極其嚴重的問題。
哪怕清都山憑藉兩萬年深厚底蘊,在自保上沒有任何問題,也必須要考慮日後的局面。
很顯然,懷素紙被楚瑾和謝真人認為是清都山在這個問題上最好的解。
江半夏清楚這些,故而她不想說話。
“我不喜歡談論生死,但師姐你的時日確實無多,有些事情終究是要考慮的。”
楚瑾頓了頓,沒有再繼續說下去,因為她不想讓氣氛走向那種末路盡頭的寂寥茫然。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她是一個有主意的人,你和我說再多也無濟於事,終究要看她自己的想法。”
楚瑾忽然說道:“但我聽說你不讓懷素紙與清和成婚。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,眼裡找不出半點的情緒,很坦然地嗯了一聲。
“師姐……”
楚瑾轉過身,看著她問道:“你對懷素紙是怎麼想的?”
江半夏的聲音很淡:“我有些意外,沒想到你現在連這種事情都關心了。”
楚瑾嘆了一聲,那總是笑意盈盈的眸子裡只剩下厭倦,大概是真的被煩到了?
她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說道:“我很失望。”
聽著這話,江半夏笑了起來,笑的有些淺。
“失望總是難免的,但你總不至於像我當年那般絕望,畢竟你不曾遭遇背叛。”
話裡提的當然是舊事,是楚瑾背叛元始宗的過往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她現在勸說江半夏讓懷素紙不再是暮色,與當年未免太過相似。
楚瑾沒有因此沉默。
她始終冷靜,看著江半夏的眼睛,一字一句重複問道:“那麼,你對懷素紙到底抱著怎樣的想法?”
江半夏轉身離開,留下了最為直接的八個字。
“萬物不換,哪怕飛昇。”
PS:寫這章的時候聽著伍佰,就順手摸了摸歌詞出來,看著有種莫名其妙的小小幸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