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光倏然落下,滿天血色就此斂沒。
天地間一片死寂。
緊接著,一聲巨大的轟鳴在山崖上迸發出來,在無數人的視線當中,那座佇立在冰湖中的小山,就此開始分崩離析。
山石不斷從山體中被剝離,卻沒有能落在湖面上,而是被劍意直接斬碎成齏粉,連塵埃都無法存在。
一道恐怖到極點的氣浪向四面八方衝擊而去,湖水被直接席捲起來,化作近百丈高的滔天巨浪,讓湖底袒露在星光下,一覽無餘。
如此強悍且不講道理的一劍,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這毫無疑問稱得上是林晚霜含怒之下,直接斬出的全力一擊。
然而事情即便如此,那片山崖上不算無法暴露身份的江半夏,其中也還有數位煉虛境的八大宗強者,何至於讓局面如此狼狽?
原因似乎只有一個了。
那片山崖上,有不少人衷心希望莊高陽倒黴,因此沒有出手阻攔那道劍光,甚至還在故意礙事。
便在那座小山將要被劍光完全粉碎前,一道充滿憤怒暴虐情緒的呵斥聲響起。
“林晚霜你是不是瘋掉了!”
莊高陽出現在夜空裡,樣子有多麼的狼狽,那神情就有多麼的憤怒。
與此同時,行在冰湖畔的莫由衷輕揮衣袖,攔下那道鋪天蓋地如海嘯般的巨浪,漠然想道這般場面你應該滿足了吧?
明景道人的神識早已穿過茫茫夜色,確保在那道劍光落下時,沒有弟子會被傷到。
塵埃還未完全落定,林晚霜準備再出口成髒的時候,太虛劍派的掌門終於來到場間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制止了這場實在有些無稽的變故。
不等林晚霜開口,梁皇便又再行離開,似乎有一件事必須要他立刻去處理。
片刻後,那座小山徹底被殘餘劍意粉碎,由始至終沒有一粒塵埃飛舞。
早已被驚呆的尋常修行者們這才懵然發現,前方的視野驟然間空曠了起來,那座位於湖心的小山徹底消失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原本位於山上的八大宗弟子,不知道是被哪位大乘出手轉移,都來到了冰湖畔。
於是所有人目睹著那道近百丈高的巨浪倒卷而回,重新砸落在乾涸的湖底上,卻極其反常的沒有引起任何動靜。
這自然還是有人出手,否則大地必將劇烈震動,不知要讓神都多少樓房坍塌。
冰湖畔,謝清和看著遠方空中的林晚霜,一臉震驚問道:“這也行啊?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劍修的脾氣一般都不太好。”
話音落下,便有人對此做出反駁。
“這就是偏見了,難道我的脾氣不好嗎?難道顧祖師的脾氣不好嗎?”
江先生故作正色說道,嘴角卻是快要壓不下來了,高興的不要太明顯。
很顯然,他就是先前山崖上樂意看到莊高陽倒黴的那些人之一。
謝清和聽著這話,心想虞歸晚的脾氣其實也還可以,跟個受氣包沒甚麼區別。
她微微搖頭,不去想這些奇怪的事情,有些擔心說道:“這還能打下去嗎?”
江先生聳了聳肩,看著小姑娘說道:“擇日再戰反而是一件好事,至於原因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,他抬頭望向遙遠夜空,聽見了那兩人的對話聲。
不知為何,江半夏唇角流露出一抹笑意,似乎覺得接下來的事情會很有趣。
……
……
“就到這裡吧。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念頭微動,收回長天與雲載酒。
林晚霜想了想,說道:“這樣也好。”
對話的時候,兩人都沒有刻意避著人,聲音隨夜風遠去,落入更多的人耳中。
有很多人為之不解,議論聲再次響起,不分八大宗與尋常門派乃至於散修。
很快,便有劍修對此做出瞭解釋,原因確實很簡單。
九陵歸一後的那一劍,毫無疑問是林晚霜的最強一劍。
像這樣的劍光,對出劍者的心神必定有著極大損耗,連帶著一身劍意也不復巔峰。
這時候再繼續戰下去,懷素紙哪怕最終勝了林晚霜,終究也是有缺陷的。
當初她與陸月樓一戰的時候,願意從白天等到夜的月,此時又怎會接受這種不公平?
那位劍修解釋到最後,忍不住又多加誇讚了懷素紙一句,直道這才是言行合一。
聽到這句話,冰湖畔又是一片讚歎聲。
……
……
林晚霜喚回九陵,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抱歉,那莊高陽我之前就很不太喜歡,這次還要胡說八道,實在有些忍不住。”
懷素紙怔了怔,沒想到她竟會認真做出解釋,然後嗯了一聲。
林晚霜認真說道:“下次再見的時候,你面對的大概也會是這麼一劍,可能更強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會期待的。”
說完這句話後,她沒有立刻離開,因為莊高陽已然來到此間。
這位岱淵學宮的主事趁著先前的片刻時間,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儀容,不再像先前那麼的狼狽。
他的眼神彷彿正在燃燒,臉上卻找不出半點表情,有的只是漠然。
他看著林晚霜,寒聲說道:“林劍主,還請你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林晚霜向他翻了個白眼,心想如果不是掌門真人對我開了口,不讓我和你再說話,要不然我現在就能給你臭罵一頓。
莊高陽看著這個白眼更是憤怒,沉默片刻後,忽然間冷笑出聲,說道:“惹了事就沉默,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嗎?”
他莫名其妙就捱了一劍,無論如何都是佔理的,說話再如何咄咄逼人,想來也不會有人敢對他有意見……
一道清冷如水的聲音響起。
那聲音很是悅耳,說話的卻讓他覺得格外難聽。
“所以你當做自己甚麼都沒說過嗎?”
懷素紙靜靜看著莊高陽,語氣聽上去很坦然,便也真的能讓人不愉快。
莊高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說道:“你也要摻和?”
懷素紙神情不變問道:“這是威脅?”
話音落下,莊高陽的笑意頓時消失了,冷聲訓斥道:“我是你的長輩,你是怎麼對長輩說話的!”
以輩分壓人是極其無趣的一種做法,但這真的很好用,可以說是百試不厭。
懷素紙隱約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。
沒有花上太長時間,她就想起那個名叫鄒甚麼的老婦人,心想這怎麼都是學宮的人?
她不喜歡廢話,但也沒有被指指點點的興趣,反問道:“你算甚麼東西?”
說完這句話,她轉身便是離開,懶得再廢話上半句。
這幾句話沒有半點遮掩,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當那清冷中帶著不屑意味的‘東西’,從天空來到地面的身後,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充滿嘲弄意味的鬨笑聲。
聽著那些笑聲,莊高陽再也忍不住了,看著懷素紙的背影怒喝道:“荒唐至極!你怎麼敢這樣……”
話音再次被戛然而止。
還是有人打斷了他,沒讓他把話繼續說下去,而且說話那人的身份很不一般。
“就到這裡吧。”
那人好生感慨說道:“這些年來,我深居學宮不出,偶爾有所得便講一堂課,也算是親眼見了不少學宮的學子,可我看到的卻是一代不如一代,之前不知道是為甚麼,現在卻是懂了。”
莊高陽明白了話裡的意思,神情驟變,認真說道:“江教授,還請您慎言。”
江半夏沒有理會,向湖中央走去。
她踏水而行,走入所有人的視線當中,聲音不曾因慎言二字停下。
“去年春天,懷素紙於道成山上一朝觀盡十萬碑,我見此景後心有所感,故而決定離開學宮,遠行人間遊學。”
“這一路上的風景很好,但最好的始終是那些年輕人,於是我越來越不明白學宮的弟子為甚麼會那般模樣,為此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直到今天夜裡,我才明白沒有甚麼不得其解,答案一直都在我的眼前,只是我不願去看罷了。”
“有你這樣人作為師長,學宮淪落到今日這般模樣,又有甚麼好不解的呢?”
餘音於湖面上不斷徘徊著,嫋嫋不絕。
聽到這句話的人們,不禁怔住了。
很多人想起小謝掌門被那老婦人當眾羞辱的舊事,無法不贊同這段話,心想這大概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了吧?
至於岱淵學宮的弟子們都在沉默。
如果這番話換做隨便一個宗派的人來說,他們都會給予最激烈的反駁,就像林晚霜斬出的那道劍光一般……
問題在於,說話的人是江半夏。
這位岱淵學宮百年時光當中,最負盛名的教授之一,她的學識極為淵博,對天地萬物皆有自己的獨特認知,百年多病折磨下,依舊在修行路上孜孜不倦前行。
像這樣一位前輩的話,再怎麼不中聽,在場的岱淵學宮弟子也只能是認真聽下去。
“江教授……”
莊高陽臉色鐵青,再也顧不上與林晚霜的恩怨,落至湖上和江半夏當面相對。
他認真解釋道:“這些年您深居不出,授課的次數太少,見到的不是全部,有失偏頗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憾意,說道:“我有一個很好的例子。”
莊高陽根本不想聽那是怎樣的一個例子,但他很清楚這句話只要出現,那就再也無法阻止,沉聲說道:“請講。”
江半夏安靜了會兒,輕聲說道:“去年冬末春初,登天榜上有兩個第三。”
話音落下,無數道視線下意識聚集在一個角落。
那角落站著幾個人,其中一位青年的氣質很是不錯,談得上是出眾,只是與過去的他相比起來……未免顯得有些落寞了。
那人是陸元景。
他感受著落在身上的那些視線,苦澀一笑,正準備說些甚麼的時候,忽然聽到了一句話。
這句話很及時,直接敲定了事情接下來的走向,可謂天衣無縫。
讓人為之意外的是,說話的那個人竟然是懷素紙。
不知何時,她也來到了湖面上。
她對江半夏說道:“陸兄是一個好人,活得比較辛苦,天賦與我沒有甚麼差距。”
江半夏笑容越發溫柔:“那他為甚麼會活得辛苦呢?”
懷素紙很配合地沉默了。
於是,天地再次安靜。
人們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