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也沒有想到,這一戰會來得如此突然。
哪怕懷素紙戰勝陸月樓的當天,便與林晚霜約定了是這個時候,但還是太過匆匆了吧?
無論崖上還是湖畔,聽到這句話後的人們都有些錯愕,旋即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那年春天學宮道成山下,所有人都以為懷素紙會留在最後登場,她卻偏偏就是那第一個,沒有片刻猶豫。
當時她給出的理由很有力——我不習慣浪費時間。
懷素紙本就是這麼一個人。
林晚霜自然也不會讓人們失望。
一聲劍鳴倏然響起,於天地間徘徊,便是迎戰。
隨著這聲劍鳴,三戰之約的尾聲即將到來的訊息,如這些天的風雪那般,就此席捲了整座神都,無所不至。
某座殿宇,莫由衷與明景道人對視一眼,便知曉彼此所想,確定要親眼見證懷素紙與暮色的首敗。
一處雪亭,元道遠隨意罵了一句,罵的似乎是還好沒讓他等上太久?
姜園之中,姜白靜看孤墳,神情不見變化。
那座偏殿,楚瑾墨眉微微蹙起,抬頭望向窗外,但沒有多看一眼,視線再次落在身前的命盤上,繼續去完成那已經窺見一縷天光的推演。
相似的畫面不斷出現,在偌大神都各處。
劍鳴聲渺渺散去。
懷素紙向前一步,便去到山崖之外。
長天化作一道流光歸來,在她的身旁靜靜佇立。
林晚霜與她相對而立,相隔有九里之遙。
暮色已濃。
夕陽餘暉灑落在兩人身上。
那一襲黑裙被塗出一道金邊,彷彿下一刻就會燃燒起來,很是美麗。
林晚霜眼中欣賞不加掩飾。
她以神念,與懷素紙說了一番話。
“在三戰之約定下之時,有人希望我全力以赴,無論如何也要務必要敗你一場。”
“你沒答應。”
“當然,我修的是劍,劍道唯有直中求,這是我喝再多酒也不會忘記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有人說,你一身境界有七分付於劍道,那今日你我便以劍道決勝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這不是對你的輕蔑,而是尊重,與你這樣的人一戰,不是劍爭太過可惜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
對話就此結束。
林晚霜斂去眼中所有情緒,神情瞬間淡漠,顯然是進入了劍心通明的境界之中。
不過一個念頭的時間,便能做到這個程度,不愧是太虛劍派七脈劍主之一。
當今世間,唯有天淵劍宗與太虛劍派敢把劍字放在門派稱呼之上,故而被世人稱之為劍道的兩大源流。
近些年來因為顧真人的存在,天淵劍宗毫無疑問在這場劍道之爭上佔據了絕對的上風,但在漫長曆史當中太虛劍派也有與前者爭鋒的輝煌時刻。
這足以證明一件事,太虛劍派是真的強。
林晚霜作為太虛劍派七脈劍主之一,早已得傳門中劍道真經,與羽化登仙意同一層級,且手中飛劍亦有九階之高,不輸長天分毫。
這是過去兩場戰鬥當中,如山道人與陸月樓都無法做到的那一點。
而這正是世人認為懷素紙會敗在林晚霜劍下的根本原因——除了那些被純粹感性所驅動的年輕修行者。
晚霞將盡,帶走最後的餘溫,喚來黑夜的冷。
林晚霜念頭微動,九道飛劍出現在她的身旁,以一種獨特的韻律流轉。
那九道飛劍形狀各異,唯一相同的地方,就是尺寸都比尋常飛劍來得要小。
在紅暖晚霞映照下,劍身之上流動著鮮紅的光芒,劍意噴薄欲出。
萬劫門所書萬器譜上,這套飛劍位列第十二,僅次於天淵劍宗之朱顏改,其名為九陵。
陵是墳墓的意思。
所謂九陵,自然就是九座陵墓,墓中不知葬了多少的修行者。
懷素紙靜靜看著那九把細小的飛劍。
下一刻,她輕輕握住長天,說了一個字。
“請。”
……
……
在夕陽最後的餘暉映照下,當今年輕一輩修行者,就此迎來了此生當中最為精彩的一場劍爭。
與十數日前那場發生在廣場上的戰鬥不同,劍修之間的戰鬥永遠都是那麼直接,乾淨利落到令人不敢眨眼,哪怕眼睛被逸散的劍意刺疼,甚至流出眼淚,還是要堅持。
九道如血般的劍光倏然破空,去至那片山崖之前,便是無數火花的綻放。
緊接著,那劍鋒相遇後的清脆爭鳴聲,才是如玉珠落盤般出現在天地之間。
在長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內,那九道劍光縱橫不斷,不知道與長天劍鋒交會碰撞了多少次。
劍鋒相遇的方寸之間,無數劍影森然而立,就連落在其中的晚霞也被斬斷了。
早已被道盟強者從冰湖中打撈起來的渡山僧,看著這一幕奇詭絢麗的畫面,臉色變得越發蒼白。
他在心中宣了一聲佛號,確定自己在林晚霜的九陵之前,不依靠師父留下的保命手段,連三個呼吸都撐不過去。
渡山僧望向天空中始終存在的那一襲黑衣,想著自己不久前的那個問題,有了一個新的答案。
“我確實想多了。”
他看著那不斷交錯相會的激烈劍爭,在心裡說道:“不是一線之差,是天淵之別。”
不遠之外,山崖上的人們看著這幕絢麗畫面,見到的真實自然更多。
這與位置無關,而是身在其中的強者更多。
江先生神情微變,心想你連這都說與懷素紙聽了嗎?還是她從你劍上學回來的?
話裡的那個你,指的自然是虞歸晚。
江半夏聽著他心中所言,心想這還需要想嗎?
當初懷素紙和虞歸晚同遊山河,朝夕相處,鮮有言語,是因為盡數付於劍上。
更重要的是,她曾親眼看過虞歸晚那個姑娘,是真的不善言辭。
就在此時,天空之中的劍爭再有變化。
一道悠長平和的劍吟聲出現,濃至深處的暮色頓時生出鮮活之意,宛如朝霞再次降臨。
這方天地被劍光照亮,於是湖水清晰倒映出天空中的畫面。
有凜然劍光出現,橫貫昏黃天空,宛如墜落人間的流星。
然而更讓人為之驚訝的是,那九道飛劍竟是沒有回防,竟是以後發之姿追上那道宛如流星墜落的劍光,縈繞在其周圍,不斷進行轟擊。
就像是凡間那件頗有名氣的事情——打鐵花。
此時的畫面竟真有些相似,昏黃天空之下,九道飛劍的每一次閃爍與出現,便有火花綻放,無比壯麗。
身處地上的人們望去,就像是有九位劍修爭先恐後出劍,欲要轟碎一顆天外飛石。
那道似是流星的劍光漸漸被慢下,曾經悠揚的劍吟聲不再清晰,斷斷續續了起來。
看著這幕畫面,聽著那不再平和的劍吟聲,人們眼中不由流露出茫然之色。
大日如來真劍在懷素紙手中重新現世後,幾乎是所向無敵。
當初清都山秋祭上,她甚至憑藉這一劍破開清都山的最高道法縛蒼龍,讓徐卿敗於一劍之下。
那是很多事情的開端。
如今這一劍的傳奇,終於要被破滅了嗎?
對修行者談不上遙遠的最後一里距離,於此刻的懷素紙而言,就像是一道無法跨過的天塹。
林晚霜凌空而立,視線穿過那道劍光的修飾,與懷素紙平靜對視,無聲地說了一句話。
——我看過你的劍。
話似隨意,但無疑彰顯出她對這一場劍爭的重視程度,否則怎會去看一位晚輩的劍?
很多人看到了那句話,下意識去思考換做是自己,這該如何破局。
剎那後,幾乎所有人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,即是無可破。
江半夏不這麼認為,因為她足夠強,可以看到更多的事實。
謝清和與她一樣,原因是相信懷素紙。
南離沒有這種近乎盲目的信任,她很確定如果是暮色,那此境當然可破。
八方雷動若是運至巔峰,速度之快猶勝飛劍,可以直接打破這個局面。
羽化登仙意再是神妙玄奧,在這方面也是不如上清神霄經,否則後者也不會被譽為世間攻伐第一。
問題在於,這是見不得光的辦法。
……
……
懷素紙對此十分清楚。
在劍光即將潰散時,她眼神倏然淡漠,於瞬息間以上善器世間捕捉到九陵之一的行劍軌跡與劍速,乃至於更多細微層次的事物。
下一刻,那道細長飛劍破空而至,欲要直接轟散大日如來劍光。
就在這時,懷素紙做出了一件唯有江半夏才能想到的事情。
她鬆開長天,飄然後退,伸出左手握向一片虛無。
就在她五指合一瞬間,有飛劍恰好出現其中,被她握住了劍鋒最前端。
九陵位於萬器譜上第十二,豈是能被折斷的尋常飛劍?
只見那劍不斷顫動,卻始終無法斬斷懷素紙的左手,甚至沒有讓她蹙起眉頭。
這顯然是極其高明的鎖劍之法。
更重要的是她的時機把握的實在太好,沒有一個剎那的謬誤,才能做到這件事。
然而眾人看著這一幕,還是不解。
九陵並非一劍,就算你能停下其一,餘下那八道飛劍又該如何處理?
接著,讓人更為不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。
懷素紙忽然鬆開手,任由那道飛劍離去,在自己掌心帶起一潑鮮血飄揚夜空。
不知何時,夕陽已然歸山,夜色於悄然間到來。
隨著懷素紙的握劍的奇怪決定,大日如來劍光已經潰散。
長天孤零零懸停天空中,漆黑的劍身無法倒映星光,漸漸變得不可看見。
在很多人看來,此時的長天就像懷素紙的勝算,早已渺茫不可見。
有人忍不住感慨說道:“修行,修的終究還是歲月嗎?”
是啊,懷素紙再如何強橫不可一世,歸根到底也是一位晚輩,而林晚霜修道已有百年之久,這豈能相提並論?
便在眾人思緒流轉間,九陵劍光再起。
林晚霜是劍修。
她不會在這種時候停手。
在她看來,這就是一種羞辱。
九劍再次破空,帶起血色劍光,向懷素紙斬去。
勝負即將分出。
這一刻,懷素紙向前走了一步。
僅是一步,便與那道劍光錯過,沒有任何的交集。
她的身影開始虛化,不是羽化登仙意,而是純粹的快。
這不應該能夠躲開那一劍。
林晚霜眼神驟然明亮,隱約猜到了先前發生了甚麼,眼中劍意更盛。
忽有風起。
九劍縱橫於天地間,勾勒出無數道線條,繁複如滿天雨落。
懷素紙走在雨中,片衣不曾溼。
當她的身影再次真實時,是在林晚霜的身前,相距不過三丈而已。
對於一位擅長御劍的劍修來說,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距離。
她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,雲載酒憑空而出被她握在手上,倒持擋下襲來的那一道飛劍。
她並指為劍,跨越這段談不上遙遠的距離,與林晚霜終於相逢。
林晚霜亦是以劍指爭鋒相對。
天地無言。
片刻安靜後,啪的一聲輕響。
磅礴劍意於兩人真實相遇之處如洶湧而出,沒有掀起氣浪,沒有流光溢彩。
無論聲音還是光芒,在這等精純劍意的面前,都只有被斬斷這個下場。
悄無聲息之間,那曾被渡山僧一掌破碎的冰湖,那些冰塊在同一刻化作齏粉。
湖水裡出現無數條線,在星光映照下,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。(注)
誰都知道,那是劍意留下的痕跡。
八大宗的強者早已出手斷絕劍意餘波,否則湖畔那些修行者,不知要死傷多少。
這一切的發生,長不過三個呼吸。
懷素紙與林晚霜分開。
那九道劍光不再繼續進攻,列在林晚霜的身前,沒有像之前那般緩緩轉動。
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平靜說道:“你盡力了。”
話音落下。
雲載酒懸停在旁。
懷素紙的發繩忽然斷裂,切口無比平整,分明是先前殘留的劍意。
黑髮如瀑散開,傾瀉在肩上,在風中飄舞。
她似是不覺,隨意撕下一片衣袖,露出潔白如霜般的手臂。
她抬手,染血的指尖掠過臉頰,把散亂的髮絲捋至耳後,以衣袖為髮帶簡單束好。
如雪星光下,懷素紙側臉上的鮮血變得分外刺眼,與她蒼白的臉色相映而美。
一道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,落入所有人的耳中。
“繼續。”
懷素紙再次握住長天,對林晚霜說道。
PS:注的那個地方,是寫的時候想到焰時停後開槍的那個畫面,應該都知道這裡的焰說的是誰吧?
然後,有位讀者吐槽王大小姐那裡都是謎語人,看到這個間貼的時候真的很感慨,因為那已經是五年前的書了,時光總是會在不注意的地方留下最深刻的痕跡,這並不是否認的意思,說實話我現在再回去看,大概也是有不少地方被自己迷到的。
最後,就算是五年過去了,我寫書最喜歡的仍然是漂亮的人和畫面,唯有這個是沒有改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