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到那個時候嗎……感覺會很有意思,但還是算了吧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溫柔,唇角微翹而笑,笑容裡卻是淡淡的遺憾與惋惜。
她看著清湛遠空,對懷素紙說道:“我是喜歡小孩子,但我喜歡的小孩子只有一個。”
懷素紙知道這是拒絕,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我不知道自己哪裡討人喜歡了。”
江半夏微微挑眉,心想你怎麼睜眼說瞎話呢?
小時候的你哪裡不值得被我喜歡了?
要不是你的話,我又何至於淪落到如今的境地?
誤了終生?
只不過現在想來,好像也沒甚麼後悔的,更多的……大概還是喜悅?
江半夏靜靜想著這些,視線近在眼前的山頂,忽然說道:“你不要生氣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是不解的意思。
“……你不生氣我拒絕了你嗎?”江半夏也有些不解。
懷素紙神色如常說道:“猜到了。”
話是如此,但她過分淡然的語氣,還是顯得自己並非看上去那麼平靜。
江半夏想了想,乾脆換了一個話頭,說道:“不要忘了我剛才和你說的話。”
懷素紙有些意外,問道:“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江半夏說道: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懷素紙最討厭就是這種話說一半。
只是臨近山頂,八大宗的強者都望向了她們,她不好再多說甚麼。
哪有徒弟讓師徒難堪的道理?
這是她們之間的事情,不該被別人看見,甚至她都不想讓謝清和知道。
當然,這並不是她對小姑娘有所防備。
她只是覺得謝清和必定會為此擔心,沒有必要而已。
一念至此,兩人已然登上登頂。
那場戰鬥還未開始,峰頂的人自然不會多,但也有著幾張熟悉的面孔。
比如天淵劍宗的江先生,再比如清都山的知矜峰主,又或是長歌門的梅雪長老,而長生宗來的人是程安衾,太虛劍派的林晚霜當然也在場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,今日到場的都稱得上是八大宗的大人物,規格相當之高。
除此之外,此次登天榜上的天才更是盡數在場——除了暮色與少數幾人。
然而與前些天那場戰鬥相比起來,這樣的場面無疑還是要寒酸上不少,相差不可以道里計。
見懷素紙登上峰頂,早已知曉她到來的眾人,相繼與她打過招呼,沒有誰會愚蠢到擺出仗勢。
畢竟誰敢對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夫人擺架子?
眾人這般想著,視線落在江半夏的身上,漸漸認出了她是誰,不禁感到意外。
百年前那段戰火留下的歲月痕跡早已被風吹雨打去,但終歸還有些許風流散落世間,讓人難以忘懷。
江半夏就是這麼一個人,更何況她的名字本就是萬劫門的所謂人間絕景榜上,為世人所熟知。
只是……你作為向來不理俗事的學宮教授,今天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?
還是與懷素紙並肩而行。
眾人有些不解,但沒有往深處去想,以為是湊個熱鬧。
江半夏與懷素紙道別,獨自尋了處清淨地方。
便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懷素紙耳邊響起。
“懷姑娘好。”
南離來到她身旁,背對眾人向她眨了眨眼,語氣卻分外正式:“初次相見,仰慕已久。”
懷素紙沉默片刻後,說道:“你好。”
於世人目光之下,她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,這句話沒有甚麼問題。
不過她聽得有些微妙,僅此而已。
南離微微一笑,大氣說道:“一起看看這一戰?”
懷素紙沒有拒絕。
兩人往山頂崖畔走去,望向那並不遙遠的冰湖,只見湖畔早已站滿了前來觀戰的修行者。
陽光映照下,湖面上的積雪已然消去,留下一片純淨的冰面,看著有些耀眼。
風景都是相對的。
冰湖是崖畔兩人眼中的風景,而她們理所當然也成了旁人心中的絕景。
在崖下與湖畔,有議論聲不斷響起。
“師姐怎麼和懷姑娘站一起了?”
“難怪不准我們說話,原來是自己要吃獨食,可惡啊!”
“但是……跟小謝掌門搶,這難度未免也太高了吧?”
“山高水長,走著瞧就是了!”
崖下的某些八大宗弟子還是那般荒唐。
也許是距離太過遙遠的緣故,位於湖畔那些年輕修行者們,對懷素紙反而有著更多的敬意。
“懷姑娘真是讓人憧憬啊。”
“現在回想起來,萬劫門倒是難得說了一句實話。”
“你說的是……那句見素紙而忘天下事?”
“不錯。”
“若是可以,真想被懷姑娘指點一二,哪怕不見得是鼓勵,也是莫大的幸福。”
這些聲音在湖畔徘徊著,落入向冰湖中央走去的渡山僧耳中。
年輕僧人神色不變,沒有因為落在身上的視線迅速消失而產生任何情緒。
行走世間至今,唯有暮色讓他的禪心顫動。
他抬起頭,望向遠方山崖上的懷素紙,眼神裡生出很多的炙熱。
在離開元垢寺前,師父不時也會與他談話,而那些話裡總有一個名字被提起。
那個名字是懷素紙。
“師父說,你本默默無名,於孤聞大師手中得傳真經,悟得大日如來之劍。”
“師父說,你與虞歸晚在東安寺外一戰不分勝負。”
“那時候的你得傳真劍,長不過九天。”
“自此名動四方。”
“師父還說,你行走世間數年,孤身一人歷經風雨,初心不曾有變。”
“這次行走天下,師父讓我好好看你。”
“何謂身在滾滾紅塵中,心在超然世俗外。”
“如今相見,你卻轉身離開,欲要羽化登仙。”
“此是何故?”
“難道人間不值得?”
渡山僧收回視線,在心裡默然想道,漸漸堅定了自己的念想,不願再被誤。
他停下腳步,看著站在不遠之外的那位對手,平靜地等待著戰鬥的開始。
……
……
冬日西斜時,陽光漸漸紅暖。
有佛光緩緩升起,冰面隨之碎裂開來,戰鬥正式開始。
懷素紙站在那處崖畔,靜靜看著湖中央處的畫面,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。
她的境界比此時戰鬥的兩人無疑是要更高,但她的神情依舊認真,沒有半點不耐煩的意味。
對她而言,觀戰本身就是一種修行手段。
南離不習慣安靜,看著冰湖上的戰鬥畫面,忽然問道:“你觀渡山僧如何?”
懷素紙問道:“嗯?”
這一聲嗯落下,她才想起江半夏讓自己多說幾句話。
好在南離早已習慣了她的作風,不曾因此有片刻傻楞,很自然地自顧自說了下去。
“渡山僧師承禪宗祖庭,乃五淨大師親傳弟子,入世行走天下以來,至今已有大小四十七戰,無一不勝,無人能敵。”
南離不曾壓低自己的聲音,任由寒風把這番話吹遠。
山頂的視線漸漸落在兩人身上,皆是好奇懷素紙的答案,但直等到了沉默。
宋辭以為她是不願多說,主動接過話頭,認真說道:“渡山僧很強,他雖不在登天榜上,但理應可入前五。”
葉尋沉思片刻,有些無奈說道:“師姐閉關之前,確實不好戰勝渡山僧,再出關時就不知道了。”
誰都知道,虞歸晚在登天榜上排名第六。
陸元景見眾人開口,便也符合了一句。
“元垢寺太久沒有傳人行走世間,渡山僧若不是這般強,未免教人失望。”
山崖上,氣氛越發熱鬧,而冰湖的戰局亦至酣暢。
就在這時,懷素紙終於給出了自己的評價。
“渡山僧很不錯。”
話音落下之時,勝負已分。
有佛光大盛,一道人影倒飛而出,分明就是渡山僧的對手。
緊接著,冰面驟然碎裂,再而下沉十餘丈,接著才是一道無形的氣浪以圓環狀捲起所有事物,向四面八方衝擊撞去。
直到此時,轟鳴聲才是響起,落下一場還未被融化的積雪。
這一切最終被八大宗的強者出手隔絕,消散於無形中。
當煙塵落盡,渡山僧立於殘冰之上,隨洶湧湖水而沉浮。
年輕僧人抬頭望向那座山崖,視線落在那一襲黑衣上,眼神尤為堅毅。
人們隱隱察覺到了甚麼。
果不其然,渡山僧在無數道視線當中,再說了一句話。
這是他最好的機會。
年輕僧人的聲音分外沉穩,咬字很是清晰,足以讓所有人聽見。
“請與我一戰,我想知道與你是否一線之差。”
渡山僧沒有指名道姓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,要與誰一戰。
那人輕輕地嗯了聲,沒有更多的表示。
這回應很是輕蔑,但誰都不會因此對那人產生意見,不是因為她漂亮,而是她有資格驕傲。
渡山僧眼中更是不盡欣喜。
這是此次行走天下,他最為期待的事情,更是他認為自己命中註定的一戰。
儘管那人強大到難以相信,但他仍舊覺得自己存在一絲渺茫機會。
那人在山崖上向前踏出一步。
一把渾身漆黑的飛劍出現,於空中靜靜懸停。
夕陽餘暉落在劍身之上。
那劍卻始終沉靜如海,不見任何變化。
下一刻,飛劍自無數人眼中消失,於瞬息之間來到渡山僧的身前,彷彿無視了空間的真實存在,抵在了他的胸口,沒有刺破他那件僧衣。
聽說元垢寺很窮,那人興許是不想讓僧人破費?
渡山僧低頭,看著身前的漆黑飛劍,忍不住嘆息了一聲,心想原來世間還有這麼一座渡不過的山啊。
這般想著,他腳下的冰塊變作了齏粉,原本洶湧的湖面莫名平復了下來,如同凝固了一般,看著就像是一面鏡子。
而他就是砸碎鏡子的那塊石頭。
佛光無聲熄滅。
渡山僧沉入冰湖中。
勝負已分。
一劍而已。
懷素紙沒有回劍,只對那一線之差說了四個字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然後她望向不遠之外的林晚霜,平靜問道:“就在今天,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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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而言之,現在就是單刀直入,先殺一個痛快再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