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時分,有陽光破開層雲,灑落一片溫暖。
八大宗的弟子再次雲集,來到神都城西的一片湖泊,這正是那最後一戰的所在地。
時值寒冬,那片佔地甚廣的湖面早已被冰封,還堆著未曾融化的雪,行走在湖面上的感覺很不錯。
謝清和生在北境,對這樣的畫面很熟悉,按理說她不該再為之興奮,但此時表現得還是有些小雀躍。
因為她正和懷素紙在一起。
兩人走在結冰的湖面上,向著清都山的位置走去,很是低調,看上去與尋常弟子沒有區別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謝清和出關後,向懷素紙撒嬌賣萌無所不用其極,把那天沒吃上的那頓飯給討了回來,故而兩人這時才會走在冰湖上。
陽光微暖,風還是那般寒冷。
聽著風裡傳來的聲音,謝清和便也不覺得這段路無聊,因為那些話往往都是關於懷素紙的。
唯一的問題是……那些話為何這般狂放?
小姑娘望向懷素紙,烏黑眼眸微微轉,壓低聲音說道:“這事你怎麼想?”
懷素紙沒聽懂,有些不解問道:“嗯?”
謝清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心想你這是故意的吧,微惱說道:“就是生孩子的事情啊。”
懷素紙沒有多想,說道:“看你的。”
“啊?”
謝清和怔了怔,下意識問道:“為甚麼這樣說?”
懷素紙有些奇怪地看著她,說道:“是你生,又不是我生,當然只能看你。”
謝清和這就不服氣了,微微挑眉說道:“那你就不能生了嗎?”
懷素紙向來冷靜,不會介意她的小情緒,而且她有一個無可挑剔的理由。
“你姓謝。”
“……好像有點兒道理。”
“我說話一直都很有道理。”
“你好討厭啊。”
謝清和哼了一聲,偏過頭不理她了。
懷素紙知道這是假生氣,說道:“快到了。”
這自然是提醒小姑娘,有話要抓緊時間說,免得錯過。
謝清和頓時洩了氣,踮起腳尖,湊到懷素紙的耳畔,小聲說了一句話。
“給你生孩子也不是不行啦,但最多最多就只能生一個……唔,你要是有不一樣的主意的話,那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“為甚麼可以商量?”
“懷素紙,你咋這笨?”
“嗯?”
“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啊!”
謝清和壓著聲音喊出了這句話,然後鼓起勇氣,抿了一下懷素紙的耳垂。
小姑娘鬆開手,連忙低頭深呼吸了一口,不斷拍打著自己越來越熱的臉頰,心想今天的陽光也太猛烈了,好可惡啊。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你先過去吧。”
“嗯?”
謝清和有些懵然地抬起頭,雙頰在冬日暖陽的映照下,紅通通的就像是一個蘋果,讓人很想咬上一口。
懷素紙對小姑娘說道:“另外,我不喜歡小孩子,所以你不用擔心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沒有看著謝清和,視線穿過遙遠距離,落在遠方樹木凋零的湖畔道路上。
謝清和望向她眼中的風景,隱約能夠看見一個身影。
於是小姑娘終於明白,自己為甚麼會下意識說出先前那些話了。
原來是警惕嗎……
謝清和神色不變,偏過頭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:“不管怎樣,我都會站在你身邊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謝謝,同樣認真地抱了抱小姑娘,心意已經清楚。
兩人就此分別。
懷素紙轉身,行走在冰湖之上,向那人而去。
那人自然就是江半夏。
事實上,懷素紙對這次見面是意外的,因為她沒想到她還敢來見自己。
這是喜歡被罵嗎?
她這般想著,不知為何很快就走過了遼闊的冰湖,來到了那湖畔道路上。
江半夏一直在那裡,不曾離開片刻。
懷素紙到來時,便有一句話在耳邊響起。
“是正事。”
“最好是正事。”
江半夏心想這話有些耳熟,然後才想起這是懷素紙小時候訓斥嫌棄她的時候,最常說的那幾個字。
於是她不再多想,開門見山說道:“莫由衷希望以我來警醒陸南宗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,就像是看著一個無藥可救的白痴,面無表情問道:“你答應了?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:“我拒絕過很多次。”
懷素紙心想我之所以不喜歡小孩子,歸根到底就是因為你。
真是煩人。
“這就是你翻開眾生書的代價?”她的聲音有些冷:“你的傷現在怎樣了?”
江半夏很喜歡被她關心,說道:“還好。”
這一次懷素紙沒有罵髒話了,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半夏一眼,再讓話題回到正事之上。
“既然是正事,那我要做甚麼?”
“待會兒你多說幾句話就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名聲真的很好,而且你不怎麼喜歡說話,所以你的每一句話都很有力量,當然,你不可以再罵人了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心想這就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。
懷素紙懶得與她吵,心想我又不是誰都罵,平靜問道:“還有別的嗎?”
江半夏微微搖頭。
緊接著,她說起了這件事的緣起所在,因為不想再被罵。
“與你在浮雲城分開,我便回到岱淵學宮,不久後陸月樓便尋了上來,想請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那件事很……”
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:“總而言之,陸月樓想請我對付黃昏。”
懷素紙靜靜看著她,一言不發。
江半夏說道:“是真的。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若無其事說道:“我又沒說是假的。”
江半夏心想這話未免有些假。
但她自然不會和懷素紙計較這些,當然也不會說自己是為了你才答應下來的這件事。
這世上有很多事情,都是不必付諸言語之上的。
懷素紙問道:“陸南宗知道自己的處境嗎?”
“當然是知道的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有些嘲弄:“他在學宮修行數百年,又當了這麼久的學宮之主,豈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事情?”
懷素紙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說道:“陸南宗只要不是背叛道盟,那他就不會出問題。”
江半夏微笑問道:“如果陸南宗死了呢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問道:“這是你的真正目的?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,直接而乾脆。
“陸南宗死了,莫由衷會希望我成為學宮之主,不僅是因為我和他有過合作,更重要的是我境界足夠低,適合成為他的傀儡。”
她輕描淡寫說道:“像這樣的機會,錯過了難免可惜。”
懷素紙沒有被這些話迷了眼,認真問道:“那誰來殺陸南宗?”
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。
為何陸南宗明明知道自己犯了眾怒,還是敢繼續堅持下去?
為何莫由衷明明心生不滿,始終保持著極大的剋制,沒有直接敲打?
皆是因為陸南宗的境界真的很高。
懷素紙看著江半夏,冷聲說道:“你不要對我說,這個人是你。”
江半夏斂去笑意,說道:“姜白會幫我們。”
懷素紙微怔,想著這段時日裡發生的那些事情,不太確定問道:“為了造劫?”
“嗯。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這是姜白做這一切事情的唯一解釋,她的真正目的很有可能不是長生,而是飛昇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因此你不相信那枚果子是真實存在的。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沉默片刻後,無奈嘆道:“怎麼誰都要飛昇?”
江半夏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感慨,心想她再不飛昇,那便只能壽終了。
對話就此結束。
在這場談話的途中,她們不曾停下腳步,一直行走在那條枝葉凋零的道路上,此時已至盡頭。
那是一座立於湖中央的小山。
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
故而山間仍有樹木,未曾隨時節而枯萎,但又承了這些天的雪,層林盡染。
風景很是清美。
八大宗的弟子與強者們盡在此山之中,所處高度依照各自的身份地位不同,峰頂自然是道盟的真正大人物所在。
至於八大宗以外的修行者們,自然是沒有這等待遇的。
懷素紙來到山腳下。
此時的她不再以道法遮掩容貌,那位負責登記來客的道盟執事,見到她的第一時間便是行禮,根本沒有檢查她身份的意思。
哪怕懷素紙沒有那般名聲,她依舊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夫人,有著尋常修行者遙不可及的至高權力。
看著兩人的身影遠去,那位道盟執事連忙取出法器,向師長通報了這個訊息。
沒過多久,懷素紙與江半夏聯袂而至的事情,就在山間盛傳了開來。
許多弟子離開自己的位置,儘可能地往那條山道去,想要一睹其風采。
不過片刻時間,原本一片安靜的山林,便已吵鬧了起來,輕呼聲不斷響起。
懷素紙早已習慣這種畫面。
江半夏卻沒有試過,畢竟她是人間第一魔頭,哪裡會有人像這般迎接她的到來?
忽然之間,她想起不久前聽到的那番話,問道:“你不喜歡小孩子?”
懷素紙微微一怔,心想你為甚麼要說這些,沒想太多地嗯了一聲。
江半夏聞言,不禁有些遺憾,心想你小時候可比現在討喜太多了,認真說道:“其實我還挺喜歡小孩子的。”
話音落下,懷素紙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在即將登臨山頂之時,她對江半夏說了一句話,聲音微不可聞。
“如果你能活到那時候……我可以考慮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