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直到暮色漸褪,她才望向未曾離開過那張書案的楚瑾,輕聲說道:“我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。”
楚瑾隨意說道:“這是很漫長的一個故事,而我不習慣講故事。”
懷素紙直接問道:“條件是甚麼?”
聽到這句話,楚瑾抬頭看了她一眼,只見她神色一片漠然,分明是會堅持到底的樣子。
“那就聊聊吧,至於條件,便先算你欠我一份人情。”
“好。”
懷素紙回到書案前坐下。
楚瑾輕揮衣袖,羽化登仙意倏然生出,把兩人周圍徹底籠罩,斷絕外界的所有窺探。
哪怕是莫大真人親自動用神都大陣,也無法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,聽到兩人的這場對話。
“故事很長,說起來很麻煩,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,只會挑幾個關鍵的點與你說。”
楚瑾的語速很快,不作任何停留,乾淨利落地展開了這個所謂故事。
“如今修行界有過一種說法叫做道起長生,故而有不少人認為元始宗其實源自於長生宗,百年前那場戰爭其實是一場內戰,這個說法是錯的。”
“元始宗與長生宗從無這般淵源,早在道盟存世之前,兩者之間就有過無數次衝突。”
“其根本原因就在於眾生書,在元始宗的歷代強者看來,眾生書理應落入元始宗的手中,因為元始道典手握眾生書,可掌天上天下一應事,但這歸根到底是一個無法被驗證的猜測。”
“因為長生宗很強,哪怕是元始宗最巔峰的時候,與之開戰勝算也不會超過七成。”
“按道理說,在這種情況下元始宗理應放棄對眾生書的奢想,但那裡的瘋子一直都很多,而且不是一般的瘋子,都是視自身性命為無物的瘋子。”
“忘了是第幾代,總之是某位壽元將盡的掌門,在生命的最後余光中,閒極無聊去推演眾生書,然後制定了一個計劃。”
話至此處,楚瑾停了下來。
懷素紙為她倒了一杯茶,問道:“奪走眾生書的計劃?”
楚瑾聞言微微一笑,笑容裡滿是感慨,但隱隱又流露出幾分嘲弄。
“錯了,他們想的是如何掌握眾生書,而不是怎麼從長生宗手裡奪走眾生書,這在他們眼裡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”
“在那位掌門死去後,元始宗陸續有人對此生出興趣,甚至是為之沉迷,奈何長生宗對眾生書始終嚴防死守。”
“直到道盟建立前,前皇朝接連數位皇帝追求在世長生,與各大宗門產生了極其激烈的矛盾,長生宗在解決這個問題的過程中頻繁動用眾生書,才是給予了元始宗一個機會。”
“最後功敗垂成,唯一的收穫是眾生書被元始宗當代掌門真實接觸到了。”
“這很重要,因為在那之前的一切推演都是空中樓閣,在那之後才逐漸變得真實起來。”
“這就是所有的緣起。”
楚瑾喝了一口茶,沒有著急說下去,想起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那段歲月。
她話鋒忽轉:“百年前那場戰爭的末期,元始宗陷入頹勢,其時敗局近乎確定,這件舊事被元始宗的老人重新翻了出來,作為最後的希望之一,交由一些人去執行。”
懷素紙聽明白了,看著她說道:“您是那些人的其中之一。”
楚瑾沒有承認,但也沒有否認,說道:“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那樣,元始宗最終還是失敗了,然而失敗不代表一切成空,這和那道星光在百年後得以落下,有著同樣的道理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說道:“所以你才會說師父她得償所願了。”
不等楚瑾開口,她接著問道:“師父會怎樣?”
“誰知道呢?”
楚瑾的神情很坦然:“這個問題就只有你師父才知道了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問道:“那我呢?你在我身上看到了甚麼。”
楚瑾笑了笑,語氣分外溫柔:“與其問我,不如你自己去想想眾生書是甚麼東西。”
她沒有讓懷素紙去問自己師父,因為她太清楚自己那位師姐的糟糕性情。
一念至此,她揮手散去羽化登仙意,伏案繼續處理那些未完的事情。
懷素紙向楚瑾行了一禮,轉身向殿外行去。
臨行前一刻,她最後問道:“旁人能夠看得出來嗎?”
楚瑾頭也不抬說道:“時辰已過。”
懷素紙懂了。
她緩步來到殿外,感受著寒風撲面而至,吹亂髮絲以及平靜心神。
她抬起頭,望向高入層雲的通天樓,自言自語說道:“你怎就這麼煩人呢?”
……
……
眾生書作為七件仙器之一,被譽為世間萬物莫不歸藏其中,最為玄妙不可言。
在元始宗歷代宗主眼中,道一弓與之相比起來,無疑是差之甚遠的。
江半夏卻不這樣覺得,因為沒有道一弓,她早就已經死了。
哪裡還有今天?
江半夏合上眾生書,把這卷舊書放了下來,眼神裡是掩之不住的倦意。
莫由衷為她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清澈透亮,是產自天南最上等的靈茶,在恢復心神上有極好的功效。
江半夏慢慢飲下,休憩片刻後才是緩了過來,道了聲謝。
她望向身旁的那捲舊書,感慨說道:“不虛此行。”
“每個人第一次翻開眾生書,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東西,有人看到的是湖光山色,有人看到的是生老病死,自然也有人看到的是力量,皆是心中念念不忘的事物。”
莫由衷看著她說道:“你又看到了甚麼呢?”
江半夏唇角微翹,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禮貌笑容,沒有說話。
莫由衷見過太多世事,自然明白這個笑容是拒絕的意思,便也不做強求。
他作為長生宗掌門,執掌眾生書多年,自有辦法確認先前書上呈現出來的內容。
江半夏知道他的想法,覺得有些好笑,心想我怎會讓你看到呢?
那是她此生最為珍貴的事物。
她把眾生書遞給莫由衷,平靜說道:“我會直接指摘陸南宗。”
莫由衷滿意點頭,看著她說道:“你會有一個不錯的機會。”
岱淵學宮作為公認的中立方,名聲對其極為重要,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。
江半夏忽然說道:“我還要見懷素紙。”
莫由衷靜靜看著她,等待一個解釋。
“懷素紙的名聲很好。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說道:“她在學宮上過我的課,知曉學宮真正讓人尊重的地方,那她理所當然會幫我。”
話是真話,因為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,任誰也找不出太大的問題。
當然,她提出這個要求,與陸南宗沒有任何關係可言。
不過是她想要名正言順的見自己徒弟罷了。
畢竟都已經捱過一頓罵了,要是再不多見幾面,那頓罵她豈不是白捱了嗎?
真的很虧啊。
江半夏這般想著。
莫由衷沉思片刻後,說道:“可以。”
江半夏起身,向離開的方向走去,說道:“告辭。”
莫由衷沒有挽留,任由她離開。
當腳步聲遠去以後,老人拾起那捲眾生書,緩緩翻開……然後沉默了。
落入他眼中的是山河風光,是天地無言的大美,是滿天星光的溫柔。
“不錯。”
莫由衷翻著書,看著書上所見的壯美風光,眼中的欣賞之色越發濃烈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終於合上了眾生書,那些欣賞都換做了遺憾。
如果當年江半夏沒傷在黃昏手下,想來如今已是岱淵學宮的中流砥柱……
想到這裡,莫由衷微微搖頭,否了自己的念想。
此事與黃昏無關。
只要陸南宗還在一日,那麼岱淵學宮就註定是一潭死水,生不出任何變化。
如今想來,他應該早些對學宮做出干涉,而不是放任陸南宗至今。
……
……
又是數日過去,那場面向世間所有修行者的比試,終於來到了最後一戰。
道盟為了彰顯鄭重,此戰八大宗皆有強者出席,而且在得出最終名額後,各宗派的強者還會親自講道。
這無疑是給予那些小宗派以及散修的機緣。
更重要的是,據說在這場講道結束後,接著就是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那場戰鬥。
關於此戰,神都裡還發生了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。
所有人都知道懷素紙與林晚霜的境界差距太大,前者的勝算極其渺茫,故而賭坊最初給予懷素紙的賠率極高。
然而自從陸月樓戰敗後,神都的幾大賭坊卻被懷素紙的仰慕者踏破了門檻,硬生生用靈石把她勝過林晚霜的賠率砸了下去,幾近持平。
這種與理智完全無關的舉動,讓許多人為之目瞪口呆,苦思冥想始終不得其解。
南離對此深有體會。
比如此時此刻,她的不遠處就有幾位師妹在竊竊私語,話裡話外都是懷素紙。
其內容之荒謬離奇,即便是她也為之沉默,只覺得自己的獨特愛好其實很正常。
那些竊竊私語落入她的耳中。
“又要見到懷姑娘了,真是想想都覺得開心。”
“誒!原來你也喜歡懷姑娘的嗎?”
“是呀,這怎麼了?”
“你還說怎麼了,你上次可是讓我收斂,不要胡言亂語!”
“我是讓你別在大庭廣眾下說那些話。”
“那就是私底下你也會口不擇言咯?”
“一點點,不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……我很想知道懷姑娘被欺負的時候會是怎樣的。”
“你這是真的圖謀不軌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很簡單呀,我想給懷姑娘生孩子……”
話音未落,南離終於聽不下去,冷哼了一聲,打斷了這番胡言亂語。
她看著那幾位師妹,面無表情說道:“對懷姑娘尊重一些,再有下次,別怪我責罰你們。”
那幾位長歌門的女弟子連忙低頭應是,根本不敢反駁,心想你師姐分明也是對懷素紙有想法的。
要不然懷姑娘入神都那天,你為甚麼要彈琴助興?
南離見她們不敢反駁,神情稍霽,最後說道:“時辰到了,走吧。”
今日,即是那最後一場戰鬥的日子。
據聞,懷素紙會在今天出現。
PS:今天這兩章稍微有點兒卡文,寫的不太順,但也算是熬過來了,接下來的東西應該大概寫著應該會舒服暢快上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