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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0章 第三十八章 元始宗的夙願

2023-09-04 作者:風停雪

再拾級而上,眼中風光已有不同。

與晚秋時相比,入冬後的神都分外素淨,於通天樓最高處往下俯瞰,一片冷白。

莫由衷這一次沒有負手而立,去看這幕畫面,反而是煮起了茶。

通天樓頂並非絕對空曠,直面天穹,仍舊留有一處屋簷,遮雨擋雪。

當江半夏來到此間,便聽到屋簷下有銀碳燃燒的噼啪聲響起,混雜在風雪聲中,似有若無。

她微微偏頭向那邊望去,只見莫由衷坐在火爐前,靜靜等待著茶水燒開。

有本舊書被隨意擱置在旁。

莫由衷一身灰袍,找不出平日裡的高深莫測意味,看著就像是一位尋常老人,釣翁。

江半夏心中的警惕之意卻是更深了。

她與莫由衷道了一聲好,很自然地搬來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,在火爐對面。

兩人對坐,茶水還未燒開,談話已經開始。

“當初通天樓初建之時,想的是頂樓一片空曠,讓人開闊視野。”

莫由衷看著那茶壺,似是隨意說道:“然而在後來被人反對了,反對的人是本宗那時候的掌門,說總要有瓦遮頭,不管是為己還是為人。”

江半夏望向外頭的風雪,說道:“長生宗是中州的這片屋簷?”

莫由衷微微搖頭,語氣複雜說道:“是岱淵學宮。”

說話間,茶水已經燒開了,他為自己和江半夏倒了一杯熱茶,有熱霧徐徐升起。

他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
“今年大寒,北境風雪洶湧如浪南下,眠夢海已經結出厚實冰層,比之往年更為酷烈,這不得不讓我思考更多。”

江半夏接過那杯茶,輕輕抿了一口,心想這茶煮的不如我徒弟,直接問道:“您準備同意清都山的要求?”

莫由衷說道:“如果雲妖真有異動,那楚瑾的提議自然就會被透過,誰也不能用阻止,因為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。”

江半夏看了他一眼,說道:“但這不是一時半刻間可以確定的事情。”

“是啊,道盟需要有使團北上,直到風雪深處,甚至去到北境以北直面那隻雲妖,確定其狀態如何,才能透過楚瑾的提議。”

莫由衷說道:“這個過程並不短暫,但三年時間也差不多了。”

之所以是三年,是因為哀帝傳承恰好在三年後開啟,迎來天下修行者的爭奪。

他接著說道:“前不久,元道遠與我私下談過話,大致意思是自己不滿現在這種情況,因此他會北上。”

江半夏覺得有些意思,挑眉說道:“我記得無歸山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去過清都山了吧。”

莫由衷不在乎話裡的打趣,接著說道:“謝真人的脾氣不錯,兩派過往雖有衝突,但大事當前,必然能夠保持克制。”

江半夏忽然問道:“所以您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?”

這才是問題所在。

她不過一介學宮教授,根本沒有資格參與到這等大事之中,為何能聽到這種本該被嚴防死守的絕密訊息?

莫由衷神情淡漠說道:“因為陸南宗拒絕了。”

江半夏沉默了會兒,感慨說道:“原來是這樣嗎?”

她轉過身,望向那承著厚雪的屋簷,心想這到底是為甚麼呢?

難道你真的只是想死了?

岱淵學宮作為被八大宗裡唯一被承認的中立方,理應要在此時前往北境,成為清都山與中州五宗溝通的橋樑,化解這場還未嚴重的矛盾。

這是過往很多年間,岱淵學宮一直堅持在做的事情,而陸南宗這一次卻是拒絕了。

如果這件事是真實的,那麼莫由衷忽然決定與江半夏見面,便有了足夠的理由,因為他必須要給予陸南宗警告。

問題在於,陸南宗為甚麼會拒絕?

江半夏望向莫由衷,不留任何婉轉餘地,似是好奇地問出來了這句話。

“不得而知。”

莫由衷喝了一口熱茶,嘆息說道:“大概世事就是這般無端吧。”

江半夏也隨著他嘆了口氣,心想你又怎會不知道呢?

這世上有甚麼東西能讓陸南宗如此堅決留在神都,不願北上前往清都山呢?

無非就是那枚果子罷了。

不出意外,在背後搗鬼說服陸南宗的人就是姜白。

唯有這位藏得極深,並且輩分當世第二,還是出身八大宗的至強者才能做到這件事。

她想著這些,再次望向莫由衷,生出了一個真實的疑問。

如果說陰帝尊和五淨大師是囿於道盟不得出,無法來爭奪那枚果子,那你又有怎樣的想法呢?

在不確定這件事情之前,她的道心始終蒙著一層陰霾,揮之不去。

這才是長生道果之爭的最大變數。

莫由衷的聲音響起。

“你的記性應該不錯,沒道理忘記上次我說過的話,但我還是再說一遍吧,希望你不要嫌棄嘮叨。”

他拿起擱置一旁的眾生書,向江半夏遞了過去,認真說道:“觀眾生書者,不該只是岱淵學宮的尋常教授。”

江半夏想也不想,說道:“好啊。”

說完這兩個字,她很自然地接過了那捲眾生書,就像先前拿起那本熱茶一般。

入手的第一感覺是冰涼。

舊書殘破,分外單薄,是因為那道落在長歌門的壯烈星光。

她沒有著急翻開,隨意問道:“可以帶回去嗎?”

莫由衷聞言怔了怔,不由笑了起來,說道:“如果你是本宗的弟子,那當然可以。”

江半夏說道:“可惜了。”

莫由衷看了一眼天光,說道:“有何可惜?晨光尚早。”

江半夏的食指落在書封上,以指腹摩擦感受著這件仙器的真實,說道:“若是可以,誰不想多看幾眼呢?”

聽著這話,莫由衷想起前些天裡的那件事,說道:“大概是懷素紙吧。”

江半夏神色不變,食指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剎那,但很快就繼續移動起來,不見半點異樣。

“她?”

“嗯。”

“為甚麼?”

“我也很好奇。”

“那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
“甚麼想法?”

莫由衷望向江半夏,只見她低頭專注看書,即將翻開那第一頁。

江半夏沒有抬頭,嫣然一笑:“大概是懷素紙從不相信所謂天命吧。”

說完這句話,她指尖微顫著翻開了眾生書的第一頁,讓書中所言映入眼中。

然後她長嘆了一聲,盡是感慨與悵然。

觀眾生書,乃元始宗多年以來的夙願之一,於今日被她完成。

那她又怎能不為之所動呢?

當然。

更重要的是她接下來要做的那件事。

江半夏看著舊書,時隔多年後,再次緊張。

……

……

靜室很靜,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音。

懷素紙身在其中,道心自然無比通明,對萬物的感知越發入微。

某刻,她忽然睜開眼睛望向窗外,看著已經平靜下來的天空,才知道雪停了。

但這不是她睜眼的緣故。

真正的原因是她的道心忽有所動,莫名覺得渾身輕鬆了下來,乃至於是生出一種愉快的感覺。

然而她可以確定,自己在修行之上並無突破,這些天來的靜修只是在養心,為何會發生這樣的變故?

懷素紙看著窗外的被雪壓著的屋簷,想了很長一段時間,還是想不出其中的緣故。

天光漸移,夜色到來前,世間一片紅暖。

她自沉思中醒來,確定再閉關下去也沒有意義,起身離開了靜室。

靜室外很乾淨,路上廊下沒有半點積雪,所有的雪都成了風景。

在屋簷,在枝頭,在所有可以賦上詩意的地方。

這是八大宗習以為常的仙家作派。

懷素紙來到那處幽靜偏殿,想要尋找謝清和的時候,卻被告知小姑娘也在閉關。

她有些意外,然後被楚瑾召見。

見面的地方仍舊是那處窗畔。

楚瑾坐在書案前,低頭審視著一份案卷,頭也不抬說道:“是哀帝傳承的相關情報。”

懷素紙拾起那份放在身前的簿冊,開始認真翻閱起來。

對話仍在繼續。

“你出關的時間比我想的要早。”

“道心有所動。”

聽到這句話,楚瑾放下手中案卷,抬頭看了懷素紙一眼,然後蹙起了眉頭。

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,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甚麼都沒有說。
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出了甚麼事?”

楚瑾感慨說道:“是得償所願。”

懷素紙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話說一半,莫名留白的糟糕習慣,神情微冷說道:“請具體一些。”

楚瑾很清楚她的不喜,但又怎會在意這些,隨意說道:“自己猜吧。”
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從前不覺得,現在才發現師叔您確實很像師父她。”

話音落下,楚瑾微微一怔,再次望向懷素紙。

與先前不同,這一次她笑了起來,笑容裡滿是感慨:“你倒是知道怎樣才能讓我不愉快。”
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有些時候實話是會比較難聽。”

“是嗎?”

楚瑾笑意依舊,似乎沒有計較的意思,說道:“所以你真要知道那個答案嗎?”

懷素紙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。

楚瑾看著她的神情,笑意越發溫柔,語氣更是如此:“是你師父得償所願了。”
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
楚瑾繼續說道:“她翻開了眾生書。”

懷素紙微垂眼簾,甚麼都沒有說,甚麼都沒有做,就像是甚麼都沒有聽到。

然而她微微起伏的胸口,早已無聲敘說了一切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起身對楚瑾行了一禮,說道:“謝謝。”

正當懷素紙準備離開時,那道極盡溫柔後反而嘲弄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“她是為了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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