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拾級而上,眼中風光已有不同。
與晚秋時相比,入冬後的神都分外素淨,於通天樓最高處往下俯瞰,一片冷白。
莫由衷這一次沒有負手而立,去看這幕畫面,反而是煮起了茶。
通天樓頂並非絕對空曠,直面天穹,仍舊留有一處屋簷,遮雨擋雪。
當江半夏來到此間,便聽到屋簷下有銀碳燃燒的噼啪聲響起,混雜在風雪聲中,似有若無。
她微微偏頭向那邊望去,只見莫由衷坐在火爐前,靜靜等待著茶水燒開。
有本舊書被隨意擱置在旁。
莫由衷一身灰袍,找不出平日裡的高深莫測意味,看著就像是一位尋常老人,釣翁。
江半夏心中的警惕之意卻是更深了。
她與莫由衷道了一聲好,很自然地搬來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,在火爐對面。
兩人對坐,茶水還未燒開,談話已經開始。
“當初通天樓初建之時,想的是頂樓一片空曠,讓人開闊視野。”
莫由衷看著那茶壺,似是隨意說道:“然而在後來被人反對了,反對的人是本宗那時候的掌門,說總要有瓦遮頭,不管是為己還是為人。”
江半夏望向外頭的風雪,說道:“長生宗是中州的這片屋簷?”
莫由衷微微搖頭,語氣複雜說道:“是岱淵學宮。”
說話間,茶水已經燒開了,他為自己和江半夏倒了一杯熱茶,有熱霧徐徐升起。
他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“今年大寒,北境風雪洶湧如浪南下,眠夢海已經結出厚實冰層,比之往年更為酷烈,這不得不讓我思考更多。”
江半夏接過那杯茶,輕輕抿了一口,心想這茶煮的不如我徒弟,直接問道:“您準備同意清都山的要求?”
莫由衷說道:“如果雲妖真有異動,那楚瑾的提議自然就會被透過,誰也不能用阻止,因為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。”
江半夏看了他一眼,說道:“但這不是一時半刻間可以確定的事情。”
“是啊,道盟需要有使團北上,直到風雪深處,甚至去到北境以北直面那隻雲妖,確定其狀態如何,才能透過楚瑾的提議。”
莫由衷說道:“這個過程並不短暫,但三年時間也差不多了。”
之所以是三年,是因為哀帝傳承恰好在三年後開啟,迎來天下修行者的爭奪。
他接著說道:“前不久,元道遠與我私下談過話,大致意思是自己不滿現在這種情況,因此他會北上。”
江半夏覺得有些意思,挑眉說道:“我記得無歸山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去過清都山了吧。”
莫由衷不在乎話裡的打趣,接著說道:“謝真人的脾氣不錯,兩派過往雖有衝突,但大事當前,必然能夠保持克制。”
江半夏忽然問道:“所以您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?”
這才是問題所在。
她不過一介學宮教授,根本沒有資格參與到這等大事之中,為何能聽到這種本該被嚴防死守的絕密訊息?
莫由衷神情淡漠說道:“因為陸南宗拒絕了。”
江半夏沉默了會兒,感慨說道:“原來是這樣嗎?”
她轉過身,望向那承著厚雪的屋簷,心想這到底是為甚麼呢?
難道你真的只是想死了?
岱淵學宮作為被八大宗裡唯一被承認的中立方,理應要在此時前往北境,成為清都山與中州五宗溝通的橋樑,化解這場還未嚴重的矛盾。
這是過往很多年間,岱淵學宮一直堅持在做的事情,而陸南宗這一次卻是拒絕了。
如果這件事是真實的,那麼莫由衷忽然決定與江半夏見面,便有了足夠的理由,因為他必須要給予陸南宗警告。
問題在於,陸南宗為甚麼會拒絕?
江半夏望向莫由衷,不留任何婉轉餘地,似是好奇地問出來了這句話。
“不得而知。”
莫由衷喝了一口熱茶,嘆息說道:“大概世事就是這般無端吧。”
江半夏也隨著他嘆了口氣,心想你又怎會不知道呢?
這世上有甚麼東西能讓陸南宗如此堅決留在神都,不願北上前往清都山呢?
無非就是那枚果子罷了。
不出意外,在背後搗鬼說服陸南宗的人就是姜白。
唯有這位藏得極深,並且輩分當世第二,還是出身八大宗的至強者才能做到這件事。
她想著這些,再次望向莫由衷,生出了一個真實的疑問。
如果說陰帝尊和五淨大師是囿於道盟不得出,無法來爭奪那枚果子,那你又有怎樣的想法呢?
在不確定這件事情之前,她的道心始終蒙著一層陰霾,揮之不去。
這才是長生道果之爭的最大變數。
莫由衷的聲音響起。
“你的記性應該不錯,沒道理忘記上次我說過的話,但我還是再說一遍吧,希望你不要嫌棄嘮叨。”
他拿起擱置一旁的眾生書,向江半夏遞了過去,認真說道:“觀眾生書者,不該只是岱淵學宮的尋常教授。”
江半夏想也不想,說道:“好啊。”
說完這兩個字,她很自然地接過了那捲眾生書,就像先前拿起那本熱茶一般。
入手的第一感覺是冰涼。
舊書殘破,分外單薄,是因為那道落在長歌門的壯烈星光。
她沒有著急翻開,隨意問道:“可以帶回去嗎?”
莫由衷聞言怔了怔,不由笑了起來,說道:“如果你是本宗的弟子,那當然可以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可惜了。”
莫由衷看了一眼天光,說道:“有何可惜?晨光尚早。”
江半夏的食指落在書封上,以指腹摩擦感受著這件仙器的真實,說道:“若是可以,誰不想多看幾眼呢?”
聽著這話,莫由衷想起前些天裡的那件事,說道:“大概是懷素紙吧。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,食指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剎那,但很快就繼續移動起來,不見半點異樣。
“她?”
“嗯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我也很好奇。”
“那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“甚麼想法?”
莫由衷望向江半夏,只見她低頭專注看書,即將翻開那第一頁。
江半夏沒有抬頭,嫣然一笑:“大概是懷素紙從不相信所謂天命吧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指尖微顫著翻開了眾生書的第一頁,讓書中所言映入眼中。
然後她長嘆了一聲,盡是感慨與悵然。
觀眾生書,乃元始宗多年以來的夙願之一,於今日被她完成。
那她又怎能不為之所動呢?
當然。
更重要的是她接下來要做的那件事。
江半夏看著舊書,時隔多年後,再次緊張。
……
……
靜室很靜,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音。
懷素紙身在其中,道心自然無比通明,對萬物的感知越發入微。
某刻,她忽然睜開眼睛望向窗外,看著已經平靜下來的天空,才知道雪停了。
但這不是她睜眼的緣故。
真正的原因是她的道心忽有所動,莫名覺得渾身輕鬆了下來,乃至於是生出一種愉快的感覺。
然而她可以確定,自己在修行之上並無突破,這些天來的靜修只是在養心,為何會發生這樣的變故?
懷素紙看著窗外的被雪壓著的屋簷,想了很長一段時間,還是想不出其中的緣故。
天光漸移,夜色到來前,世間一片紅暖。
她自沉思中醒來,確定再閉關下去也沒有意義,起身離開了靜室。
靜室外很乾淨,路上廊下沒有半點積雪,所有的雪都成了風景。
在屋簷,在枝頭,在所有可以賦上詩意的地方。
這是八大宗習以為常的仙家作派。
懷素紙來到那處幽靜偏殿,想要尋找謝清和的時候,卻被告知小姑娘也在閉關。
她有些意外,然後被楚瑾召見。
見面的地方仍舊是那處窗畔。
楚瑾坐在書案前,低頭審視著一份案卷,頭也不抬說道:“是哀帝傳承的相關情報。”
懷素紙拾起那份放在身前的簿冊,開始認真翻閱起來。
對話仍在繼續。
“你出關的時間比我想的要早。”
“道心有所動。”
聽到這句話,楚瑾放下手中案卷,抬頭看了懷素紙一眼,然後蹙起了眉頭。
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,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甚麼都沒有說。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出了甚麼事?”
楚瑾感慨說道:“是得償所願。”
懷素紙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話說一半,莫名留白的糟糕習慣,神情微冷說道:“請具體一些。”
楚瑾很清楚她的不喜,但又怎會在意這些,隨意說道:“自己猜吧。”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從前不覺得,現在才發現師叔您確實很像師父她。”
話音落下,楚瑾微微一怔,再次望向懷素紙。
與先前不同,這一次她笑了起來,笑容裡滿是感慨:“你倒是知道怎樣才能讓我不愉快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有些時候實話是會比較難聽。”
“是嗎?”
楚瑾笑意依舊,似乎沒有計較的意思,說道:“所以你真要知道那個答案嗎?”
懷素紙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。
楚瑾看著她的神情,笑意越發溫柔,語氣更是如此:“是你師父得償所願了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楚瑾繼續說道:“她翻開了眾生書。”
懷素紙微垂眼簾,甚麼都沒有說,甚麼都沒有做,就像是甚麼都沒有聽到。
然而她微微起伏的胸口,早已無聲敘說了一切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起身對楚瑾行了一禮,說道:“謝謝。”
正當懷素紙準備離開時,那道極盡溫柔後反而嘲弄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她是為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