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問道:“你為甚麼非要這麼犟?”
江半夏想了想,微笑說道:“可能是從你的身上學會了不聽人勸?”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但我沒有學過你的不說人話。”
江半夏笑意裡多出幾分溫柔:“這就是你比我了不起的原因所在。”
兩人再次沉默。
話說到這裡,彼此都已經清楚明白,重複下去也是於事無補,無法改變任何已經被確定的事情。
既然如此,那理應去思考一些現實的問題。
懷素紙是這樣想的。
她平靜問道:“那你準備怎麼做?”
江半夏很認真地想了一下,說道:“想做的事情有很多,但重要的只有你。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:“我要聽的不是這些,而是你具體的想法。”
江半夏不說話了,低頭開始夾菜,吃的是那石鍋魚。
懷素紙看著她吃魚,知道這是拒絕的意思,眼中的疲憊不由更深。
“我最煩的就是你這樣子……為甚麼?”
“其實我也很煩你的性格。”
“……煩在哪裡?”
“明明我是你的師父,可你卻從小一副大人模樣,莫名其妙喜歡管教我,這誰不會煩呢?”
“要我道歉嗎?”
“這句話聽著就不像是要道歉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額頭滲出幾粒汗珠,是被往辣了做的魚肉刺激到了。
她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感覺,就像享受醉酒的滋味那般,都是同樣的道理。
這和她繼承元始宗遺志與道盟為敵,看書寫字靜觀天光……
以及最有趣的惹懷素紙生氣,但不惹多,就像是擼貓?
這些是江半夏為數不多的愛好,或者說自身興趣的全部所在。
她想著這些,很自然地換了話頭,說道:“不告訴你的原因很簡單,是不想你多事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,因為這句話的是對的。
但她還是說了一句別的話,不知覺間帶著幾分訓話的味道。
“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讓你別喝酒,那就早些對我說,不要留到現在翻舊賬,這才是真的煩。”
江半夏早已習慣被她教訓,很隨意地嗯了一聲,顯然是沒放在心裡。
懷素紙有些不悅,但衣裳上的微溼感覺提醒著她,不該說出那些話了。
她起身,開始為江半夏夾菜盛湯剝蝦,甚至挽起衣袖翻看烤肉烤的怎樣。
她已經很多年沒做過這些事情,但就像她在江半夏咳血前一刻做出的反應那樣,這早已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了。
原來回憶從未塵封,一直都在角落裡安靜待著。
只等她重新拾起。
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。
不知何時,窗外有雪落下。
風雪隨風緩飄,在神都燈光流淌如白晝,畫面很是美麗。
懷素紙沒怎麼吃,不算最開始的時候,她只喝一碗湯,嚐了三片魚肉,醬大骨一塊沒有,烤肉就更不要提了。
至於火鍋,她動筷很多,但都是為了某人。
江半夏吃的很愉快。
此時此刻,兩人終於有了該有的師徒模樣。
“就到這裡吧。”
江半夏拿起手帕,抹去唇角殘留的油漬,望向窗外雪夜說道:“我該走了。”
懷素紙為她倒了一杯熱茶,若無其事說道:“還有幾句話。”
江半夏問道:“嗯?”
懷素紙看著她,問道:“你為甚麼會被我發現?”
以她對江半夏的瞭解,今夜這件事是不該發生的,但卻偏偏發生了。
這是很沒道理的一件事情,故而背後必然存在著一個理由。
否則就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了。
總不該是江半夏其實喜歡看她生氣,故意為之。
懷素紙想著這些,看著江半夏的眼神越來越平靜,堅定不可動搖。
“為甚麼?”
“其實……是因為你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是微妙,似是有些不好意思?
懷素紙沉默了。
她聽得出,這句話是真的,但為甚麼與她有關呢?
她對此無法理解,靜靜看著江半夏,等待一個更加詳盡有力的解釋。
“過去像傳話這樣的事情都是你做的,而你每一次都做的太好,這一次換做南離來做,我卻還是留了從前的習慣,或者說信任,所以才會有這麼明顯的破綻,被你輕易發現。”
江半夏安靜片刻後,起身向門外走去,最後說道:“這自然是因為你。”
懷素紙怔了怔,片刻後聽著門被關上的聲音,她才是醒過神來,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這算甚麼?
若說旁人是情字裡寫滿了我,那麼你就是被我服侍習慣了嗎?
想到這裡,懷素紙的情緒變得有些起伏。
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便也離開包廂,想著上次吃醬大骨忘了結賬的事情,正準備尋一位掌櫃的時候,卻發現謝清和早已做好了這件事。
她沒有理會掌櫃變得莫名奇怪甚至警惕的眼神,向酒肆外走去。
其時夜色已深,雪勢越發之大,酒肆內依舊熱鬧,街上卻是安靜了下來。
懷素紙準備返回的時候,忽然發現在不起眼角落處,有人把自己站成了一堆雪。
那堆雪不高,但也談不上矮。
可以與她相親。
是謝清和。
懷素紙走到小姑娘身前,為她撣去肩上雪花,輕聲說道:“辛苦了。”
謝清和很是享受這個動作,又哪裡會覺得辛苦,聽著她的話更知道她的心情好了很多,一直緊張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下來。
小姑娘正準備說話時,眼角餘光恰好落在了懷素紙的衣襟上。
在昏暗燈光映照下,那件黑裙上有一片略顯深沉的顏色,看著不太起眼,很難被發現。
就在小姑娘下意識要問是甚麼的時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。
往事是真的往事,要往到兩人相識之初。
亂山殘寺中,她睜眼見懷素紙,入目的是一襲染血黑衣。
後來她們回到清都山上,洗漱過後去見爹爹的時候,她曾對懷素紙提出過一個問題。
那個問題是你為甚麼喜歡穿黑衣,而不是仙氣凜然的白裙,又或者青衣,乃至於紫衣甚麼的……
當時懷素紙給出的理由是,那樣比較方便,方便在於血不礙眼。
直到今天,她終於明白懷素紙為甚麼會有這種習慣,需要這種方便了。
大概是有個人常年有傷,經常咳嗽,唇角總有血水溢位,不小心就會噴濺出來的緣故?
應該是這樣吧?
謝清和輕咬下唇,堅強收斂起那些多餘的念想,用鼻音嗯了一聲。
然後她抬頭望向雪空,輕笑說道:“這雪不小了。”
懷素紙早已疲憊到極點,沒發現小姑娘眼裡那抹幾乎轉瞬即逝的情緒,說道:“我們回去?”
謝清和笑著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取出傘,準備撐開。
謝清和微微搖頭,說道:“就這樣走回去吧。”
懷素紙有些意外地嗯了一聲,認真說道:“我記得你討厭冬天。”
謝清和怔了怔,眼神慢慢變得明亮了起來,故作冷淡地哼了一聲,說道:“你記得我討厭冬天,所以就能忘記我喜歡有你的冬天了嗎?”
懷素紙無言以對。
“念你初犯,這次就算了,下次你再這樣子我可要和你算賬了啊。”
謝清和甜甜一笑,哪有半點兒生氣的模樣,牽著她的手向雪中街上走去。
懷素紙看了一眼雪勢,說道:“還在大。”
謝清和隨意說道:“又不是雨。”
懷素紙也很隨意地接過話頭。
“雨也無所謂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嗯?”
“淋雨聽著就不怎麼漂亮。”
“一蓑煙雨任平生。”
“咦,這句很不一般啊,紙紙你還懂詞的……”
“前人所作。”
“雖然我不喜歡看書,但這麼出名的句子應該聽過的吧,唔,我覺得這句應該用瀟灑,或者豪放來形容?”
“瀟灑和豪放都對。”
“所以我不喜歡。”
“……為甚麼?”
懷素紙微微偏頭,望向謝清和的側臉,有些不解。
“很簡單呀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髮絲間的雪,理所當然說道:“能共白髮,為甚麼要蕩氣迴腸呢?”
懷素紙笑了笑,溫柔說道:“是啊。”
她心想,如果那人也能像你這樣……該有多好?
……
……
十數日轉眼過去,神都寒意漸深,漆黑宮牆早已被染白,卻更顯莊嚴沉重。
自那夜過後懷素紙就進入靜室,閉關以養神與修煉。
這即是為了平靜道心,亦是在專心準備和林晚霜那一戰。
時間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改變,世事亦然如此。
在懷素紙閉關的這些天裡,該發生的事情都在發生。
比如道盟給予世人爭奪哀帝傳承的那三個名額,只剩下最後幾場關鍵的比試了,渡山僧不負眾望來到了這一步。
又比如道盟的議事還在繼續進行,雙方始終堅持不肯讓步,元道遠終於是忍受不下去,破口大罵一通後離開,但沒有掀桌,於是只能繼續談。
再比如某對師姐妹的陰謀不曾停止,而某位不姓江的老祖宗暗裡也有所作為,陰府沉寂不見動靜,元垢寺還在等待著新年鐘聲的響起,莫由衷與眾生書相對無言,似乎在做一個艱難決定。
在這紛擾世事當中,閉關始終不出的懷素紙,仍舊吸引著世人的目光。
關於她的傳聞,早已被說書人傳唱天下,賦予當今最為傳奇的色彩。
江半夏喜歡聽這些。
可惜的是,今天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,無法以此作為消遣。
她要去通天樓,與莫大真人談幾句話。
然後。
見眾生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