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半夏知道懷素紙不只是生氣,更是憤怒。
在過往相處的漫長時光中,她知道生氣是可以被哄好的,憤怒卻不能。
唯一的解決辦法只有談判。
她斂去笑意,認真說道:“不過我們是要好好談一下了。”
懷素紙靜靜看著她,沉默片刻後,說道:“那就談吧。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,心裡卻是鬆了口氣,知道懷素紙已經強自冷靜了下來。
她收回視線,喝了一口熱茶,望向那已經有熱霧升騰而出的石鍋魚,難得說了很長一番話。
“自修道那天起,我就不相信有真正的長生,我當然也不相信那枚果子的真實存在。”
“姜白與你談論那枚果子的事情,刻意而為的痕跡實在太重,無論怎麼想都是有問題的,而那份所謂九天的榜單的出現,更是側證了我的看法。”
“萬劫門的真正強者想要突破到更高境界,最常選擇的往往是造劫,以劫數磨礪身心造就圓滿。”
“由始至終,長生道果都是姜白的一己之言,而陰帝尊表現出來的態度過於奇怪,五淨和莫由衷也許知道箇中真相,但註定不會告訴你我。”
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我很想活下去,但我不願意去追逐虛無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這和你進入神都有甚麼關係?”
萬般言語,千般狡辯,她只問這麼一句。
江半夏沉默了。
“你覺得我不知道那枚果子有可能是假的嗎?”
懷素紙的語氣越發清冷:“我知道那枚果子很有可能是假的,或者說不存在的,所以我才不願意讓你來神都,難道你連這都不明白嗎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咬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,不讓人有任何錯誤理解的可能。
“如果這就是你的理由,那麼,還是請你離開吧。”
江半夏放下茶杯,起身走到包廂窗外,背對著懷素紙的目光,抬頭望向窗外明月。
她說道:“然後呢?”
懷素紙問道:“然後甚麼?”
江半夏聲音微冷問道:“然後你要做甚麼?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我會去驗證那枚果子的真實與否。”
江半夏問道:“難道你不覺得自己這個想法過分荒唐嗎?”
懷素紙神情淡然說道:“我不是你,我不會因此死去,這是最合理也是最好的選擇,別無他選。”
話至此處,她的語氣有著明顯的起伏,但她的神色還是那麼冷淡。
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不一樣。
江半夏很清楚。
她眼裡看的是明月,心裡一直都是懷素紙,片刻不曾有變。
她聽著早已沸騰起來的火鍋,醬大骨在乳白色湯水中汩汩作響,烤肉油脂被碳火烤出的輕微聲響,心緒漸漸沉靜了下來。
她說道:“要說荒唐,不是你做的事情更加荒唐嗎?”
懷素紙猜到她要說甚麼,直接說道:“你是想……”
江半夏打斷了這話,轉過身看著她說道:“我不想死,但我終究是你的師父,便不可能看著你冒著身死的風險來做這些,無動於衷。”
懷素紙安靜片刻,重複堅定說道:“我不會死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自嘲,甚至帶著幾分悽清的意味。
“那些年裡我也是這樣想的,堅信自己永遠都能活下去,無論世事如何變遷。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,但這不是低頭認輸,而是隨著時光流逝產生的真實想法。”
“修行者,追求的是超越一切,其中自然包括生死,這是修行之根本信念所在。”
她的語氣很是感慨:“我們可以秉持這種信念,但絕不可以憑藉這種信念去親歷生死,以為自己必然能夠活下來,你明白了嗎?”
懷素紙看著江半夏,面無表情說道:“我和你說的不是感受,而是事實,你不要這樣和我說話,真的很煩人。”
這些天來,她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在確保自己的安全,讓自己可以活著離開神都,怎願意聽到這樣的話語?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有楚瑾在,謝真人不曾死去,莫由衷或者說道盟確實不敢對你動手,但是姜白呢?”
懷素紙沉默了。
“如果姜白像我推測那般,造劫的最終目的並非那枚果子,而是更高境界。”
江半夏笑容越發溫柔:“你覺得她敢不敢殺你?”
大道當前,誰人能阻?
若是那個更高的境界真的是飛昇,即便是莫由衷出手,姜白也會毫不猶豫與之一戰。
更何況是殺死一位晚輩。
這是不需要去思考的事情。
“所以我會來到這裡,和你一起經歷這件事,除非我們從一開始就不理會姜白的話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事實上,我今晚根本不想見你。”
懷素紙冷聲說道:“難道我就想見到你嗎?”
話音落下。
長時間的沉默。
懷素紙沒有再繼續說些甚麼,但心中的憤怒確實淡去許多。
她為自己勺了一碗大骨湯,自顧自地喝了起來,又開始去吃火鍋裡那已經熟透的幾樣東西。
她吃的有些快,與平常不太一樣,吃相看著有些不雅,但無疑是痛快的。
江半夏看著很是心疼,知道她的情緒還是很不好,甚至可以說是道心不穩,都是被自己氣出來的。
只是不知道為甚麼,當她想起過往自己總是被懷素紙說得啞口無言時,心裡有種極莫名的愉快。
以最為俗氣的言語去形容或者解釋,這大概是她品嚐到了懷素紙在自己身上有過的那些滋味?
這般想著,她道心之上的波瀾再也無法壓制,墨眉緊蹙,臉色瞬間蒼白。
在那一聲咳嗽落下之前,懷素紙已經放下了筷子,來到江半夏的身前,右手準備輕撫。
這是她做過很多次的事情。
時過多年後的今天,她的動作仍舊熟悉,不曾有半點遺忘。
於是,當她的右手落在江半夏背上的時候,胸襟便也隨著那聲咳嗽被染紅。
幾聲咳嗽,一片鮮血。
懷素紙沒有說甚麼,鬆開了右手,取出手帕為江半夏認真仔細擦去唇角的血漬。
整個過程當中,她的臉上都沒有表情可言,冷到了極點。
“我還好。”
江半夏微微笑著,聲音不算虛弱。
懷素紙終於忍不住了,揚起了右手,憤怒罵道:“你好個屁啊?!”
話是如此,她的右手終究沒有落下去,像自己自己說的那樣,給上江半夏一個耳光。
她深呼吸了一口,想要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,下意識要重複先前說過那些讓江半夏離開的話。
然而在話音將要出口前一刻,她才醒過神發現那些話毫無說服力,只會顯得自己已經失措。
“你還是這麼能讓我生氣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淡到極點。
她輕聲說著,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頭喝著熱湯,一眼都沒有看江半夏。
“誰要你總是喜歡冷靜,非要我惹你生氣,你才能說些真心話呢?”
江半夏看著她,帶著歉意說道:“我知道這樣不好,但……這樣真的很有意思,讓我有一種自己真實活著的感覺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問道:“哪怕是受傷?”
江半夏笑著說道:“這又不是第一次,我早就習慣了,連輕傷都算不上。”
懷素紙盯著她的眼睛,寒聲說道:“但你快死了。”
“死亡是我們自誕生那一刻就必將迎來的事實,早晚而已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與凡人相比起來,我這一生足夠波瀾壯闊,沒有甚麼好後悔的。”
——除了你。
她沒有說出這三個字。
懷素紙不想和江半夏說這些,與玄妙之辯以及對世界的不同看法無關,而是她真的累了。
今日她接連兩場戰鬥,與如山道人那場固然輕鬆,但陸月樓卻真的耗費了她不少的心力。
更關鍵的是,她直至現在還無法確定自己故意以羽化登仙意施展大日如來劍訣,帶來的變化能否如意。
懷素紙本想就這樣沉默下去。
一句話都不說。
但最後她還是放棄了。
“我不想你死,因為我不想你這麼快被我殺死……”
她抬起頭,望向江半夏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道:“你現在知道了嗎?”
江半夏有些意外,心想這句話說的也未免太不像你了。
按照凡間故事裡的說法,這應該被稱之為傲嬌?
“嗯。”
她沒有多說甚麼,因為見到不一樣的懷素紙,本就是一件讓她愉快的事情。
懷素紙忽然問道:“你準備甚麼時候走?”
兜兜轉轉,話題還是回到了最初。
江半夏想也不想說道:“塵埃落定後,除非你和我一起離開。”
懷素紙心想這算甚麼?
江半夏猜到了她的想法,輕笑出聲,看著她說道:“這可不怪我。”
懷素紙蹙眉問道:“難道你還想怪我?”
“要不然呢?”
江半夏看著她的眼睛,理所當然說道:“誰讓你前不久親口對我說過的,我有你在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“你還對我說,孤獨終老這四個字,在很多年前就和我沒有關係了。”
江半夏溫柔說道:“那你要是死了在這裡,剩我一個人活著,那我該和誰一起歸老呢?”
她最後說道:“這是我留在這裡的所有原因。”
PS:沒有評價,有的是完全主觀的個人感受,關於球2只有四個字,壯闊胸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