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光如朝陽升起,掩去如水月華。
清越劍鳴聲越發悠揚。
還是那一劍。
大日如來。
陸月樓立於那盞明燈之下,看著數里外越發高漲的劍勢,神情越發淡漠。
這種淡漠並非不屑,而是極致的凝重。
在那道劍光落下的前一刻,她再次展現出超乎尋常修行者的狠辣決斷。
陸月樓伸出右手,就像是叩打扶手又或者桌子那般,指節叩在了長天的劍身之上。
一聲輕響。
彷彿有甚麼被叩斷了那般,長天劍身倏然顫抖了起來,竟是搖搖欲墜了。
與此同時,陸月樓的臉色也微微蒼白,眼神不復先前那般明亮。
雲臺上,程安衾低聲說道:“這是她憑藉自己在天機術算上的造詣,強行截斷了懷素紙和飛劍之間的心神相系,以心神直面劍意鋒芒,代價是受了輕傷。”
這番話沒有飄遠,只存在雲臺之間,但即便飄落在廣場之上,也無法對正在戰鬥中的兩人造成影響。
長天欲墜,懷素紙卻像是甚麼都沒感覺到,大日如來劍光平靜斬落。
陸月樓神情微變,沒想到她竟能不被此影響到,眼中流出些許詫異之色。
那盞明燈所落光芒不再糾纏長天,回到陸月樓的身旁,將其籠罩起來。
月色如水,就此淹沒了她的身影。
接著。
大日如來劍光落下,與那盞孤燈相遇,難捨難離。
片刻寂靜後,恐怖的轟鳴聲在廣場上不斷炸開,就像是天雷落在人間!
地面開始極其劇烈的震動,宛如地龍翻身,數之不盡的裂縫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擴散著。
如果不是神都大陣存在,這一擊足以夷平山巒,再留下一座百年後的大湖。
就連在場觀戰的修行者們,活下來得也不見能有幾個。
劍光不見衰歇。
孤燈依舊明亮。
朝陽與明月仍在僵持。
雲臺上和廣場邊緣,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最後一擊,可以決定勝負。
這即是因為先前懷素紙說過的那句話,亦是此時出現在眼前的畫面,早已超出人們事前的推測,都覺得就該到這裡了。
唯有少數人有不同的看法。
明景道人面無表情說道:“月樓不止於此。”
謝清和不喜歡這人,故作好奇問道:“您是沒信心了嗎?怎麼都開始說這種話了呢?”
明景道人自然不會與小姑娘爭,看了一眼楚瑾,提醒說道:“清都山的名額還在。”
楚瑾靜靜看著場間的畫面,神色與最初沒有區別,對此不作任何回應。
即便如此,清都山雲臺上的氣氛還是變得緊張了起來,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明景道人不會無的放矢。
這毫無疑問代表懷素紙已然陷入下風。
有驚呼聲響起。
如朝陽般的劍光不復最初,開始緩緩衰落,宛如夕陽。
……
……
大殿內,姜白閉目背靠廊柱,猶自養神。
她一直都在這裡,但沒有和懷素紙對話過一句,只是在等待那個關鍵時刻的到來。
哪怕是她,出手阻止改變這場戰局的機會,都只有那麼一次而已。
否則莫大真人必然能夠發現她的存在。
這是她無法接受的代價。
姜白睜開眼睛,轉身望向殿外,準備踏出那關鍵一步,神情中流露出一抹厭倦。
……
……
朝陽已老。
月色依舊,某片略深。
陸月樓站在那盞孤燈下,視線穿過茫茫光海,與懷素紙平靜對視。
她以神識說了幾句話。
“劍光如朝陽,這自然是極其了不起的事情,但又怎麼比得過真實存在的事物呢?”
“長天已經被我叩停。”
“雲載酒劍鋒過於笨重,與大日如來劍意相違。”
“你敗局已定。”
這些都是事實,起碼在陸月樓眼中看來,不曾有半句謊言甚至是誇大。
她看了一眼傾斜倒插入地的長天,再望向神情依舊平靜的懷素紙,佩服的感覺更多,於是繼續催動本命法寶。
明燈月的威勢再上一層樓。
劍光頹勢更甚。
懷素紙負手而立,靜靜看著為明燈月所困的雲載酒,任由那如水月色緩緩侵襲。
忽然之間,有月華凝作的鋒芒破開劍光,被狂風吹向她的側臉。
月華鋒芒無聲消逝,被懷素紙護體劍光消去,但也留下了自己的痕跡。
她的髮帶為月華所侵,無聲斷裂開來,黑髮就此散開,傾瀉於肩,彷彿潑墨般狂舞。
哪怕此時臨近戰鬥的尾聲,是最接近勝負的時候,絕大多數人還是忍不住讚歎這幕畫面。
就在這時,一聲輕響。
是銀瓶乍破!
是玉珠落盤!
是日落西山,明月高升,照耀人間!
大日如來劍光消逝,或者說被無邊月色消逝,只剩下最後些許微光。
日落時,太陽給予人間的最後餘暉,被稱之為暮色。
懷素紙平靜向前。
月華化作巨浪朝她拍打而來。
她不退,反進,逆潮而行。
如利刃般的月華鋒芒在她的身旁飛掠而過,卻沒有半點落在她的身上。
如此荒唐的畫面,真實地出現在所有人的眼中,無聲述說懷素紙對天地元氣流動的感知,甚至是世間萬物的深刻感悟。
然而這終究無法改變即將到來的勝負,因為那真正強大的一擊,還未落下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中,懷素紙握住了雲載酒。
即將被月色所吞沒的劍光,再次盛放出光芒,卻不明亮,有種下一刻就要散去的感覺。
就在八大宗的強者們,正要為懷素紙最後的掙扎發出嘆息之時,神情驟變。
與此刻相比起來,先前那一襲黑衣逆月色大潮而前的畫面,竟是那麼的不值一提。
雲臺上,陸南宗神色詫異說道:“這也行?”
大殿內,姜白的淡漠還未來得及散去,無聲自語道:“有些意思。”
那座偏殿裡,江半夏翻著楚瑾留下來的推演結果,唇角微微翹起,笑容裡有些愉快。
在這三件事發生的下一刻,有劍鳴聲再起。
一聲劍鳴。
聲動九天。
當懷素紙握劍那一瞬間,她眼中的情緒驟然消失乾淨,只剩下絕對的漠然。
一道崇高縹緲至極,如居九天之上超越凡俗的氣息,自她身上流露而出。
以羽化登仙意施展大日如來真劍,兼之上善器世間俯瞰戰局,劍鋒可入世間一切有間。
禪宗真劍與道門真經,這截然相反甚至是對立的兩種事物,以圓融無礙的狀態出現在懷素紙的劍鋒之上。
位於廣場一角的渡山僧,看著這一幕畫面,忍不住宣了一聲佛號,心想這還是大日如來劍訣嗎?
月色再怎麼如水,對此刻的懷素紙而言,依舊存在清晰可見的縫隙。
她持劍,身影與飛劍一併消失。
陸月樓看著這一幕,神情越發淡漠,動念破開指尖。
一滴心血落在明燈月上,月華再次大綻。
然而無濟於事。
雲載酒循著月華間渺不可見的縫隙,徑直前行,不斷逼近陸月樓。
與先前的大日如來真劍相比,這一劍太過於縹緲,就像是冬日被雲氣掩埋後的虛假清淡太陽,不再溫暖。
風繼續吹。
月色越發浩蕩,幾乎凝作真實,卻還是攔不住那道劍鋒所向。
片刻之間,戰局竟是直接逆轉了過來,陸月樓已成敗相。
雲載酒再怎麼不堪,仍舊是岱淵學宮所珍藏的飛劍,有九階之高。
除非是專修道軀的某些宗門,尋常修行者的身體根本無法與劍鋒相抵。
劍鋒若是落下,陸月樓只能是認輸。
失血後,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漸漸流露出震驚,眼裡似有絕望生出。
她看著那道劍光,深深地嘆息了一聲,就像是在提前哀嘆自己的失敗。
她放下了手,靜靜站在原地,等待結局的到來。
下一刻,雲載酒以寬厚劍身穿過月華,即將刺入陸月樓的肩膀,為這場戰鬥宣告結束。
就在這個時候,她忽然笑了。
一道聲音在懷素紙的側面響起。
“對影。”
那是陸月樓的聲音:“自然要成三人。”
話音落下,很多人回想起大日如來劍光落下前一刻,明燈月灑落的光芒淹沒了她的那一幕畫面。
難道是在那個時候嗎?
這個變化來得太快,連驚呼聲都還沒來得及響起,人們忽然發現另一件奇怪的事情。
雲載酒的劍鋒落在明燈月灑落的真實虛影上,卻沒有帶出半點動靜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來思考,這都是不該發生的一件事。
唯一的解釋是自出劍的那一刻起,懷素紙就已經有所準備,才能遞出這妙至毫厘的一劍。
她鬆開手,任由雲載酒落下,拾起就在斜插在一旁的長天。
以上善器世間俯瞰戰局,她早已確定陸月樓的位置所在,無須轉身再出一劍。
所有的這些,都只在一個呼吸之間。
陸月樓看著越來越近的劍鋒,面無表情伸出手,欲要夾住長天。
與先前那兩劍大日如來不一樣,這一劍太過匆匆,威力必然不足。
只要她能夠暫時攔住這一劍,以虛影再次催動明燈月,那勝負就會再次逆轉。
她是這樣想的,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長天劃破她的掌心,自她肩後破體而出,帶起一潑鮮血。
陸月樓沒有去看這些,手臂無力垂落,安靜了會兒,忽然問道:“你是甚麼時候察覺到我非我的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是對影成三人,是你一直在等著我來,連動都不動一下,太過明顯。”
陸月樓嘆道:“那我好像是該輸給你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懷素紙收劍,鮮血自劍身上滑落,如荷葉上的水珠。
在這個過程中,她簡單看了一眼天地,以及天地間的所有人。
天地無語。
一片死寂。
然後。
懷素紙抬頭望向那片雲臺。
明明是仰望,此時的她卻偏偏生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。
她對莫大真人隨意說道:“你要的服眾。”
PS:二月一號應該會請個假,可能會斷更,但儘量會寫個四千字,請假的理由是我想去看流浪地球2,這裡給大家提前打個報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