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臺上一片寂靜,許多人尚未回過神來,便聽到了這樣一句話,不由感到愕然。
就算你再如何驚豔絕倫,與莫大真人用這種語氣說話,還是有些散漫無禮,甚至可以說是不敬了吧?
然而當人們想到羽化登仙意後,頓時覺得自己明白了懷素紙的想法,以為她是在向世人強調自己的立場。
莫大真人自然不會因此生氣。
在他看來,年輕人有這樣的驕傲並非甚麼壞事,他和藹地說了聲謝謝,轉而問道:“擇日再戰?”
話裡說的自然是懷素紙與林晚霜的最後一戰。
按道理來說,在戰勝如山道人和陸月樓後,懷素紙已經得到爭奪哀帝傳承的名額,沒有必要去迎接與林晚霜的那場戰鬥。
然而不知道為甚麼,所有人都下意識認為這一戰必然會發生。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這聽起來還是有些不敬,但早已無人在意這種細節,只覺得事情果真如此。
她望向太虛劍派的那座雲臺,平靜說道:“時間地點?”
林晚霜的聲音響起,帶著可見的喜悅,還有些許的……醉意?
“時間我挑吧。”
“何時?”
“等到那三個名額出來之後,我們再戰,否則這對他們不公平。”
“好。”
懷素紙輕聲應下,明白話裡的不公平源自何處。
那三個給予天下年輕修行者的名額,其中意義不僅在於爭奪哀帝傳承,更是年輕修行者揚名立萬,讓更多人知道自己名字的絕好機會。
凡事最怕的都是對比。
若是懷素紙與林晚霜的劍爭在此之前發生,那人們在短時間內很難再對尋常的戰鬥提起興趣,屆時觀戰者必然會少上大半。
想到這裡,那些遠道而來的年輕修行者不禁對兩人生出感激之心。
只是他們看不到身在雲霧中的林晚霜,視線唯有匯聚至懷素紙的身上,眼神越發仰慕乃至於崇拜。
懷素紙向來不在乎這些,就像當初她斬破道成山上十萬碑,送出一場大造化後,說的依舊是你們應該感謝岱淵學宮。
她當然清楚碑林之所以開放,是因為她的到來,但她還是這麼說了。
她從不在乎所謂名聲,世人對她的崇拜卻越來越多,不曾有過絲毫減少。
就像今夜那如水般的浩蕩月色。
向她奔湧而來。
這與道門所追求的最高境界,無為而無不為,略相似。
……
……
明月之下,人們目送懷素紙遠去的身影,很長時間沒有發出聲音。
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,直至餘生結束那一天,他們都無法忘記今夜這一戰。
不對,是這一場戰鬥必將會在修行史上留下濃墨重彩,留待後人永久追憶。
隨著人們逐漸散去,莊嚴宮殿群再次回到安靜中,中州五大宗以及岱淵學宮的掌門真人,於通天樓中再次相聚。
這一次莫大真人不再安靜旁觀,以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告訴眾人,為甚麼會有這次見面。
“懷素紙那一劍很有意思。”
他看著梁皇,緩聲問道:“以你在劍道上的境界,可以做得到嗎?”
梁皇沉默了很長時間,最終還是搖頭,沉聲說道:“現在的我自然可以,但是還在元嬰時候的我……不可能做得到。”
莫大真人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“以羽化登仙意施展大日如來真劍,這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,畢竟一者是劍訣一者是根本經法,但即便如此也好,懷素紙也必須要在兩者之上有極深領悟甚至是造詣。”
梁皇認真說道:“如果這沒有取巧,那她在劍道上的天賦,也許能夠看到顧真人的背影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似乎覺得有些不敬,面朝天南微微躬身,行晚輩禮。
莫大真人嘆息說道:“但修道修的終究是歲月。”
話音落下,眾人都沉默了下來。
這就是最大的問題——懷素紙還很年輕,是對這個世界最有興趣的年紀,為甚麼能有這般劍上造詣,乃至於道法上的深刻感悟?
這是沒有道理的一件事。
便在這時,陸南宗開口了。
“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?”
他語氣微妙說道:“懷素紙曾經上過道成山頂,一朝觀盡十萬碑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,點頭說道:“如果她真能做到將所得融會貫通,那一劍也算是有了道理。”
莫大真人沒有理會,望向元道遠問道:“道遠,你作何想法?”
無歸山與清都山遙相對應,一者被譽為攻伐無對,一者被譽為為不動無雙,彼此看不順眼已久,相知自然甚深。
元道遠最厭煩的就是這種議事,但該有的模樣終歸還是有的,沉思片刻後給出了回答。
“我沒有和楚瑾交過手,不清楚她的境界到底如何,不過前人留下的典籍當中明確記載,羽化登仙意極盡高妙,按照這個說法的話,懷素紙就不該有那麼深的領悟,除非她是轉世重修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看了看莫大真人,確定沒有下一個問題後便走了。
莫由衷對此也不在意,表示眾人也都可以離開了。
片刻過後,只有明景道人留了下來,因為他還有一句話要說。
“我想起了一門功法。”
他看著莫大真人,聲音微冷說道:“太上飲道劫運真經。”
莫由衷說道:“這也是我的想法。”
元始宗與道盟為敵不是十年百年,而是更加漫長的一段時光,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對方。
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再如何封塵,再如何沒有人修煉成功過,但只要是真實存在著的,那就會被道盟得知,並且記載。
“元始宗山門傾覆百年,確實有很多事情被遺忘了。”
莫由衷嘆息說道:“就連這門魔功都沒幾個人有印象,時光不愧是世間最鋒利的那把劍,足以斬斷萬物。”
明景道人面無表情說道:“但陸南宗不應該忘記。”
這句話裡說的是全名。
莫由衷搖頭說道:“南宗的話是真話,而且他的看法有一定道理。”
明景道人不願深談此事,有些生硬地換了話題,說道:“懷素紙有很大的可能是暮色。”
莫由衷說道:“那就再繼續查下去……先前對懷素紙的安排就此擱置吧,暫且不要去做了。”
明景道人有些不悅,但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,沉默以作預設。
在長生宗面前,有資格講道理的宗派真的很少,至於能讓他們需要證據才能辦事的宗派……整個人間就那麼兩個。
清都山恰好就是其中之一。
如今懷素紙與清都山的關係之密切,長生宗想要指證她是暮色,必須要拿出絕對足夠的證據,讓自己師出有名。
——當初楚瑾對懷素紙說,天下間誰敢認為清都山與魔道勾結,那就是與正道為敵,是要滿門滅絕的。
這絕不是一句玩笑話。
哪怕是長生宗也罷,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憑空斷定懷素紙是暮色,很有可能引發一場涉及整個修行界的狂瀾。
這是誰也承擔不起的責任。
至於之前明景道人為何敢讓懷素紙是暮色,原因很簡單,因為他們足夠了解黃昏。
黃昏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道盟之衰,那她極有可能主動配合長生宗,讓懷素紙陷入無法自證清白的境地,以此促成長生宗與清都山的衝突,造成道盟內部的分裂。
然而……現在懷素紙真有可能是暮色了,事情就會變得截然不同——因為黃昏的態度不想也能知道。
明景道人忽然說道:“我還是不明白,楚瑾她到底在想些甚麼。”
莫由衷嘆道:“這人間也許就一個謝淵知道了。”
……
……
“你真的很像師姐她。”
楚瑾望向窗外殘花,彷彿看到美人之遲暮,輕聲說道:“都是那麼的放肆。”
懷素紙與她並肩而立,說道:“我一直是這樣,沒變過。”
話是真話,但聽著難免有種嘲諷的感覺,即便她沒有這個意思。
“是啊。”
楚瑾微笑說道:“見我的第一面,便敢說不喜歡我的人,你確實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個了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像這樣的感慨,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楚瑾說道:“林晚霜很不錯,接下來的這一戰你隨意些就好,不用想太多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聽不出情緒。
楚瑾正準備再說下去時,道心微動,知道有人即將到訪,轉而說道:“去休息吧。”
懷素紙沒想到這句話,但也是真的有些倦了,向殿外走去。
就在她走出燈火通明的偏殿,還未回到那處靜室的時候,不遠處有畫面映入眼中。
謝清和與南離相對而立,一者神色冷淡,一者笑意嫣然。
至於誰是誰,這很明顯了。
懷素紙沒有片刻猶豫,向那邊走去。
以她的脾性,再如何麻煩的事情,都不會裝作眼不見為淨。
然而她還未走到那邊,南離的聲音就已經響了起來。
“你來了呀。”
南離從謝清和身旁走過,來到懷素紙身前,似是可惜說道:“你怎麼就不繼續打下去呢?我還沒看過癮呢。”
懷素紙沒怎麼聽懂,懶得再去想,直接問道:“這是嘲諷?”
話音落下,南離頓時怔住了。
謝清和聞言微怔,心想你這人總算是被治了!
想到這裡,小姑娘不由嫣然一笑,小小得意著走到懷素紙身旁,輕輕抱住了她的手,眼中笑意如花盛開。
南離看著這幕畫面,忽然向後退了兩步,眼睛越發來得明亮,連連點頭說道:“你們還挺般配的。”
謝清和心想你總算是懂得說人話了,大氣說道:“那當然。”
懷素紙卻不如此。
她想著南離對自己說過的那個獨特喜好,墨眉不由微蹙,問道:“你來這裡做甚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