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月色如水臨地之時,陸月樓轉身昂首望月。
就像是懷素紙先前不看她,那她此刻便也不去看懷素紙,一身氣勢顯露無疑。
然而這並不代表戰鬥就此停下。
月色越發耀眼,一道明黃色的鋒芒憑空出現在懷素紙的身後,悍然轟落,其邊緣處甚至正在劇烈燃燒著,有肉眼可見的光焰躍動。
這顯然是當年陸月樓斬殺那位魔道驕子所悟道法。
懷素紙衣袂輕飄,身影倏然虛化,出現在數里外的天空,堪堪躲過了這一擊。
羽化登仙意之縹緲猶在,那道鋒芒只能落空,轟在廣場地面上卻沒有引起任何的動靜。
彷彿水消失在水中。
看著這一幕畫面,懷素紙眼神一片明淨,沒有任何平靜以外的情緒。
在清都山送來的那份情報當中,關於陸月樓的記載極為詳細,而其中著墨最多的自然是她的獨特道法。
這片如水盪漾月色,即是她修行生涯的至今總結。
凡是她心念所致,便有月色悍然為鋒,又能在落空後悄無聲息散去,彷彿從未發生過。
這種動與靜之間的極致轉換,述說的不僅是陸月樓於道法之上的造詣,更說明了她是真的強。
至此,那些明麵點頭說對對對暗裡崇拜相信懷素紙的年輕弟子,終於明白長輩為何一致認為這第二戰將會極其困難,懷素紙勝算渺茫。
就在許多弟子期待那幾位喜歡銳評的長老開口時,場中再有變故生出。
懷素紙飄然於空中時,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後。
陸月樓仍在原地,不曾離開過。
那身影的邊緣散發著淡黃色的光芒,容貌略顯模糊,看的不太清楚,但毫無疑問是陸月樓的體型。
這是身外化身,還是元神出竅?
長生宗的雲臺上,司不鳴給出瞭解釋:“道法其名對影,乃元神與月華所結合。”
話音落下瞬間,那道幾近真實的虛影出掌,向懷素紙的背後擊落。
月色隨掌落而盛。
懷素紙的應對之法依舊不變。
她的身影再次虛化,不著痕跡離開那片月華,再次出現在數里外的天空。
雲臺上的八大宗強者相繼皺眉。
現在的局勢看似是懷素紙隨意應對,事實上卻是更有利於陸月樓。
原因很簡單,這兩次攻擊對陸月樓的真元消耗不多,而懷素紙連續兩次動用羽化登仙意,負擔必然更重。
更重要得是兩者境界有明顯差距,真元數量本就不在一個級別,戰鬥再這樣下去,勝利毫無疑問傾斜於陸月樓。
而且這一擊遠未結束。
當懷素紙出現在數里外的天空那一刻,立於廣場之上的陸月樓悄然轉身,隔空一指落下。
這一指來得極其突然,毫無疑問是她處心積慮,計算已久的一擊。
懷素紙的身前出現一道火花。
不知何時,她已經橫劍在身前,恰好擋在了這隔空一指的落下。
那一指挾著月華而至,與長天劍身產生劇烈碰撞。
轟的一聲巨響。
就像是一道煙花於夜空盛放!
懷素紙於滿天火花中向後退去,衣袂獵獵狂飄,剪影清楚。
在這無數光源的映照之下,她的臉色微白,眼神卻始終冷靜,宛如畫中人。
這畫面無比美麗。
陸月樓依舊不為所動,沒有半點惜景的念想,眼中的戰意反而更上一層樓。
以她元神與月華所凝結的那道虛影,找不出片刻的遲疑,再次來到了懷素紙的身後,再次一掌印落。
這一擊還是落空。
羽化登仙意高妙依舊。
懷素紙的身體彷彿虛幻,與那道身影交錯而過,唯獨長天劍鋒始終真實。
長天彷彿歸鞘般,向她旋轉飛去。
擦的一聲輕響。
歸鞘瞬間,那道身影的整隻手臂都掉了下來,連帶胸口都出現一道明顯的劍創。
如果不是陸月樓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,在最後關頭做出了調整,這出其不意的歸鞘一劍,足以直接斬斷這道虛影。
這不代表懷素紙沒有付出代價。
她的臉色明顯蒼白,顯然先前強行動用羽化登仙意躲開那一掌,對她造成相當之大的負擔。
至於那歸鞘一劍,毫無疑問是戰前就有所準備的。
陸月樓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。
“還不夠。”
她說道:“僅此而已的話,那你只能輸給我。”
這是戰鬥開始以來,陸月樓的第一句話。
話音落下,雲臺上的陸南宗眼神微動,心想也該是時候了。
懷素紙嗯了一聲,沒有情緒,聽不出是甚麼意思。
她看著長天劍鋒之上殘存的月華,隨意鬆開手,平靜說道:“繼續吧。”
忽有狂風。
這風來的並不自然,並非自遠方吹來,而是隨劍鋒破空所起。
長天於瞬息間橫跨數里距離,直接來到陸月樓的身前,與她的眉心僅有三尺距離。
這一劍來得太快,劍勢迅猛如雷霆,更了不起的是劍鋒所過之處就連月色都暗淡了下來!
與明月爭輝,這道劍光毫無疑問已經超出元嬰境的範疇,足以越境殺敵。
面對這等劍光,陸月樓反而安心了起來,因為她曾見過岱淵學宮外那驚豔絕倫的一劍。
懷素紙一身修行有七分付於劍上。
若是她始終不願意出劍,那陸月樓反而更加擔心。
唯有出劍的那一瞬間,才能代表這場戰鬥進入酣暢處。
陸月樓神念微動。
一盞暗燈出現,被月色直接點燃,散發出龐大光明,竟是瞬間淹沒了長天所攜劍光。
這顯然就是她的本命法寶——明燈月。
燈光如海,似山。
長天破海開山向前!
劍鋒之上先前斬傷化身殘存的月色,競也開始燃燒了起來,不斷燒灼著劍身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長天遭到如此劇烈的攻擊,反而變得越發沉穩。
看著這幕畫面,人們很想再去問一問清都山這是怎麼一回事,但又不敢錯開半點細節。
於是沒有人能夠看見,謝清和的唇角微微翹起,很是得意,因為長天祭煉之法正是出自她的手中。
劍有天地大,怎不能容區區月色?
廣場上,陸月樓看著仍在堅定前行的長天,神情終於微變。
她作為明燈月的主人,自然能夠感知到如海月色轟落在長天劍上,並沒有起到該有的效果。
相反那道飛劍還在不斷汲取月華,就像是一座無底深淵。
陸月樓清楚戰鬥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。
讓意外一直維持,那必將會迎來更多的意外。
她不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飛劍,視線落在遠方似是一心御劍的懷素紙身上,神念再動。
七道明黃鋒芒再次憑空而出,以劇烈燃燒的姿態,斬向懷素紙。
這七道鋒芒直接封住了懷素紙的所有方位,讓其沒有任何躲避的可能。
這是陸月樓讓她做出選擇。
假如你不放棄飛劍,那就必須要接下這七道鋒芒,而這每一道的威力都足以直接殺死一位元嬰。
如果你選擇避開,唯有再次動用羽化登仙意脫身,放棄這長天一劍。
夜風狂吹,帶著入冬後不該有的熾熱,那是瘋狂燃燒的月華留給人間的痕跡。
就連四周的空間都有了開始扭曲的痕跡。
要是被這七道月華鋒芒斬中,哪怕懷素紙不死,最好的下場也是重傷,可以被斷定為失敗。
這還不是全部。
七道月華鋒芒後,那道被歸鞘一劍斬傷的虛影,於高空再有一掌落下。
掌落之時,虛影同樣燃燒了起來,可見是玉石俱焚般的一擊。
懷素紙似乎已至絕境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她,等待著她的應對,思考她會如何應對。
人們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禪宗的不傳真劍,但此時長天陷於如山似海月色之中,根本不得出。
手中無劍,大日如來真劍再如何強大,也不足以抵抗這避無可避的合擊。
就在絕大多數人都以為懷素紙只能退避,暫且放棄長天,以羽化登仙意再作迂迴的時候……
她出劍了。
一把寬闊無比的厚劍,出現在她的身旁,被那纖細白皙的手握住。
如此重劍,自然是岱淵學宮的那把雲載酒。
懷素紙橫劍身前,微微低頭,眼神平靜如水。
然後,她屈指輕彈此劍。
有劍鳴聲起。
那七道月華鋒芒驟然停滯,唯有玉石俱焚之姿的虛影仍在落下,但速度也慢了太多。
這足以改變戰局。
一切都是因為那道悠長平和的劍吟聲。
聽著這道劍吟,看著場間的畫面,很多人陷入了茫然。
一心二劍,這是元嬰境能夠做到的事情嗎?
謝清和滿是驕傲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素紙之所以是元嬰,是因為這次規矩讓她只能是元嬰,你們連這都忘記了嗎?”
……
……
懷素紙自七道月華鋒芒中走出,於萬人眼中如若置身閒庭,可以信步。
她的眼神還是那般平靜,無比自信。
當她離開後的瞬間,那七道月華鋒芒相遇,發生極其劇烈的衝撞,有光焰沖天而起。
緊接著,是一聲直上天穹的轟鳴!
然而無論發生了甚麼,懷素紙都沒有回頭。
她隨意提劍,向陸月樓徑直行去,眼神其實沒有世人想的那麼淡然。
但那絕不是甚麼後怕,又或者是慶幸之類的情緒。
懷素紙只是確定了一個事實。
於明月之下的陸月樓確實很強,是化神一境中的真正強者,甚至有資格挑戰全力以赴後的她。
可惜了。
這樣的畫面已經無法出現。
懷素紙停下腳步,望向於一盞明燈之下的陸月樓,神情平靜說道:“太久了,分勝負吧。”
話音落下,劍吟聲再起。
有劍光掩去滿天月色,宛如朝陽初升,向陸月樓斬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