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很多人想象中的不一樣,這場見面到來的相當之快,就在議事結束的那一刻。
與會者都有些意外,沒想到莫大真人竟如此看重懷素紙,要知道他作為長生宗的掌門真人,這些天來難得清閒,有諸多俗事纏身。
見面的地方是通天樓,這處神都最高的地方。
時值夜深,無雲,星光自然明媚。
懷素紙拾階而上,走的不快,因為一路上有著很多難得一見的東西。
是顯於樓內的道法玄妙陣紋,是樓外的神都如海燈火,是那道越發真實清楚的強大氣息。
來到最高處時,莫大真人的聲音響了起來,解開了她心中的疑惑。
“通天樓是神都大陣的核心所在。”
他的聲音很是隨意,聽著讓人心生好感:“通天說的不只是高,更代表這裡是人間與天道最接近的地方,在此修行對你有著不小的好處。”
懷素紙看著老人的背影,平靜說道:“但這不是您見我的原因。”
“早在今日清晨時,我便想與你見面了。”
莫大真人笑了笑,輕聲吟道:“畢竟天下無雙何足掛齒,這句話聽著頗有妙處,讓我對你有了好奇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她神色不變,向這位當世最強者之一行禮,來到憑欄處望向遠方。
“但我對你更多的還是欣賞,甚至我認為你將會是未來的正道領袖,這才是我給予你如此之高評價的根本原因。”
莫大真人緩聲說道:“無論天賦還是性情,你都無可挑剔,現在唯獨只有一個問題,是需要弄清楚的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的出身。”
莫大真人看了她一眼,見她平靜如舊,眼裡流露出一抹欣賞的意味。
“是的,這就是最大的問題。”
他坦然說道:“我起初以為你是禪宗弟子,現在儘管五淨沒有開口否認,但渡山僧的出現已經讓你的出身蒙上了一層陰影,重新變得不確定。”
懷素紙淡然說道:“所以你要親自來看我,看我到底是誰。”
莫大真人點頭,笑著說道:“也許你可以期待一下,這之後你能夠得到的東西?”
懷素紙還是不說話,想起師父某次醉酒後,對自己說過的些許言語。
那是怎樣一句話來著?
放眼天下,當今中州諸宗掌門,明景機關算盡,裴應矩不值一提,林輕輕渺如塵埃,梁皇僅此而已,而陸南宗則是有遠慮而無近謀,亦為尋常。
元道遠隱有破門之姿,但終究囿於因果責任,不得真正自由,籠中龜一隻罷了。
唯有莫大真人道法自然,從心所欲而不逾矩,幾近天道。
這一番點評當中,得到最高評價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莫大真人,這位長生宗掌門以及正道魁首。
事實上,他確實也當得起這個極其之高的評價。
在他作為正道領袖的這段時間裡,元始宗山門傾覆,陰府已然山窮水盡至死路,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。
這是足以留在修行史上,被後人大書特書的宏大偉業。
千年後的人間,想來都會認為這段歷史是莫大真人所書寫下來的。
莫大真人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他的神情依舊和藹,但也是絕對的認真,自那深邃的眼神可以見得。
“你希望開戰嗎?”
“……道盟之內?”
懷素紙偏過頭,道心有些許波瀾生出,望向他說道。
莫大真人笑著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微微搖頭,看著他說道:“這已經偏題了。”
“也對,不該讓你去思考這些事情。”
莫大真人笑意淡去,抬頭望向夜空繁星,感慨說道:“但我已經沒有多久可活了,我死之後,道盟真的還能如舊嗎?人間還能平靜嗎?這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。”
聽到這句話後,懷素紙隱約生出了一個猜測,眼神變得有些淡漠。
“這些年來,我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繼承者,但始終做不出決定,直到今天……”
莫大真人頓了頓,話鋒忽轉,似是隨意問道:“你有興趣坐在我的位置上嗎?”
甚麼位置?
是長生宗的掌門之位,還是正道領袖?
如果真是這麼一個意思,那未免太過荒唐了吧?
懷素紙微怔,片刻後才是醒過神來。
這是她怎麼也想不到的一句話。
她還記得師父關於莫大真人的另外一個評價——此人所言唯有承諾可信。
莫大真人猜到了她的想法,直截了當說道:“是長生宗掌門,也是正道領袖。”
也許是不想這句話太過於荒謬,他接著做出了簡單的補充。
“這一切的前提是你需要證明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如何證明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不見起伏,但絕不代表她冷靜。
莫大真人伸出手,自虛無中取出一卷舊書,看上去有種破爛的感覺,而且分外單薄。
懷素紙的視線落在書上,認出了這就是眾生書。
當初在東安寺劇變結束後,她在司不鳴手上見過這件名震天下的仙器,印象深刻。
“人間之大,唯天意人心不可欺。”
莫大真人溫和微笑,就這樣把眾生書遞向懷素紙,動作十分隨意。
彷彿這不是一件仙器,真的只是一卷舊書。
懷素紙安靜片刻後,接過了眾生書,明白莫大真人的意思。
通天樓是人間最近天道的地方,而眾生書被譽為世間萬物莫不歸藏其中,人心自莫能外。
只要她在這裡把眾生書翻開,書上所言沒有問題,她便有資格坐在莫大真人現在的位置上。
屆時,她將擁有整個修行者乃至於是人間的最高權力,一念可造無數生死。
誰能抵抗這種誘惑?
尤其她還是元始宗的弟子,被公認為世間未來的魔道共主暮色。
若她真的坐在莫大真人的位置上,那元始宗的復興無疑指日可待。
更加重要的是,她的天機由元始魔主親自遮掩,而眾生書殘破至此,不見得能推演得出她的真正身份。
無論怎麼想,這都是一個極好的機會。
這太像是凡間三流說書先生口中的不入流情節,但偏偏是正在發生的真實。
“我拒絕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,格外堅定。
與之前不同,她的神情不再是一片平靜,有著很明顯的情緒流露。
哪怕以她的心境,做出這個拒絕也經過了一番艱難思考,並非一蹶而就。
莫大真人也不生氣,只是眼神越發幽深,問道:“我可以知道為甚麼嗎?”
懷素紙最後看了一眼眾生書,把這件仙器遞了回去,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。
“有另外一個位置在等我。”
她想了想,覺得這句話不夠具體,又說道:“楚真人的位置。”
莫大真人啞然片刻,然後笑了起來,笑容裡沒有甚麼冷意,反而有更多的溫暖。
也許在他看來,守信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?
“既然如此,那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方便再說話了。”
他微微笑著,說道:“哀帝傳承的名額,我會給你一個機會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在來這裡之前,她就已經得知楚瑾在議事當中,直接為自己索要名額的事情了。
莫大真人同意讓她成為例外,但如何成為那個例外,卻沒有定下來。
“你已元嬰巔峰,這世間除去暮色以外,年輕一輩想來無人能是你敵手,但這終究是不夠首開先河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與你的前輩分別戰上三場,只要你能不敗兩場,便能服眾。”
“可以,但我有一個問題,想問問您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在我看過的所有史書,聽過的無數傳聞當中,顧真人不曾出手過一次,為甚麼他能被公認為天下無敵?”
“這個問題很好,但是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您也不知道?”
懷素紙看著莫大真人,神情難得明顯意外。
莫大真人笑了笑,說道:“從我修道那一天起,顧前輩就被公認為天下第一,後來漸漸變成了無敵,現在回想起來,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。”
他看著懷素紙,誠懇叮囑道:“以顧前輩為目標追逐,這自然是一件好事,但切不可以學了那人的不理世事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她對世間仍有諸多掛念,有很多在意的人和事,自然不會一心只求大道。
“我想你應該還有一個問題,為甚麼顧前輩從未出手,卻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,無人敢去挑戰他。”
莫大真人回憶起那些往事,眼神裡滿是感慨與悵然,輕聲說道:“因為顧真人有過一位師姐,稍微掀起過幾場風浪,殺過一些人,讓很多人覺得不好相處。”
話雖如此,但懷素紙很確定話裡的稍微,必然是一個委婉的說法。
“不過這都是幾百年前的往事了,你沒有必要去深究太多。”
莫大真人感慨說道:“唯有當下才是值得你去在意的。”
說完這句話後,他示意懷素紙可以去休息了。
懷素紙輕聲致謝,向他行了一禮,轉身離開。
……
……
當懷素紙離開摘星後,關於那三戰之約的訊息,就像是昨夜那場秋雨般,瞬間籠罩了整個神都。
與之相比起來,八大宗外天下年輕修行者爭奪的那三個名額,頓時沒有人關心了。
翌日午時,道盟向世人公開承認了這件事情,並且宣佈是那三個人與懷素紙一戰。
第一人是長生宗的如山道人。
此人在百年前也曾位於登天榜上,但名次遠不如懷素紙,這些年來的修行進境也談不上太過出彩,故而這一戰神都諸多賭坊開出的盤口都偏向懷素紙,認為平局不是問題。
在八大宗的強者看來,這顯然是莫大真人的仁慈。
緊隨其後的卻是陸月樓。
與如山道人不同,這位出身自玄天觀的嬌女,乃是化神上境。
很自然地,沒有人看好懷素紙,但這一戰目前的賠率還是持平。
原因很簡單,最後那個人太過強大,懷素紙必敗無疑,最大的懸念是她才能撐過幾劍。
因此她要去爭哀帝傳承,那就必須要戰平陸月樓。
一時之間,神都中人就此展開了無數探討爭論,變得熱鬧無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