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上,關於三戰之約這件事情,不只讓神都變得熱鬧了起來,還讓好些人感到措手不及。
措手不及是沒有準備的意思,再往深處去理解,還可以是那些人不願見到這件事的發生。
姜白即是其中之一。
她看著身前桌上的情報,已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,眼神仿若淵海,幽深至極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她不理解懷素紙為何要答應莫由衷的提議。
在她看來,這是很沒道理以及不應該發生的一件事情。
更重要的還是那個問題……
“您怎麼看?”裴應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姜白沉默了會兒,輕聲說道:“如山不是問題,陸月樓很難說,而林晚霜她不可能贏。”
是的,林晚霜就是懷素紙三戰之約最後那位對手。
此人不僅被萬劫門認為是人間絕景,自身亦是一位化神巔峰的劍修,而且其作為太虛劍派七脈劍主之一,所持飛劍亦是至寶。
現在的懷素紙與她一戰,還是為時尚早了些。
出於各種理由,姜白必須要確保懷素紙能夠參與爭奪哀帝傳承,故而她眼中才會有如此明顯的情緒流露。
她很確定,明景道人對懷素紙沒有任何的善意可言,那麼陸月樓必然會為此戰傾盡全力,於是勝負難料,而林晚霜又是不可能戰勝甚至戰平的對手。
裴應矩看著姜白的側臉,低聲說道:“那您準備怎麼做?”
姜白還在思考,沒有說話。
“以本宗的立場,不好在明面上幫助懷素紙,但暗裡也有一些辦法。”
裴應矩說道:“若是您覺得有必要,我隨時都可以去安排。”
聽著這話,姜白忽然笑了出聲,笑聲裡滿是自嘲。
裴應矩微微一怔,想了一遍自己說的話,不解問道:“真人何故發笑?”
姜白說道:“明明她鬧出這麼一件破事,結果煩的人卻是我,難道不值得我笑嗎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笑容越發來得深刻,話裡的感慨意味很濃。
但誰也不會覺得她的心情是好的。
姜白揮了揮手,讓裴應矩離開。
待腳步聲遠去後,她的笑意隨之而消失,只剩下冰冷徹骨的漠然。
然後她開始思考推演,該如何才能確定懷素紙能夠戰勝陸月樓,再與林晚霜戰平。
姜白的想法很直接,很乾脆,最無懈可擊。
不管莫由衷在背後有再多的陰謀,只要懷素紙堂堂正正贏下來,那一切算計都會淪為空談。
然而哪怕是姜白,仍舊覺得這件事麻煩到極點,眉眼間漸漸生出懨懨之色。
……
……
對此事不解的大人物,當然不只有姜白,陸南宗亦是其中之一。
但他不曾為此感到煩惱,相反還有些微高興。
他看著坐在旁邊的陸元景,欣慰說道:“之前欠下來的因果,總算是有機會能還了。”
陸元景在泡茶,低著頭說道:“越境而戰,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呢?”
“無論怎麼看都好,這件事對她來說都不公平到極點。”
他嘆息說道:“我還是不明白懷姑娘為甚麼要接受這個提議。”
陸南宗隨意說道:“她的接受確實很沒道理,可以說是莫名其妙,但在她這樣的人身上反而來得尋常,並非不可理解。”
陸元景想了想,問道:“因為她太過驕傲?”
“是的,就像百年前的黃昏那樣,懷素紙顯然也是一個驕傲到不可理喻的人。”
陸南宗想著當年往事,安靜了會兒,說道:“但這兩者存在這一個很顯然的區別。”
陸元景好奇問道:“甚麼區別?”
“這世上有很多人願意幫懷素紙,因為她確實是一個好人,在過去結下很多的善緣,比如我。”
陸南宗給自己倒了杯茶,緩緩喝了一口,說道:“不像黃昏只能舉世皆敵。”
陸元景忽然有些開心,認真說道:“好人有好報,仁者故而無敵?”
“錯了。”
陸南宗看了他一眼,緩聲說道:“不是好人有好報,是強者才能有好報,不是仁者無敵,而是無敵者無敵。”
陸元景沉默不語。
很顯然,他並不喜歡這個充滿冰冷現實意味的糾正,於是選擇不說話。
陸南宗也不在意,淡然說道:“你現在不理解很正常,等你再多看幾年世事,自然就能醒悟過來。”
陸元景心想,這樣真的能算是醒悟,而不是一種墮落嗎?
……
……
“我本以為楚瑾會讓懷素紙代表清都山,沒想到她竟另有想法。”
明景道人聲音微沉說道:“還好事情最後走了回來,前功不會盡廢,待懷素紙敗後,讓她再去用清都山的名額就好。”
莫由衷沒有說話,看著下方的熱鬧神都,在想著昨夜那場談話。
兩人此時位於通天樓上,四周無人,一片寂靜。
滿座神都,這裡是最適合談話的地方,因為無人能夠窺聽。
“你知道嗎?”
莫由衷忽然說道:“昨夜我在這裡對懷素紙說,她可以坐在我的位置上,無論是長生宗掌門之位,還是正道領袖。”
明景道人聽到這句話頓時怔住,下意識望了過去,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以他的心境都如此,足以見得這件事到底有多麼離譜。
這個提議涉及到太多的地方,即是門戶之見,亦是傳承之別,更是未來數百年的人間大勢。
最簡單的一個問題,懷素紙與謝清和的婚事該如何處理?
明景道人可以絕對肯定,長生宗乃至於整個中州,都不可能接受這件事的發生。
如果莫大真人真的一意孤行,那毫無疑問會被認為是一道亂命,極有可能在史書上遺臭萬年,永世不得翻案。
唯一的例外只能是懷素紙天下無敵,把反對的人全給殺了,殺到無人敢說話,連史書都只剩下讚美。
明景道人神色變得極其難看,寒聲問道:“你到底在想甚麼?!”
莫由衷沒有解釋,說道:“懷素紙拒絕了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不語,面如寒霜。
“她拒絕的很快,快到讓我意外,格外堅定。”
“只要她沒有瘋掉都會拒絕。”
“但她拒絕的原因是眾生書。”
“眾生書?”
莫由衷似笑非笑說道:“她不願翻開眾生書,寧可接受我給出的荒唐提議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片刻後,冷聲說道:“她的來歷果然有問題。”
話外之音,自然是他現在還未確定懷素紙的真實身份。
莫由衷隨意說道:“既然確定她是有問題的,那無論她是暮色,還是別的誰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清都山願意護著她最好不過,到了必要的時候,這就是談判桌上的最好的籌碼。”
他看著明景道人,笑著說道:“這不就是你本來的想法嗎?”
明景道人搖了搖頭,說道:“但我更希望懷素紙可以死去。”
“為甚麼?”莫由衷有些意外。
“我隱隱覺得……”
明景道人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,認真說道:“懷素紙會比黃昏更可怕。”
……
……
“如今整座神都裡的大人物,都在想我是怎麼想的。”
在懷素紙前去閉關準備那三場戰鬥後,楚瑾離開了那座幽靜的宮殿,與元始魔主相見。
她微笑說道:“而我現在很好奇,師姐您是怎麼教出來這麼一個徒弟的,難道你從不照鏡自觀嗎?”
江半夏看著她的笑容,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,否則決不會如此說話。
這當然有理由生氣。
她這位師妹理智已成習慣,自然厭惡這種莫名其妙的無端變故,尤其是懷素紙在這三場戰鬥中的勝算著實堪憂。
“你說照鏡自觀,是覺得她很像我?”元始魔主的聲音很輕。
“否則呢?”
楚瑾嘲弄說道:“當年的你不正是這般莫名其妙嗎?要不然怎會淪落到如今壽元將盡的可笑境地?”
元始魔主想了想,說道:“但我覺得素紙不像我,否則我也不會喜歡她。”
楚瑾冷笑不語。
元始魔主沒有解釋的意思,因為自從那天以後,她最討厭的人就是自己。
那天是哪天?
是她在死人堆裡把人撿回來的當天?
還是她讓懷素紙離開自己的那一天?
又或是在那之前兩人渡過的每一天?
想著這些事情,她很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,說道:“你不用擔心。”
楚瑾面無表情問道:“理由呢?”
“我很了不起,但她比我更了不起,而且她比我要理智冷靜上太多,我從未見過她衝動的時候,既然她做出了這樣的決定,那就必然有自己的道理,更重要的……”
元始魔主微微一笑,最後說道:“她是我唯一的徒弟,哪怕全世界都不看好她,我也會站在她這一邊。”
……
……
靜室中。
懷素紙坐在一張椅子上,看著前方的一池清水,眸子裡哪有半點緊張的情緒?
這種淡然並非源自於她不清楚自己的對手是誰。
更不是她確信有人會為此戰暗裡出手相助。
之所以淡然,是因為她對自己有信心。
或者說,連這種信心都沒有的話,那她該怎麼去爭那枚長生道果?
姜白毫無疑問要比她即將面對的那三個人,強大恐怖上無數倍,是她繞不過去的那道劫數。
懷素紙不想江半夏死去。
那無論多麼艱難,這都是她必須要做到的事情。
自這一戰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