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這句話後,懷素紙沉默了,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答。
楚瑾看著她,忽然問道:“是師姐對你說了些甚麼嗎?”
懷素紙也不意外被猜出來,嗯了一聲,
偌大人間能影響她的人,無非就是那幾個而已,不是謝清和,就只能是江半夏,除此之外別無他人。
——南離那種不算。
她輕聲說道:“師父活著可以成婚,師父死了也能成婚。”
楚瑾微微挑眉,問道:“所謂的活著,是她吃下那枚果子後的活著嗎?”
懷素紙說道:“嗯。”
楚瑾沉思片刻後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這是她的原意……”
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,看著這位長輩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我不想與你談論這件事。”
楚瑾微微一怔,然後笑了起來,是似笑非笑。
她沒有堅持強硬下去,就像兩人第一次見面那般,溫柔說道:“那就到這裡吧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示意懷素紙可以離開,向窗畔那張書桌行去。
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,說道:“再見,師叔。”
話音落下,楚瑾停了下來,最後輕笑著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。
“難怪她這麼喜歡你。”
懷素紙微微蹙眉,沒有停下離開的腳步,走出了這座偏殿。
謝清和在殿外等候已久。
聽著風中傳來的歡聲笑語,楚瑾坐在那張書案前,沒有再去推演計算如何殺死陸南宗,而是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。
不久前,她以羽化登仙意為元始魔主緩和傷勢後,眉眼間流露出的疲憊並非虛假。
師姐的傷勢比她想的還要重,確實沒有多少年好活了,故而才會而耗費她那麼多的心力,難掩憔悴。
但傷勢並非是最為關鍵的事情……
與此相比,更重要的是元始魔主比她設想中的要弱上不少,甚至是弱到不該出現在那份名為九天的榜單上。
這是很沒道理的一件事。
她曾是元始宗的真傳弟子,與黃昏同為登天第一,聯手橫壓一代。
她理所當然翻閱過元始道典,儘管不得這份真經的全貌,但也知曉其中一二隱秘。
元始道典修至最深處時,隨著自身壽命的急劇流逝,修行者在歲月搓洗之下,對生死間的感知將會越來越清楚,名為飛昇的那道線不斷真實,可以觸及。
這是一門向死而生的功法。
元始魔主已是將死之人,境界理應越發高深,甚至是從如今的大乘上境登臨大乘巔峰,為何現在變弱了?
這未免太沒道理了。
楚瑾不得其解,墨眉下意識緊蹙,眸子裡盡是凝重與困惑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微微搖頭,把這些念想自識海中驅逐乾淨,卻沒有重回道心通明之境。
她望向窗外,看著那株只剩枯枝的銀杏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就這樣死了,然後落得個白茫茫真乾淨,也沒甚麼不好的。”
……
……
秋分早過,夜色到的越來越早。
一場議事再次開始。
與先前不同的是,這一次八大宗的掌門盡數出席,就連長老也基本都來了。
燈火通明的大殿裡坐滿了人。
這一次最先開口的依舊是莫大真人。
他對所有人說道:“明天就是立冬了,事情再這樣拖下去,這個冬天過完也不見得有進展,還是簡單一些吧。”
楚瑾微笑說道:“那便依照我的意思來吧。”
明景道人面無表情說道:“長歌門是在中州,而不是北境,還請楚真人您多加謹記。”
早在清都山進入神都的那天,唯有八大宗掌門真人與南離和姜白參與的那場議事裡面,楚瑾就直接表達了自己的意見,讓在場眾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當中。
按道理來說,這是不應該出現的尷尬場面。
之所以真實出現,自然是因為楚瑾給出的提案太過離譜,是中州五大宗連帶岱淵學宮都無法接受的。
只有天淵劍宗的支援一如既往。
那個提案很直接。
長歌門山門覆滅後空出來的那一份修行資源,清都山與天淵劍宗要八成。
剩下兩成由中州六宗再行分配,又或者乾脆留給長歌門。
對於這個提案的具體原因,楚瑾給出的解釋很直接。
清都山和天淵劍宗始終直麵人間最為恐怖的危險。
前者與那隻雲妖對抗之下,千百年來不知流了多少的鮮血,所付出的代價可謂是慘痛至極;而後者為了鎮壓天淵,甚至牽扯到顧真人的飛昇之事,讓其被迫留守人間數百年。
事實上,當時在場的某幾個人在聽到後半段的時候,險些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然而哪怕是莫大真人,也不敢否認這兩件事。
這當然不會是全部的原因。
楚瑾的話還有第二部分。
長歌門為元始魔主一人所滅,這對道盟而言無疑是極大的恥辱,但是換一個角度去看,這是否說明道盟每年分配給長歌門的修行資源都被浪費了呢?
既然如此,不如把長歌門的那一份資源給予更加需要的清都山和天淵劍宗,為人間再謀四千年的和平。
為人間謀太平,這個理由再是正當不過。
但中州六宗哪會同意這個提案?
這其中的原因也很純粹,長歌門的那一份資源本就出產自中州,怎麼能就這樣平白流向北境與天南?
最初眾人都以為這是楚瑾談判的手段,她的要求不可能真的如此荒唐,背後必然另有圖謀。
然而隨著時間流逝,她的態度始終堅定如初,眾人才知道她很有可能是認真的。
議事自然陷入了泥塘中,變成了無止境的扯皮,或者說是爭吵,險些動手。
神都那些天凝重窒息氣氛,正是由此而來。
……
……
楚瑾微微笑著,望向明景道人問道:“所以你想到解決的方法了?”
話音落下,殿內一片寂靜。
無論是甚麼解決方法,都必然會有一方不滿,而解決不滿的唯一方法自然是直接戰上一場。
問題是,這次議事最開始的時候莫大真人就明確說過,天下決不能因此而亂。
當然,就算莫大真人沒有說過那句話,敢於開戰的人估摸也就那一個半。
明景道人的目光在殿內眾人掃過,淡然問道:“三年長嗎?”
不等誰開口接話,他自顧自說道:“對凡人而言,這應該是長的,但我們都不是凡人,三年不過轉眼間。”
陸南宗看著他,聲音微沉問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,以誰得到哀帝傳承來決定這場議事的結果?”
聽到這話,在場的八大宗掌門與長老們,幾乎都下意識望向清都山的方向,眼神變得有些微妙。
誰不知道今天發生了甚麼事情?
懷素紙與謝清和的關係那般親近,若是她代表清都山出戰,那八大宗年輕一輩誰能敵她?
難不成現在去把暮色請過來?
眾人看著明景道人,心想這必然還有後文,否則實在沒有道理。
明景道人看著楚瑾說道:“貴宗想來不會拒絕這個提議吧?”
楚瑾淡然地嗯了一聲。
天淵劍宗那邊也說了句可以。
明景道人轉過身,看著坐在最上首的莫大真人,問道:“此事可行否?”
莫大真人沉思片刻後,點頭說道:“可以。”
聽到這兩個字,殿內還有好些長老神情愕然,心想事情這樣就成了?
那我們前些天吵的架意義都去哪裡了?
與還在思考這種問題的長老不同,八大宗掌門的注意力已經來到了別的地方上。
“按照先前定下的規矩,各大宗的名額可以自行分配,沒有多餘限制。”
梁皇提醒說道:“但現在既然牽扯上真正重要的事情,理應要做出更加明確的限制。”
這句話看似甚麼都沒說,但誰都知道他說的是甚麼。
只要讓懷素紙不能代表清都山,那中州五宗憑藉更多的弟子,彼此之間只要能夠精誠合作,理應能夠戰勝清都山和天淵劍宗的聯手。
周美成嘲弄說道:“臨時改規矩,這未免有些不合規矩了吧?”
都是練劍的宗派,天淵劍宗與太虛劍派的關係自然好不到哪裡去,彼此看不順眼已多年。
梁皇冷冷一笑,意有所指說道:“那要是渡山僧贏下來了,那這事該怎麼算?難道我們還要讓元垢寺重開山門嗎?”
眼見議事又要變成吵架,陷入無止境的折磨當中,有人忍不住了。
元道遠看著楚瑾,一臉不耐煩問道:“你是怎麼想的?直接說出來得了,像第一天那樣子,別藏著掖著的。”
楚瑾有些遺憾,心想這要是吵起來該多好,但也知道這已成奢念。
她望向莫大真人說道:“懷素紙會參與爭奪哀帝傳承。”
明景道人神色不變,指尖輕輕叩打膝蓋。
唯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這是他滿意時才會做出來的動作。
但就在下一刻,他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楚瑾又說了一句話。
“懷素紙不會代表清都山。”
殿內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無數道視線落在楚瑾的身上,只見她淺淺笑著,但顯然不是在開玩笑。
這是怎麼回事?
幾乎所有人都因此愕然,不管怎麼想,還是覺得這句話著實荒唐。
就連周美成也皺起了眉頭,沒弄懂這是楚瑾作何打算。
便在這時,莫大真人溫和一笑,問道:“那她是準備取天下人的三個名額之一?”
楚瑾微微一笑,說道:“讓素紙去做這樣的事情,未免太欺負人,我很快就是她的丈母孃了,豈能讓她糟蹋了自己的名聲。”
聽著丈母孃這三個字,殿內眾人神情更加怪異。
莫大真人說道:“這便是要行非常事了?”
楚瑾問道:“你意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
莫大真人笑的越發溫和,看起來就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尋常老人,很是和藹。
然後,他禮貌問道:“但我想先見懷素紙一面,你意如何?”
楚瑾安靜片刻後,灑然一笑說道:“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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