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,天下無雙,莫過於此……”
莫大真人沒有刻意掩埋自己的評價,落入了一直守候在旁的宋辭耳中。
這位長生宗掌門首徒自東安寺劇變後,便一直對懷素紙心有好感。
在他的有意宣揚下,這句話就像是一場野火在神都蔓延燒開,以極其迅速的速度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隨著這場野火的燒開,明明是夜色已深,神都卻燈火通明宛如白晝,無人入眠,有萬人空巷之景。
城樓之上,元道遠聽到那句評價後好生感慨,忍不住也說了一句話。
“不愧是能越境勝過本宗真傳的人物。”
他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欣賞,就像接下來這句話裡的不悅一樣:“既然不繼續破境了,為甚麼還不趕緊過來,就喜歡讓人等著是吧?”
聽到這句話,晏峰主好生感慨,心想這位的性情當真是直爽。
謝清和不清楚元道遠的為人脾性,有些介意他話裡的不悅,但心情很好便懶得計較。
小姑娘隨意問道:“我看您還挺高興的樣子,但素紙不是你的弟子吧?”
元道遠只覺得莫名其妙,看了她一眼,反問道:“有幸親眼見證一道前無古人的壯舉,我高興有甚麼問題嗎?這和看到美好風景而高興,難道不是同一個道理?”
謝清和眨了眨眼,有些詫異地重新打量這位無歸山的掌門真人,一時間竟是無話可說。
元道遠也不介意小姑娘的沉默。
“如果你要提醒我,對我說無歸山有弟子敗給了懷素紙……”
他理所當然說道:“道不如人,輸了就輸了,人又不是懷素紙殺的,我為甚麼要去計較?”
謝清和怔住了。
片刻後,小姑娘看著他誠懇說道:“我現在對無歸山有一定改觀了。”
元道遠瞥了她一眼,漫不經心說道:“我不是你爹,我一個人無法代表整座無歸山,你不必以偏概全。”
謝清和沉默半晌,往後退了一步,向他很認真地行了一禮,說道:“清和受教。”
元道遠神情隨意說道:“你確實該學一下你爹的開闊心境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就這樣閉上了眼睛,在秋雨風中如雕像般靜立。
謝清和有些不解問道:“您這又是為甚麼?”
“在見到你這小姑娘的心上人之前,我懶得再看著破爛世俗雜事廢人一眼。”
元道遠的聲音淡漠如秋風。
謝清和微微一怔,旋即心生歡喜,給他豎起一根大拇指,又想到他現在不看這些東西,便認真鼓起掌來,表示自己對他的讚賞。
掌聲飄入雨中。
……
……
一聲輕響。
是案卷落桌。
梅雪看著久久沒有抬頭的南離,以為她是被懷素紙的破境速度所震撼,道心生出巨大波瀾,不禁感到擔憂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秋雨,安靜片刻後說道:“修行,歸根到底是自己的事情,與生死一般,若是對旁人太過在意,那便是違了修行的本意了。”
南離沒有說話,身體肉眼可見的顫抖著,握著筆桿的手越發蒼白,顯然在不斷用力。
無論怎麼看,這都像是道心受到了嚴重刺激的模樣。
梅雪看著自己的晚輩越發心疼,在心裡深深地嘆息了一聲。
她完全可以理解南離此刻的心情。
都是同輩中人,都是被世人讚譽的天才,偏偏遭了暮色,被迫浪費了數年時光幾近泯然眾人後,再親眼見證曾經的對手於無數人眼中登臨絕頂。
誰又能在這種時候繼續維持平靜呢?
南離還是沒有抬頭,顫聲說道:“師叔……我沒甚麼,你不用擔心。”
梅雪神色愁苦,心想你這分明都要哭出來了,我哪能不擔心呢?
只是她知道這時候不該說太多的話,勸慰幾句後地退了出去,留下一片安靜。
在梅雪遠去離開後,南離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
她直接笑出了聲,笑得眼淚快要掉下來了,連腰都挺不直了。
她大力拍打著桌子,發洩著心中的喜悅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南離抬手擦去笑出來的淚水,起身背起放在一旁的古琴,向書房外走去,準備迎接懷素紙。
她真的很高興,至於為甚麼高興?
與元道遠的理由相似,但毫無疑問要更深一層。
因為懷素紙是她的師姐。
……
……
在秋雨籠罩神都,無數傘連成一片顏色不一的海洋,默然等待那輛馬車到來的時候,有一對祖孫卻在遊園。
說是祖孫,事實上不見得準確,但血脈之間的關係毫無疑問是真的。
陸南宗沒有撐傘,看著雨中的滿園花樹,說道:“你現在有甚麼感覺?”
“很難描述,很複雜。”
陸元景陪在老人身旁,認真地撐起了一把大傘,聲音裡滿是惆悵。
“我本來以為可以趕得上她,至少是看得到她的背影,為此為目標,勤加修行不斷至今,結果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自嘲說道:“越過山丘,才發現無人等候。”
陸南宗拍了拍他的肩膀,認真安慰說道:“換個角度去想,至少你和懷素紙的關係還算不錯,我記得她沒甚麼朋友,你應該算一個的。”
陸元景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陸南宗嘆道:“這是時不予你的哀愁,沒必要去在意太多。”
陸元景理解這句話,也明白這是世事,但還是難過,因為曾經登天榜上並肩。
“前無古人啊……”
他沉默感受著這種近乎荒唐的痛苦,轉身望向東安寺的方向,神色苦澀說道: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陸南宗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慈祥,點頭說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
……
……
有人走,自然也有人留下。
那座窗外有銀杏凋零的偏殿,此時燈火併不明亮,一片幽暗。
楚瑾還在專注推演那件事,根本沒有真正在意過外界傳來的那些訊息。
原因很簡單,她一直相信自己。
自她選定懷素紙作為謝清和的道侶時,這一切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這種信心源自於她從未錯過——從當年她決意背叛元始宗的那一刻起。
忽有秋雨聲湧入殿內,卻沒有甚麼吵鬧的感覺,更顯悽清寂靜。
與之一併而來的,還有元始魔主。
她把油紙傘擱在門邊,向殿內走去,直到窗邊那張書案前才停下腳步。
楚瑾抬頭望向她,發現她髮絲衣裳竟都微溼,墨眉不由微蹙,問道:“出了甚麼事?”
元始魔主平靜說道:“姜白是我祖宗。”
楚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說道:“但她不可能因為當年姜家滅門之禍與你算賬。”
元始魔主輕輕點頭,隨手撿起被擱置一旁的那些劍書。
劍書上都是關於懷素紙的訊息。
她先前一直留在姜園,又因為神都大陣始終開啟著的緣故,唯有不聞世事,便不清楚這些的變故。
看著這一封封劍書,看著書上因落筆之人心緒湧動而紛亂的墨跡,元始魔主唇角微微翹起,原本有些陰冷低沉的情緒,漸漸明媚了起來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,只見秋雨綿延不見停歇,放下手上的劍書,遺憾說道:“可惜沒有皓月當空。”
楚瑾忽然說道:“看來師姐你是真的很喜歡她啊。”
元始魔主微微一笑,笑容裡流露著淡淡的驕傲,淡然說道:“她哪裡不值得我喜歡了?”
楚瑾想了想,點頭說道:“事實確實如此。”
緊接著,她的聲音再次響起,分外輕柔。
“外面很熱鬧,你要去看看嗎?”
“何必。”
元始魔主斂去笑意,平靜堅定而驕傲說道:“我早已對這人間說過,她是獨一無二的,從前沒有,今後亦不會有。”
她望向通天樓的方向,眼裡彷彿出現了莫大真人的身影,嘲弄說道:“何至於到今日才天下無雙?”
一念至此,她道心再次生出一陣動盪,傷勢欲要復發。
一道高妙至極的氣息落在她的身上,為她強行平復下去那即將湧起的舊傷。
楚瑾的聲音隨之響起,是淡漠的,帶著一抹掩之不住的疲憊。
她看著元始魔主,聲音微冷說道:“你傷的未免太重了些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還好。”
楚瑾靜靜看著她,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簡單地說了幾句話。
“你可以死。”
“但還請你死在塵埃落定後。”
她看著元始魔主,面無表情說道:“知道了嗎?”
……
……
黎明到來前,是世間最為黑暗。
當那輛馬車自丘陵間緩緩行出,來到那片廣闊的平原時,哪怕是隔著一場不曾停歇的秋雨,仍舊能夠隱約看見那座燈火通明如晝的神都。
那是一幕無比壯麗的畫面。
這幕畫面,今夜只為懷素紙而存在。
她卻隨意放下窗簾,沒有再多看一眼。
也許是因為她不得不停止破境,只能留在元嬰巔峰的緣故?
一位忠誠於清都山的強者這般想著,忍不住低聲把莫大真人對她的點評,原話複述了一遍,希望她能愉快。
懷素紙靜靜聽著,沒有說話。
就在那些緊隨馬車前行,來自於道盟的強者,以為她是沒有聽清楚,故而生不出反應的時候……
她的聲音終於響起。
“天下無雙?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何足掛齒。”
PS:昨晚忘記跟你們說了,今天必須要出門,原因是有長輩大壽,沒有辦法再躲在家裡,然後一堆瑣碎事下來回家已經十點了,所以更新晚到現在,抱歉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