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破境?”
聽到這個訊息,作為學宮當今主事的莊高陽眼中流露出一抹厭惡。
他想起道成山上觀碑往事,想起自己因此被陸南宗訓斥,冷笑說道:“懷素紙此人當真是會出風頭,也不怕自己變成一個笑話。”
陸月樓站在不遠處,聞言墨眉微微蹙起,顯然不喜歡這種充滿落井下石意味的嘲弄話語。
那年春天,她在岱淵學宮那處偏道出手阻攔懷素紙,卻被對方隨手破去自己得意道法後,便對這位晚輩始終抱有一種特殊的感覺。
於是她很厭煩莊高陽的嘲諷話語。
她平靜說道:“懷素紙哪怕真的隕落了,在元嬰初境停下自己的腳步,但她的名字還是會留在岱淵學宮的歷史上,不會被時光消磨湮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她就聽到莊高陽怒哼了一聲,讓話音戛然而止。
陸月樓看著莊高陽,神情淡漠說道:“不要對我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蠢話,你我的關係是盟友,我不是你的下屬。”
莊高陽冷聲問道:“那你是覺得懷素紙行了?”
不等陸月樓開口,他接著說道:“厚積薄發,萬涓成水然後匯流成河?接著一日看盡神都花?這從來不是懷素紙的作風,以她囂張到不知收斂的脾性,怎麼可能忍受世人的非議如此之久?”
最後他作出了自己的斷言。
“懷素紙必不可能成……”
話音剛落,有紙鴿揹負最新的訊息而來,落入兩人的眼中。
——懷素紙已至元嬰中境。
莊高陽看著這個訊息,沉默片刻後,面無表情說道:“與她的過去相比起來,這根本不值一提,這很有可能是她為了挽回自己顏面的不得已而為之。”
陸月樓唇角微翹,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,心想你才是掛不住臉的那個人吧?
不過她沒有說話。
因為她也認同這個看法。
這個突破太過之快,從決定破境的訊息傳到神都,再到破境成功的訊息再來神都,長不過半個時辰。
這中間還要省略掉路上傳遞訊息的時間。
在兩人看來,這分明是懷素紙刻意壓著自己的境界,故意留到現在再破。
如此作為,很難讓人不做多想。
陸月樓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莊高陽正準備冷笑出聲時,忽有紙鴿再破雲而落,帶來了一個嶄新的訊息。
當他看到那個訊息後,徹底陷入了沉默,嘴唇微微顫抖著。
陸月樓同樣失神,看起來甚至有種瞠目結舌的感覺。
那個訊息十分簡略。
懷素紙還在破境。
……
……
神都某座暗室。
明景道人同樣得知了這個訊息,沉默片刻後,還是忍不住嘆息了一聲。
然後他抬頭望向姍姍來遲的嶽天,問道:“你可知我為何要見你?”
嶽天很清楚自己的責任,低頭說道:“是因為我是少數見過懷素紙之餘,還和暮色打過交道的人。”
明景道人輕輕點頭,說道:“你很聰明,所以我想聽聽你眼中的她們。”
“驕傲。”
嶽天想也不想說道:“懷素紙和暮色最大的相同,就是那種發自骨子裡的驕傲,以及……長得確實很好看。”
明景道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然問道:“這兩人之間可有相似之處?”
嶽天霍然抬頭,看著對坐的老道人,從那雙眼睛裡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這句話裡的意思,聲音微澀說道:“我和懷素紙有過一段舊仇,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話。”
他頓了頓,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話:“如果暮色出來為懷素紙作證,那該如何是好?以暮色的驕傲,這並非沒有可能。”
明景道人淡然說道:“這不是你該擔心的問題。”
嶽天沉默不語。
明景道人也不著急,就這樣看著他,等待他衡量其中的得失。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,嶽天深深地嘆息了一聲,說道:“我要兩個承諾。”
明景道人皺了皺眉,心想你這未免太過貪心了些,重複問道:“兩個承諾?”
“是的。”
嶽天向老道行了一禮,聲音微沉說道:“我不敢承受清都山的怒火。”
明景道人提醒說道:“這裡是中州。”
嶽天看著他,沒有說話,顯然還是在堅持自己的意思。
“可以。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這件事不會涉及到你。”
聽到這句話,嶽天才是鬆了一口氣,旋即說出了第二個要求。
“我希望您能支援司不鳴。”
他想著元始魔主對自己的吩咐,一字一字說道:“關於長生宗的掌門之位。”
明景道人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,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說道:“這件事我無法立刻給出準確地回應。”
嶽天低聲說道:“這場談話我們沉默了很久,快有一個時辰了,但距離晨光到來還有好一段時間,您可以繼續考慮下去。”
這句話聽似恭敬,事實上卻隱隱流露出一種強硬的拒絕意味,令人不喜。
就在明景道人為此不悅之時,一位巡天司的執事匆匆敲響了密室的門,帶來了一個嶄新的訊息。
一位青衣執事對兩人顫聲說道:“懷素紙又破境成功了,如今已是元嬰上境。”
明景道人微微一怔,心中的不悅終於流露在臉上,不再靜如死水。
他揮手,示意那位執事可以離開了,卻發現沒有腳步聲響起。
那位執事的聲音再一次響起,與先前不同,這時候他話裡充滿了不該有的情緒。
是激動,是震撼,更是茫然不解。
“懷素紙……她還在破境。”
話音落下,暗室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兩人甚至連那位執事的離開都沒有注意到。
明景道人回過神來,看著嶽天說道:“我現在可以給出你想要的回應了。”
嶽天明白老道人為甚麼改變了自己的決定,嘆息說道:“哪有像她這樣子破境的呢?”
今夜之前,所有關於懷素紙即將泯然於眾人的猜測,都隨著她踏入元嬰上境而變成了笑話。
……
……
修行是極其艱難的一件事情,不要看如今的人間修行者氾濫,誰還不是個修行者了,便以為這很簡單。
絕大多數修行者終其一生,都只能停留在煉氣境,與凡人沒有多少區別。
真正具有天賦的修行者稀少到極點,而且人在塵世,在繁雜世事的影響下,能夠兌現天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。
在這少到極致的人裡面,有一個人的名字始終高高在上,真可謂是橫壓人間數百年。
世人將稱其為顧真人。
在天淵劍宗乃至於整個人間的修行者心中,這就是一個不可挑戰的真實傳說,甚至可以說是神話。
然而就在今夜,這種長久以來的認知被動搖了。
“懷素紙和當初的顧祖師相比……誰的破境速度更快?”
江先生的聲音很輕,看著站在身旁的掌門真人,很認真地問出了這句話。
周美成望向東安寺的方向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祖師從未在意過這種事情。”
江先生懂了,臉色頓時變得精彩了起來,長嘆說道:“真是日了個先人闆闆的,哪有這麼離譜的人啊?”
周美成看著他認真說道:“祖師當年一直在山裡專心修行,從未遊歷塵世,除了祖師自己,誰也不知道他在元嬰停留了多長時間。”
江先生還是不死心,好奇問道:“那你覺得呢?”
“我……”
周美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,罵道:“我要是對祖師有信心,至於跟你說這麼多廢話嗎!”
江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忽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,不確定說道:“懷素紙現在已經是元嬰上境,她要是再繼續下去……應該是元嬰巔峰吧?”
周美成搖頭說道:“誰知道呢?”
說著這話,他望向站在不遠處的謝清和,只見小姑娘的眼神明亮到極致,滿滿的都是驕傲與幸福。
他忽然有些恨鐵不成鋼,冷哼了一聲,說道:“歸晚怎麼整天就只知道閉關修煉呢!懷素紙修的明明是劍道,合該來我天淵劍宗才對。”
江先生斂去笑意,想了想說道:“歸晚也快出關了吧,我記得她對哀帝傳承有興趣。”
周美成點頭,正準備說話的時候,忽然發現又有飛劍破雲而出,帶來了一道嶄新的訊息。
他當即忘了自己想要說甚麼,連忙接過了那道劍書,隨即震撼到難以言喻,下意識說出了一句話。
“怎麼可能這麼快!”
“這就元嬰巔峰了?”
江先生語氣苦澀至極,想著過往的艱苦修行生涯,不禁對自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濃重懷疑,劍心也在動搖。
然而不等他沉浸在這種情緒當中,秋雨再次被破開。
隨著那自雨中而來的飛劍,神都陷入絕對的死寂。
剎那後,一片譁然聲爆發開來,直接淹沒了這場紛亂的秋雨。
在無數譁然聲中,那個訊息最先來到了八大宗的掌門手中。
與先前不同,這一次不再是懷素紙再次破境這種足以摧毀旁人道心的噩耗,變成了一個略顯隨意的問題。
“哀帝傳承對修行者的境界可有限制?”
話裡說的不是要求,而是限制。
這句話是甚麼意思?
只要你想化神,那你就能化神嗎?
所有人都覺得此事荒唐,但又不得不承認她有這樣荒唐到底的資格。
於是只能沉默。
……
……
神都為懷素紙沉默。
沉默是今夜的神都。
通天樓上,莫大真人看著這個問題,同樣陷入了沉默。
良久後。
“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……”
他長嘆一聲,讚道:“天下無雙,莫過於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