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驕傲無關,與裝腔作勢更無關。
這句話是懷素紙的真實想法。
在聽到天下無雙這四個字的時候,她想到了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,於是平靜地說出了那四個字。
——何足掛齒。
是啊,何足掛齒呢?
她不僅是懷素紙,還是暮色,更是世間魔道未來共主,註定要與道盟乃至於整個天下為敵。
再如何無雙,只要不是無敵,那就都不足以為道。
想著這些事情,懷素紙聽著漸至的雨聲,隨意打了一個響指,逐去多餘的念想,以道心通明之境靜觀自身。
自離開岱淵學宮後,她一直在專注如何踏出那關鍵的一步,為此不眠不睡思考了太多個日日夜夜,如今看來無疑是成功了。
然而這終究是前無古人的事情。
哪怕是楚瑾也不曾將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修至她現在的境界,那份寫了數頁紙的厚信上記載的破境之法,無法完全對照上她的修行路。
但這並不代表她突破後的境界不穩,而是她必須時刻觀察自身,去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,因為這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幫她了。
如此看來,這毫無疑問是極其危險的一條修行路。
好在,崎嶇路上能見到的風景往往也更加瑰麗。
甚至可以說她見到的將會是修行界未曾有過的一方天地。
懷素紙微垂眼簾,視線落在右手上。
一道悠遠平和如深春午後的劍意,就此縈繞在她的食指上,縹緲如雲煙,高妙不可參透。
這自然是禪宗的不傳真劍,大日如來。
然而往深處去感受,這一劍偏又存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,而且兩者之間圓融無礙。
這是懷素紙以羽化登仙意,所施展出來的大日如來真劍。
過往的她同樣能夠隨手拾來諸宗道法,但終究是涇渭分明的,並非融為一體的,絕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。
那已經足夠強大,就連顧病梅這種在化神中浸淫蹉跎漫長時光的真正強者,面對她也只能陷入下風,根本找不到她的破綻。
如今的她成功跨越了這道天塹……該有多強?
在懷素紙全力以赴之前,這是誰也無法確定的事情,包括她本人。
但她眼中並無半點欣喜之色,因為她接下來的那位對手,很有可能是姜白。
一個真實活著的傳說。
當世唯二踏入大乘之上的修行者,萬劫門的太上長老,無論輩分還是地位,姜白都稱得上是當世第二,僅次於顧真人。
更重要的是,這位巔峰之時很可能連境界實力都是天下第二。
三個第二。
舉世無二。
面對這樣的敵人,再如何慎重和高估都是不為過的,或者說這才是對自身性命的最大負責。
懷素紙指尖劍光斂沒。
她忽有所感,視線穿過車簾厚布,落在那纏綿雨絲當中,感知到了一道無孔不入的氣息,正在悄然滲入。
是神都那座名為封命絕運禁神的絕世大陣。
這陣可以是一場雨,也可以是一陣風,還能是飛雪,甚至是尋常無比的陽光。
對懷素紙這種來自元始魔宗的妖女而言,身在陣中便不得自由,如入樊籠。
她修的不是元始道典,這座大陣對她的威脅便沒那麼大,但也足夠麻煩。
一念及此,懷素紙想起留在岱淵學宮的師父,情緒才是好了不少。
如果江半夏真的來到神都,那她面對的壓力必然極其恐怖,無須多少時日,就能讓那終年不散的傷勢再上一層樓。
你沒來就好。
懷素紙這般想著,緩緩閉上眼睛,繼續修行。
晨光未至,馬車離神都還有一段路程,時光不應被辜負。
……
……
隨著那輛馬車不斷靠近,城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卻越發來得安靜。
謝清和站在最中央,小臉一片肅然,眼裡的喜悅卻怎麼也掩之不住。
在小姑娘的身旁,是當代登天榜上的年輕一代強者,比如宋辭與陸元景以及沈依瀾等人,都是八大宗的天才弟子。
元垢寺作為禪宗祖庭,在修行史上的地位與長生宗對等,奈何這數千年來始終被道盟牢牢打壓著,因此渡山僧無法去到最好的位置,只能與尋常宗門弟子站在一起。
除去這些當代年輕天才外,八大宗的真正強者也來了不少,其中最讓人矚目的並非陸月樓和莊高陽,而是那兩位人間絕景榜上的美人。
林晚霜挑了一座高樓,全然不顧秋雨還在下,愜意坐在欄杆上,雙足輕晃如戲水,偶爾還拿起小酒壺給自己灌上一口。
這位太虛劍派的七脈劍主之一,此時的眼神極為明亮,不只是對懷素紙的期待,更是欲要試劍的戰意。
在這位童顏女子的身旁,是長生宗的程安衾。
她眉眼間的情緒極淡,但絕不是淡漠,往深處看去可以清楚那份對於生命的熱愛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她對懷素紙別有一番好感,低聲認真勸了幾句林晚霜,讓這位好友不要胡作非為。
司不鳴就在這兩位女子的身後。
不知道為甚麼,他刻意沒有出現在人們面前,但這絕非是對於懷素紙的厭惡,因為他的嘴角始終翹著,有著很明顯的欣賞。
——當初東安寺那場劇變中,他就對懷素紙抱有不小的好感,為少女在鄒繆面前說過幾句好話。
這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。
至於道盟真正的大人物,除卻站在秋雨中彷彿石雕般的元道遠,幾乎都在登天樓上。
理所當然,作為天淵劍宗掌門的周美成,同樣也沒有出現在這裡。
“楚瑾居然不在?”
裴應矩視線穿過茫茫雨簾,落在那座不見燈火的偏殿飛簷上,神情有些意外。
姜白依舊站在他旁邊。
在片刻安靜後,陸南宗接過了這個話頭,沒讓氣氛變得尷尬起來,笑著說道:“也許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得意?”
明景道人與他並肩而立,說道:“楚瑾行事向來低調,否則世人也不會只知黃昏。”
這裡說的自然是百年前的登天榜上,楚瑾與黃昏並列第一,兩者前後踏入大乘之境,名聲卻有云泥之別的事情。
司不鳴之所以被譽為百年間最年輕的煉虛,不過是因為排在他上面的那兩個女子,在修行路上走的實在太快,讓所有人都望塵莫及而已。
“晨光破曉時,怕不是世人只知懷素紙了。”
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說話的人是梁皇,當今太虛劍派的掌門真人,於兩百年前悟得大乘妙境。
在劍道上的造詣超凡入聖,被公認為人間第三。
“你對懷素紙似乎有些好感?”明景道人忽然問道。
“沒有好感才是怪事吧?”
梁皇看了老道一眼,話語如劍鋒直接:“之前我們不喜歡懷素紙,是覺得她極有可能是元垢寺出來的,但現在渡山僧的出現基本打消了這種可能,我為甚麼不能欣賞她?難道你覺得她會是魔宗的人?”
不等明景道人開口,他繼續說道:“懷素紙這些年來做的事情,天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。”
陸南宗點頭說道:“懷素紙的品性確實不錯。”
話音落下,場間眾人不禁有些詫異,心想你怎麼會替她說好話?
道成山上一朝觀盡十萬碑的往事,距今也不算遙遠吧?
陸南宗知道這些人的想法,但不會解釋,畢竟那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。
當初觀碑結束後,懷素紙在挑選寶物的時候,取走了對學宮意義最少的雲載酒。
為此,他欠下了一份不輕的人情。
聽到這句話後,明景道人笑了起來,似是感慨說道:“我倒是沒想到懷素紙的名聲如此之好。”
“如果你是擔心懷素紙站在清都山那邊,影響到如今的局勢,我覺得這是完全沒必要的杞人憂天。”
陸南宗看著老朋友說道:“謝真人飛昇之後,僅憑楚瑾一人,哪怕有清都山兩萬年傳承,對抗雲妖也是極其辛苦危險的事情。”
他緩聲說道:“以懷素紙展現出來的天賦和性情,完全可以接過謝真人的責任。”
話音落下,通天樓上的大人物各自沉默,開始思考此事的可行性。
就在這個時候,莫大真人開口了。
“她要到了。”
莫大真人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眾人不再多做討論,居高臨下望向神都正門,只見無數身影在其間攢動,熙熙攘攘難以分清。
就像是一片黑壓壓的潮水。
這畫面有些熟悉。
與不久前,楚瑾入神都時的情與貌,略相似。
……
……
秋雨不知何時停歇。
有清風徐來,晨光破雲而出,灑落在神都各處。
人間明暗交雜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聲音清楚落入所有人的耳中,讓目光更加專注。
神都正門前,那輛馬車停了下來。
坐在車轅上的僧人很是緊張,趕緊走開,讓出了位置。
懷素紙掀開車簾,就這樣走了出來。
然後,人們聽到她的第一句話。
她對那僧人說道:“辛苦了。”
說完這三個字後,懷素紙走向神都,有道盟巡天司執事隨之而來,按照慣例詢問了一個問題。
那個問題十分直接,是你來神都要做甚麼。
懷素紙不假思索給出了答案,答的乾淨利落。
聽到她的答案後,道盟執事怔住了。
懷素紙與此人擦肩而過,就此踏入神都,走進無數道視線裡。
直到這時,她的聲音才是隨風飄起,向四面八方而去。
就像是她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還是隻有三個字。
“覓長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