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舟破雲而落,直至那片早已被清空的雲臺,八大宗的強者們提前等候多時,神情肅然中帶著敬意。
當飛舟真正降落後,神都一片安靜。
這裡的安靜,並不只是降落的那處雲臺,是整座神都。
道盟為了表示對清都山的敬意,早在多日以前就單獨空出了一處雲臺,作為迎接楚瑾的到來。
這處雲臺的位置很特別,特別在於可以被萬眾矚目,比如此時。
當飛舟降落,楚瑾迎著無數目光,踏在中州的土地之上時,修行者們給予了最大的敬意。
這種敬意以安靜的形式出現。
這種敬意與楚瑾無關,與清都山無關,僅與謝真人將要踏出那一步有關。
飛昇是人間所有修行者的終極追求。
一位即將踏上最後一步的修行者,哪怕是立場相對的情況下,也有資格得到最大的尊敬。
更何況清都山乃八大宗之一,道盟的創立者之一。
楚瑾作為謝真人的道侶,理所當然能夠替他接受這種莫大的敬意。
她望向在雲臺上等候已久的諸宗強者,點頭致意說道:“這些天來勞煩各位了。”
司不鳴向前走了一步,認真說了聲不必。
作為當今被公認的長生宗未來掌門,他雖然在初秋時慘敗給元始魔主,連帶著長歌門的山門一併傾覆,位置無可避免的受到了動搖,但只要沒有被剝奪身份,便要出現在這裡。
八大宗的掌門真人,不可能直接來雲臺迎接楚瑾,那剩下身份最高的就只剩下他了。
更有趣的是,司不鳴與楚瑾還是同輩中人,當年曾在覆滅元始魔宗一戰上各自大放異彩。
楚瑾背對落日,走在最前方。
司不鳴稍微落後一個身位。
而在兩人的後方,是清都山三位煉虛境界的峰主,以及八大宗的諸多強者。
人間修行界強者無數,但此時身在神都當中的毫無疑問超過了五成,是百年難見的大場面。
這也正是明景道人不惜耗費精力,親自操持神都大陣,確定那道星光不可能落下的根本原因。
不是因為懼怕,天劫再強也強不過今日在場的諸多強者,而是道盟不想丟臉。
在前往神都最核心的那座大殿的路上,楚瑾與司不鳴有過一番談話。
“好久不見了,我現在該稱呼你楚真人?”
“楚瑾就好。”
“之前在東安寺的時候,我和懷素紙有一面之緣,她很不錯。”
“我一直都很喜歡懷素紙。”
“甚至願意把清都印放在她的手上?”
“清和會坐在她父親的位置上,到了那個時候,懷素紙就是現在的我。”
“你入大乘不久,還有很多年可以活,何至於這麼早就來思考這些事情?”
楚瑾不作回答。
司不鳴也沒有再問下去。
對話到此結束。
在說話時,兩人的神情始終不見變化,一路直到那座大殿前。
楚瑾看了一眼司不鳴,忽然說道:“你敗給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不必悲哀。”
司不鳴聞言微怔。
不等他反應過來,楚瑾已經踏入大殿,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。
至此,八大宗的掌門真人盡數入席。
殿門緩緩關上,把落日的餘暉攔在門外,也擋住了外人的目光。
所有人都知道最初這場議事,不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事情確定下來,但還是抱有很多緊張的情緒。
接著眾人忽然想到關門前,殿內站著兩位還很年輕的修行者,下意識望向被攔在門外的司不鳴,心情不由變得怪異了起來。
……
……
站在殿內那兩個年輕修行者,是南離,也是姜白。
這兩個看上去還很青春的姑娘,在這種場合裡變得格外顯眼,但卻無法引起多餘的目光。
大殿內的位置分別列成兩行。
位於左側首位的是無歸山掌門,緊隨其後的就是玄天觀的明景道人,接下來分別是太虛劍派與萬劫門與長歌門。
與其相對應的右邊,坐在第一位的則是楚瑾,而後是天淵劍宗當代掌門,以及清都山與劍宗的數位峰主或長老強者。
至於坐在最上方的則是長生宗的莫大真人。
以及被雙方共同承認中立的岱淵學宮,陸南宗。
如此落座,對峙的感覺自然是分外清楚。
與左邊相比起來,右邊看上去無疑是要寒酸上許多,八大宗只有其二。
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,這只是一種假象,雙方若是真要開戰,那勝負無人能知。
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整個人間都會徹底變作廢墟。
故而莫大真人開門見山,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格外直接。
“無論局勢至何種境地。”
他的視線在殿內眾人身上緩緩掃過,最終落在楚瑾的眼睛裡,一字一字說道:“道盟都不可以亂,這是一切的前提。”
楚瑾微笑說道:“嗯。”
聽到這句話,殿內的許多人都在心裡鬆了口氣,心想只要不是全面開戰,那一切就都可以談。
隨著那一聲嗯的落下,這場議事正式開始。
……
……
夜深時分,那座大殿的門再次敞開,燈火自其間流出。
彷彿落日重新照亮人間。
八大宗掌門各自離開,眉眼間沒有多加掩飾的凝重情緒,清楚告訴在殿外等候的那些人,這場議事的進展並不順利。
長歌門的山門傾覆後帶來的諸多問題,以及那份龐大的資源該如何分配,本就不是一場議事可以解決的。
南離與梅雪並肩而行,在她們前方的是長歌門當代掌門,林輕輕。
這位長歌門的掌門真人,就像她的名字那樣,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子。
先前那場議事上,她幾乎沒有開過口。
直到這時候,林輕輕才是主動說了第一句話。
“你們決定好了嗎?確定要借清都山之力,讓長生宗給予我們補償。”
“是的掌門,這是最好最快的方法。”
梅雪低聲說道:“按照之前定下來的意思,我們把眠夢海要下來。”
南離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師父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林輕輕沉默了會兒,點頭說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自山門覆滅後,作為掌門的她比起過往更加沉默寡言,不曾干涉過宗門事務。
在長歌門絕大多數門人的心中,甚至有一個大不敬的想法——林輕輕就像是一具任由擺弄的傀儡。
梅雪對此十分清楚,但考慮到長歌門的情況,還是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沒有與林輕輕就此深談。
南離的想法則要純粹上更多,她早已對自己這位師父失望,不抱有任何的期待。
因此兩人並不知道的是,當林輕輕說完那四個字後,她的唇角微微揚起。
一抹滿是嘲弄的笑容,無聲出現在她的臉上,看著分外滲人。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,那座窗外有銀杏鋪地的幽靜宮殿。
謝清和正在低頭泡茶,神情格外認真,動作可謂是一絲不苟。
小姑娘最怕的人,一直都是自己的孃親。
楚瑾靜靜看著自己的女兒。
直到一杯茶被送到身前,她才是收回目光,淺淺地喝了一口。
接著,她問道:“在中州過得如何?”
謝清和如實相告,除去一些比較私人的事情,基本上是詳盡地說了一遍。
至於甚麼事情算是私人的,即是她與懷素紙相處時的細節,亦是關於醬大骨劍仙的胡作非為。
楚瑾聽得很認真,始終溫柔笑著,偶爾會問上兩句,但方寸拿捏的始終很好,不曾有過深入。
從這個角度看,她無疑是一位極好的傾聽者。
話到後來,謝清和聊得越發投入,情緒也漸漸多了起來,語氣不再輕快。
“娘,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我……是不是很沒用?”
謝清和壓低聲音問道,看著茶水倒映出的母親,難過的很明顯。
楚瑾笑意緩緩斂去,說道:“為甚麼這樣想?”
謝清和沉默半晌,有些苦澀說道:“和素紙在一起的時候,我基本幫不上甚麼忙,偶爾有用了也是靠著您和父親的名頭壓人。根本弄不清楚別人在想甚麼……”
楚瑾懂了,打斷了這句話,問道:“她是怎麼教你的?”
謝清和怔了怔,然後才明白話裡的她指的是元始魔主,老實說道:“冷眼旁觀。”
“那你可有想她為何要這樣教你?”
不等謝清和回答,楚瑾便給出了答案。
“是因為你註定登臨大乘,成為人間最強者之一。”
“到了那個時候,無論陰謀還是別的甚麼,在你面前都是沒有意義的,你只要把人都殺了就好。”
“你不需要去猜測別人的想法,是別人來揣測你的心意,明白了嗎?”
她伸出手輕撫小姑娘的臉頰,似笑非笑問道:“所以,是誰讓你生出這樣想法的?”
謝清和微微低頭,沉默不語。
小姑娘當然不喜歡南離,但她聽出了母親話裡那似是溫柔實則冷漠的意味,所以決定沉默。
不喜歡是不喜歡,不代表她要南離為此付出代價。
幾句話而已,一些難過罷了。
罪不至此。
“那便依你的意思好了,好好想想我對你說的話,就這樣吧。”
楚瑾看出了謝清和的想法,沒有繼續堅持,向殿外行去。
有人等候已久。
她來到殿外,一道帶著淡淡感慨意味的聲音響起,嘲弄不加掩飾。
“你的脾氣還是這麼糟糕。”
元始魔主負手而立,看著那株在星光下分外美麗的銀杏樹,語氣有些隨意。
楚瑾看著她的背影,淡然說道;“想不到你我相見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。”
元始魔主咳嗽了一聲,問道:“那你想說甚麼?”
“正事。”
楚瑾平靜說道:“莫由衷的底線很明確,是道盟內部的和平。”
“和平是有代價的,總得有一個人去付。”
元始魔主轉過身,望向闊別百年不見的師妹,說道:“好久不見。”
“是很久了。”
楚瑾微微躬身,向她行了無可挑剔的一禮,然後問道:“那麼師姐,你想讓誰來付這個代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