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楚瑾入神都前,萬劫門再次釋出了一個榜單。
絕大多數修行者在看到那榜單的時候,都忍不住罵了一聲,心想這做的也太明顯了些,真是一點兒都不收斂。
那份榜單上排列的東西很簡單,很直接。
——當今天下諸位大乘孰強孰弱。
長生宗的莫大真人,前皇朝的陰帝尊,清都山上飛昇在望的謝真人,乃至於劍鎮天淵將近千載的顧真人,就連元垢寺裡的五淨大師都沒有錯過……所有被世人公認的最強者,盡數出現在這份榜單之上,各有名次。
像這樣的榜單,哪怕在萬劫門的歷史上也不多見,畢竟太過容易沾上無意義的因果,帶來超出承受範圍的劫難。
就算是奉行以劫氣磨鍊道心修行的萬劫門中人,往往也對此避之而不及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在這份名單上落款的名字,並非萬劫門的當代掌門裴應矩,而是一個名不經傳的尋常弟子。
——姜白。
當姜白的名字被發現後,世間眾人都以為這份榜單是道盟的意思,而裴應矩不敢擔起這份因果,乾脆推出一位無辜的晚輩弟子背鍋。
一時之間,世人對萬劫門的嘲笑聲多了起來,只覺得不愧是八大宗裡的末流。
在這一片嘲笑聲當中,早已有人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,但楚瑾將至神都,此時不宜再有變故,只能選擇沉默。
……
……
在神都最中心處,那片宮殿群中。
秋日將盡,一處幽靜的偏殿外留有一株銀杏,金黃色的落葉已經鋪滿了地面,靜待新雪覆下。
謝清和坐在窗畔,看著這最後的蕭瑟秋景,怎麼想都還是不懂。
她的不懂,是不懂在南離為甚麼要來見她。
在離開懷素紙的時候,小姑娘其實也有著正經的模樣。
比如此時此刻,她的神情就很冷靜,語氣就很冷淡,擺足了清都山未來掌門的架子。
“見我是為何事?”
“之前一直無緣見你,現在終於閒下來了,便想好好看你。”
南離認真打量著小姑娘,答的有些漫不經心。
謝清和收回視線,不再去看那片金黃,轉身望向南離問道:“那你現在看夠了嗎?”
南離神情誠懇說道:“還要再看會兒,我得確定一些事情。”
謝清和有些不解,心想你這人說話未免有些輕佻,與傳聞裡的太不一樣。
在傳聞當中,南離是一個知書識禮溫潤如玉,勝似君子般的女子。
那句要與暮色生死相見的話,早已傳遍世間。
難道是長歌門給予你的壓力太過龐大,讓你在暗裡生出另外一副模樣?
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,那你為何要在我面前表現出來?
下一刻,南離給出了答案。
“誰讓你是我師姐的未婚妻呢?”
她微微一笑,看著謝清和感慨說道:“那我可不得好奇,自家那位眼高於頂的師姐,到底喜歡上了一個怎樣的人嗎?”
謝清和怔住了。
片刻後,小姑娘強自冷靜下來,理清了這句話帶著的諸多意思,聲音低沉問道:“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?”
南離笑著說道:“我相信晏峰主,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到我們的談話。”
今次她來見謝清和,雖是以自己的名義,但所有人都會把她和長歌門放在一起。
這是從她當眾退婚那一刻起就註定的事情。
“所以你剛才在確定甚麼?”
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,聽上去有些冷淡,顯然不喜歡這種被步步逼近的對話方式。
南離不想讓小姑娘真正生氣,但也不願意把自己的真實想法道出。
所謂確定,是確定她對小姑娘確實沒有半點興趣,哪怕是師姐的未婚妻。
“還是談正事吧。”
她只當做甚麼沒聽到,斂去笑意問道:“你怎麼看那份榜單?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沒有說話。
萬劫門釋出那份榜單的第一時間,她就一字不漏地看了好幾遍,始終沒想明白。
如果這榜單是出自裴應矩筆下,那她根本不會在意,問題最後落款的名字偏偏是姜白。
她知道姜白的真實身份,再想到萬劫門所持的修行之道,頓時生出了諸多猜測。
她本想著等到母親的到來,將這些事情和盤托出,卻沒想到南離偏在此時找上了門,並且直接道出了懷素紙的真實身份。
“不怎麼看,所以你這是在替魔主傳話嗎?”
謝清和神色不變說道:“這個問題你再回避下去,那我們也就別談了。”
南離覺得有些意思,挑眉說道:“是耳濡目染嗎?你這還真有點兒像我師姐。”
不等小姑娘開口,她說道:“這是我自己的意思。”
謝清和麵無表情說道:“那你有甚麼資格和我談呢?”
南離也不介意話裡的尖銳意味,淡然說道:“我可以代表長歌門。”
這句話很有力量。
在霜降那天,她以長歌門的名義召開了一場道盟的議事,於眾目睽睽之下當中質問了岱淵學宮與玄天觀,迫使二者收斂了自己的那些小動作。
如今世人對於南離的評價越高,唯一讓人遺憾的地方,還是她當年偏偏遭了暮色。
謝清和問道:“那你為甚麼不和我母親談呢?她的話比我更有力量。”
“謝謝小謝掌門這麼看得起我,竟然把我和楚真人放到一起。”
南離嘆了聲,陰陽怪氣說道:“但我遠不如楚真人聰明,所以還是算了吧。”
謝清和聲音微冷說道:“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比較好欺負了?”
南離心想小姑娘就是麻煩,總喜歡胡攪蠻纏一點兒道理都不講,煩死了。
然而她忘了的是,胡攪蠻纏亦是懷素紙對她做出的評價。
“我的來意很簡單。”
南離說道:“是向你轉告兩個重要的訊息,那份榜單不是長生宗的意思,莫大真人對此抱有一定的意見,只是沒有展現出來。”
“不是長生宗的意思?”
謝清和的語氣稍作凝重。
南離嗯了一聲,神色肅然說道:“是萬劫門在獨走。”
謝清和沉默了會兒,問道:“然後呢?”
“那份榜單上除了顧真人的名次,說的都是實話,並非胡編亂造。”
南離認真說道:“然後,沒有然後了。”
謝清和有些不解,問道:“長歌門衰落如斯,你的訊息是從哪裡來的?”
南離自然不會回答。
像莫大真人的真實反應,以及那份榜單上對於諸位大乘強者的評價真實與否,在採雲仙姑還活著的時候,長歌門自然能夠得知和確定。
但採雲仙姑已經死了。
誰能做出這樣的準確判斷?
謝清和很自然地想到了一個名字,眼瞳微縮問道:“她在神都?”
南離置若罔聞,說道:“還請小謝掌門將此事轉告給楚真人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抿了一口早已泡好涼下的茶水,感慨了一句秋意淡了,便是轉身離開。
離開那座清幽宮殿不遠,南離才是開始回想不久前發生的事情。
她確實想與謝清和見一面,但絕不是在今天。
之所以臨時做出改變,是因為她收了一封無落款的信。
那封信來自於元始魔主。
信上清楚交代著,她要去見謝清和,把這個訊息告知小姑娘,而不是楚瑾。
……
……
沒有目送南離遠去,謝清和在那陣腳步聲消失後,取出了一本簿冊。
簿冊上寫著的自然是今日清晨釋出的那份榜單。
不管再看多少次,小姑娘還是不喜。
這與她的父親謝真人位列第三沒有關係,與那份評語有很大的關係。
——謝真人清都之法已至臻境,其修行深若淵海,堪稱舉世無雙,與飛昇僅有一線之隔。
然一線之隔即是天淵之別,若不再進一步,飛昇幾近無望。
在謝清和看來,這份評語就是在篤定她父親的飛昇必將失敗,是極其惡毒的一句話。
然而現在南離卻告訴她,話都是真的,不是道盟在刻意打壓清都山的名望。
在謝真人之上的是天淵劍宗那位祖師。
這位被公認舉世無敵,堪稱空前絕後的劍道大宗師,得到的評價更加辛辣不留情面。
——道心有缺,非不願飛昇,實不能而已。
謝清和也明白莫大真人為何會有意見。
原因很簡單,這位長生宗的掌門真人力壓兩位有望飛昇的人間最強者,位列第一。
在很多人看來,莫大真人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位置上,這必然是萬劫門在討好長生宗,但前者沒有人敢罵,故而人們都去嘲笑後者了。
“你到底想做甚麼?”
謝清和越想越是不懂,喃喃說道:“為甚麼要把所有人給得罪完?長生是這樣求的嗎?”
不等小姑娘往深處想去,有腳步聲響起。
晏峰主來到她身前,神情認真說道:“掌門夫人要到了。”
謝清和醒過神來,下意識望窗外望去,只見夕陽無限好,天色已黃昏。
“走吧。”
小姑娘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裳,向殿外走去。
……
……
落日在天邊塗出美麗的晚霞。
無邊絢麗中,九艘飛舟如鯨魚般躍出茫茫雲海,與落日爭輝,為神都灑落巨大的陰影。
楚瑾立於舟首,靜靜俯瞰這片闊別多年的故土。
她眼中的情緒極淡,不知情深還是緣淺。
“若是可以,真不想見你……”
楚瑾輕聲說道:“師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