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魔主有些意外,說道:“你現在說話這麼直接了嗎?”
意外是真的。
當年她與楚瑾談不上熟絡,但也算得上是相知,清楚這位師妹的性情如何,故而沒想到自己被開門見山。
“看來去了北境後,清都山對你的影響很大。”
她感慨說道:“又或者是謝真人的緣故?”
楚瑾靜靜看著她,沒有說話,但意思足夠清楚。
如果你再繼續廢話下去,那我們就別談了。
元始魔主斂去眼中的情緒,說出了那個名字。
“陸南宗。”
“陸南宗?”
楚瑾微微蹙眉,語氣有些古怪:“難道你真想坐在那個位置上?”
元始魔主平靜說道:“與我有關,但不多,更多還是因為岱淵學宮的立場,長生宗和你們兩家可以接受中立,但不能是如今這般牆頭草的所謂中立,接下來你們既然要戰上一場,那你們最先要做的就是排除那些不確定的因素。”
楚瑾沒有反駁這句話。
就像話裡說的那樣,她對岱淵學宮有著明確的不滿,因為她不曾忘記鄒繆被放出來,莫名羞辱謝清和的事情。
“莫由衷同樣對陸南宗不滿,原因很清楚,即是初秋時商州城外那一次不成功的圍殺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陸南宗成功讓雙方都對他不滿,那他還有甚麼資格再中立下去?”
楚瑾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陸南宗若是死了,學宮之主的位置由誰來繼承。”
這大概是可以的意思?
她看著元始魔主的眼睛,重複問道:“是你嗎?”
元始魔主微微一笑,神情坦然地嗯了一聲,不作任何虛偽掩飾。
“所以你更應該幫助我。”
“有些道理。”
楚瑾輕聲說了一句,然後陷入了沉默。
很顯然,她正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程度,以及成功後會帶來怎樣的變化。
片刻過後,她轉而說道:“先談那枚果子的事情吧。”
謝清和與自己的母親談論往事,自然不會隱瞞姜白的身份以及長生道果,這種重要到極點的事情。
在聽到長生道果存在的那一瞬間,楚瑾看似神色不變,心裡卻是想起已然命不久矣的師姐,只是沒有在謝清和的面前流露出來。
元始魔主微微搖頭,說道:“都是一人之言,不得真假。”
楚瑾看著她,輕聲問道:“萬劫門正在造劫,難道你沒看出來嗎?”
話中所指,自然是萬劫門於今日釋出被稱之為九天的那份榜單。
元始魔主淡然說道:“如果姜白真是那個太上掌門,那這就是她準備再進一步。”
楚瑾說道:“清和給我的說法是,姜白在求長生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還是剛才那句話,這是姜白的一人之言,不得真假。”
楚瑾沉默了會兒,忽然說道;“姜不算是大姓。”
元始魔主明白她的意思,說道:“事情已經在查了,但不可能那麼快有結果。”
楚瑾輕輕點頭,說道:“在查就好。”
元始魔主平靜說道:“如果你在擔心這一次是她為了那些往事而設局殺我,那未免有些荒唐了。”
像姜白這種活了不知多久,站在人間最高處的修行者,必然都是斷了塵緣的人。
宗門、出身、血脈、乃至於姓氏,在漫長時光的搓洗之下,對她都是不值一提的事物。
“誰知道呢?”
楚瑾唇角微揚,問道:“如果那枚果子是真的,你要爭嗎?”
元始魔主望向那種銀杏,想著即將到來的酷冷冬天,嘲弄說道:“這個問題不符合你的層次。”
哪有修行者不願長生?
楚瑾神情溫和說道:“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對你的關心。”
元始魔主看了她一眼,嘆息說道:“這樣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,真是能讓人生氣啊。”
楚瑾笑了笑,笑容裡不見半點歉意,說道:“所以你想怎麼殺陸南宗?”
如此反覆無常的話題跳躍,難免會讓人感到不解,繼而陷入茫然。
元始魔主很清楚,這是楚瑾想要佔據這場談話的主動權,進入自己的節奏。
果不其然,接下來就是一句格外直接的話。
“像長歌門那樣的事情,不會再有第二次了,所以你現在很樂意看到姜白造劫。”
楚瑾看著她,笑容越發美好:“畢竟渾水才能摸魚,月黑才好殺人。”
元始魔主也笑了,問道:“然後呢?”
黯然月色下,兩位美人於燈火闌珊處微笑靜默互望,本該美好的畫面,氣氛卻變得越來越緊張。
“陸南宗很強,莫由衷對他有再多的不滿,都必須要考慮到他的境界,不可能就此決定一位大乘的死……”
楚瑾頓了頓,話鋒忽轉說道:“但我同意你的看法,陸南宗可以死。”
元始魔主斂去笑意,問道:“我需要付出甚麼?”
“中州亂。”
楚瑾的笑意同樣消失,神情淡漠說道:“這是我的唯一要求。”
元始魔主微微一怔,彷彿重新認識了她那般,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問道:“為了謝真人的飛昇?”
楚瑾嗯了一聲,沒有隱瞞的想法。
哪怕早已想到了會是這樣,元始魔主還是覺得有些荒唐。
她抬頭望向今夜略顯黯淡的天空,說道:“那就先談到這裡吧。”
楚瑾說道:“可以。”
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漫不經心問道:“素紙現在怎樣了?”
元始魔主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楚瑾說道:“素紙是我為清和挑選的道侶,我對她很滿意,轉眼分別將近三年,真想快些見到她啊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聲音平靜裡透出淡淡的溫柔,就像是一道真正的春風。
元始魔主笑了起來,感慨說道:“原來你變得也沒那麼多,還是會像當年那樣挑釁我。”
“誰讓我的女兒受了委屈呢?”
楚瑾輕笑說道:“我作為她的母親,總該為她出一口氣吧?”
話音落下,她就這樣離開了,沒有再逗留片刻。
元始魔主想著最後的話,很快就明白了過來。
今日她讓南離去轉告幾句話給謝清和,小姑娘想來就是在那個時候遭了嘲諷,而楚瑾又得知了這件小事,故而在此刻重拾當年情,還在了她的身上。
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元始魔主輕輕咳出了幾道血絲,對南離生出不滿,但不怎麼多。
畢竟懷素紙只有一個。
如果辦這件事的是素紙的話,根本不會出現現在這樣的問題,因為她這位弟子連半個字都不會多說。
可能是懶惰,但這樣的懶不也挺好的嗎?
一念及此,她不禁也開始想念懷素紙,唇角微微翹起,流露出一抹溫柔的極淡笑容。
……
……
翌日清晨時,萬劫門排列出來的那份榜單,已然透過道盟通傳天下。
東安寺自然不曾例外。
主持看著那份簿冊,想了好長一段時間,終究還是沒有因此去打擾懷素紙。
但老僧還是把那本簿冊放到禪室前,悄然退去。
正午時分,懷素紙自靜修中醒來,見秋意深至將無,便知道冬天快到了。
她輕輕一笑,笑容裡帶著淡淡的滿足意味,確定自己即將功成。
然後。
懷素紙感知到了那本簿冊的存在,揮手喚來一陣微風,將其捲起送至自己身前。
她翻開了那本簿冊,翻閱了一遍這份名為九天,意為人世間九位最接近天穹的修行者的榜單,笑意緩緩消失。
位於前三者,與她所想一般無二,是道盟上三宗各自的最強者。
緊隨其後的即是陰帝尊,這位難以登臨人間的孤魂野鬼,以及枯坐元垢寺中始終不得出的五淨大師。
這就是九天之五。
至於剩下那四個人,分別是……
無歸山之元道遠。
天淵劍宗當代掌門周美成。
黃昏。
忝陪末座的則是岱淵學宮之主,陸南宗。
以及最後的落款者,姜白。
懷素紙看著這份簿冊,微微搖頭,心想這排名確實充滿了刻意的味道。
她和虞歸晚相交從來不淺,故而隱約得知那位顧真人的境界,至於謝真人更是有過兩面之緣。
無論怎麼排也好,莫大真人都該排在這兩人的下面,尤其是他曾經被道一弓重傷過,哪怕在無數靈丹妙藥下養好了傷勢,終究還是存在一定的問題。
她不再去看這份簿冊,隨手放在一旁,繼續靜修。
……
……
在這個秋天最後的時光當中,神都的氣氛漸漸緊張了起來。
自那片宮殿群流露出來的所有傳聞,都表示這場談判進行的並不順利,長歌門的覆滅帶來的影響比絕大多數人想的都要大。
當然,更重要的是楚瑾在這次談判當中,展現出了極其強硬的態度。
而天淵劍宗對清都山的支援依舊明確。
這讓局面越來越像是一座泥潭。
一種窒息的感覺,在神都緩緩蔓延開來,籠罩了所有人的心頭。
某天,又一場議事開始。
哪怕是最喜歡開會的長生宗長老,在這些天的不斷折磨之下,眼裡都充滿了疲憊,不復最初的雀躍。
好在這場議事沒那麼重要,諸宗的掌門真人不會出席,可以稍微放鬆一些。
就在八大宗的強者們各自入座,準備繼續釐清那些細節的時候,一位道盟執事匆匆推開了門。
在場的諸人頓感頭疼,心想難道又有變化,但終究是見慣世事的人,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。
那位執事來到長生宗長老的身邊,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與此同時,一個訊息隨著最後的秋風,在極短時間內席捲了整座神都。
長生宗長老沉默片刻後,抬頭望向都在好奇的場間眾人,用兩句話概括了這件事。
“懷素紙出關了。”
“她向神都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