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白收起那把油紙傘,推門而入,來到祠堂裡。
秋雨越發急促,進屋後寒意不減反增,給人的感覺更濃郁了。
夜風不知疲倦地吹著,敲打門窗,就像是滿座廢園的慘死鬼都醒了過來,痛聲怒斥著那個大逆不道的後人,希望祖宗為此降下懲罰。
姜白的神情很淡,沒有太多的變化,先前那自嘲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。
對她而言,故地重遊的唯一意義並非堅定道心,而是確定自己與這世間殘存的因果。
“從這個角度來想,我大概還要感謝你?”
姜白輕聲說道,覺得這話有些意思,折身回到雨中找到一株花樹斷了一根枯枝。
她念頭微動,那枯枝便重新煥發了生機,有梨花盛開於枝頭之上。
這一切自然至極,沒有半點違逆天時的意味,就像是這枯枝完整經歷了一個四季。
萬劫門最高境界之玄妙,由此可見一斑。
姜白持著那有如新雪般白花盛開的樹枝,再次踏入那座祠堂,放在了桌案上,以此為哀思。
“現在想來,你們也是該死的,怎麼就讓別人連飯都只能伴著姜吃呢?姜家有那麼落魄嗎?”
她平靜說道:“我對黃昏並無愛憎,甚至我還很欣賞,自己能有這麼一個晚輩。”
話音落下,是長時間的沉默。
滿屋雨聲不絕。
“換做尋常時候,我很願意幫助她,畢竟這世上與我有著相同血脈的人……應該就剩她一個了?”
姜白轉身望向茫茫秋雨,視線落在被雨雲遮掩的穹蒼之上,面無表情說道:“奈何這是飛昇,萬物不能換。”
一瞬之間,先前那些縈繞在她身上的多餘情緒,無論是目睹故園殘頹,還是後人自作孽,乃至於那個涉及世間大勢的念頭……
都隨著飛昇這兩個字,一併消失乾淨,不留分毫。
姜白踏入雨中,身影就此消失,不知去向。
……
……
這頭大雨,那頭卻是星晴。
懷素紙與南離乘著風,遊蕩在將藍的天邊,趕在黎明之前來到了那座距離西嶺也算遙遠的城池。
兩人一身殘霜,把提前準備好的路引交於當地的道盟執事,確認無誤後得以入城。
晨光還未完全到來,這城也就談不上醒來,街巷間略有人蹤,但更多的還是清清冷冷。
南離問道:“見素商長老是要做甚麼?”
在路上的時候,她一直沒有去問這件事,直到現在才是開口。
“師父有些事情不確定,需要素商親自去查證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僅此而已。”
南離微微蹙眉,說道:“如果只是這件事,那掌門完全可以自己修書一封,何必讓你奔波?”
要知道兩人今夜先是自神都去往西嶺,於群山間和渡山僧敲定盟友關係,轉身又深入地脈當中,直面陰帝尊的憤怒,幾近撥動道一弓之弓弦……
接下來又奔波千里之遠,只為親口轉告一個訊息。
無論怎麼看,這都是很折騰人的做法。
“這件事看來確實很重要。”
南離嘆了口氣,說道:“肯定又是我沒資格知道的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嗯?”
南離聞言挑眉,頓時滿意了起來,不再鬱悶。
她轉而問道:“那送完這封信之後,你要和我一併進入神都?”
所有人都清楚知道,接下來世間大勢的變化,盡在不久後神都那場議事之上。
“說實話……”
南離看著懷素紙,神情誠懇說道:“我希望你接下來遠離神都,走的越遠越好。”
懷素紙的回答也很誠懇。
“走不了。”
“所以這只是我的奢望。”
南離也不意外,很自然地換了話頭,問道:“那你的名額是從清都山那邊來?”
話裡所說的名額,指的自然是參與爭奪哀帝傳承的事情。
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這位師姐,是在惦記著長歌門的那個名額,誰知清都山亦能為其所用?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。”
南離完全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麼一句話,好生無語說道:“你知不知道這很讓我無話可說?”
“我本就不想讓你繼續說了。”
懷素紙來到一處高樓前,說道:“到了。”
南離頓時收拾起多餘的情緒。
兩人敲門,等待片刻後見到一位夥計,說出來意後,便被帶到位於頂樓的一處寬敞房間內。
一位雍容華貴的美婦人,坐在茶盤之後,素手正沏茶。
她神情溫婉,身著漂亮華服,與絕大多數修行者有著明顯區別,讓人印象深刻。
這就是元始魔主的心腹,元始宗僅存的四位長老之一,素商。
“天南洗墨山的巖茶,有助清心修行,這是天淵劍宗指縫中流給世間的上品。”
素商柔聲說道:“前些年就一直為聖女殿下您留著,沒想到今天才用上。”
懷素紙道了一聲謝。
接著,她取出一封元始魔主親自設下禁制的信封,遞了過去。
南離有些無語,心想你這未免太著急了些,連寒暄都不帶一句嗎?
素商似乎也沒想到,神情微異,連忙停下手中的事情,接過了這封信。
“看信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茶讓她泡。”
南離忍不住看了她眼,但也沒有說甚麼,從善如流地接過了沏茶的事情。
作為長歌門這百年間最優秀的傳人,她在這些事情上自有一番造詣,足以讓所有人滿意。
聽著茶水漸漸沸騰起來的聲音,素商拆開了信封,極為專注地看著信上的文字,神情始終不見變化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這位貴婦人閉上了眼睛。
隨著閉眼,那封信悄無聲息焚燒了起來,就此消失在微涼的晨光裡,連一片灰燼都不曾剩下。
“這封信的內容除了師父,唯有你一人知曉。”
懷素紙看著美婦,作出一些交代:“這是最重要的事情,只要能夠查清,可以不惜代價。”
聽著這話,素商神情越發凝重,沉默點頭作答。
懷素紙對美婦繼續說道:“神都接下來那場議事,在得到師父的手諭之前甚麼都不要做,知道了嗎?”
就在這時,茶好了。
南離為兩人分別倒茶,很是安靜。
懷素紙喝了口茶,感受著那些滋味,平靜說道:“如果你沒有事情要說,那我們走了。”
素商先前一直沒有開口,便是在等這句話。
“我這邊的情況現在很不好,長歌門的山門傾覆之後,原先被定好的規矩都在改變,那些依附著玄天觀和岱淵學宮的勢力在不斷得寸進尺。”
她神情微冷說道:“如果我可以出手,這些都是小問題,但莊高陽一直在盯著,我實在不好動手。”
作為岱淵學宮的主事人,莊高陽在明面上的地位僅次於陸南宗,是修行界裡真正的大人物,自有煉虛之境。
這樣的人物,哪怕面對大乘出手也有一定的活路,極其難殺。
“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再繼續下去,本宗在中州內陸的情報網,將會陷入一定程度的癱瘓,最快也要十年之後才能緩過來。”
素商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煩請聖女殿下將此事轉告掌門真人,作出決斷。”
這些話都是真話。
這件事確實也很麻煩。
以元始魔主的習慣,理應推演出現在的局面,但很意外的是……她並沒有就此向懷素紙做出任何交代。
這很有可能是她不願耗費心力,加重自身的傷勢,也有可能是她想要看看懷素紙會怎樣處理?
南離卻是知道,自己這位師姐不怎麼擅長解決這種事情,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。
“莊高陽,或者說陸南宗的想法很簡單,在神都議事開始之前儘可能地把資源份額定下來。”
她看著素商說道:“哪怕到時候真要吐出來,終究還是能留下更多。”
素商輕輕點頭,算是贊同了這個看法,饒有興致地看著她,問道:“那這該如何解決?”
“就算殺死莊高陽也沒有意義,無論學宮還是玄天觀,都不會放棄這份擺在嘴前的利益,這時候的死亡只會讓他們更加激進。”
南離沉默了會兒,正準備說出那句話的時候,忽然被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來自於懷素紙。
她對素商說道:“過幾天吧,事情很快就會有變化了,你希望的變化。”
素商低頭,不再多說下去,道了一聲好。
這場談話就此結束。
兩人離開那高樓,走出那座城池,御風而起於雲上。
“你猜到我要說甚麼話了?”
南離的聲音裡有些好奇。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:“是這句吧。”
素商如今遇到的亂局,歸根到底是起自於長歌門傾覆後的不爭與退讓。
只要南離回到神都,以長歌門的名義向八大宗掌門提出抗議,那現在的事情便會立刻收斂起來。
原因很簡單,道盟終究是要臉的,這就跟巡天司沒有直接殺死渡山僧是一個道理。
尤其是楚瑾即將到來的時候。
南離問道:“你不讓我說,是擔心我的身份暴露出去嗎?”
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: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嗎?”
南離彷彿重新認識了她一般,很是意外說道:“原來師姐你還是個傲嬌啊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。
這是她有生以來,第一次得到這樣的評價,心緒難免有所起伏。
南離看著她語重心長說道:“師姐呀,您就誠實一點兒吧,關心師妹又不是甚麼見不得光的事情。”
懷素紙確實沒有這樣的想法,正準備要解釋的時候,忽然聽見一句荒唐到極點的話。
“還是說師姐您其實不滿足謝清和一個人,還看上了師妹我,暗地裡抱著開後宮的想法?”
南離無奈嘆息了一聲,語氣分外誠懇:“這也不是不能答應師姐你,但我確實更喜歡別人的妻子,要不……您先去跟謝清和完婚?”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然後,她面無表情說道:“是清和嫁我。”
“啊?”
南離頓感失望,一臉嫌棄說道:“那就算了,我又不是你,對別人家的小姑娘可沒興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