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還是覺得這句話太過離譜,著實荒謬。
這到底算是甚麼?
越是明面端莊,越是暗裡萬種風情,不惜輕佻甚至是眼波赤裸銷魂?
“當時你不敢說……”
她看著南離的眼睛,輕聲說道:“這也算是一種自知之明瞭。”
南離微微挑眉,看上去真是得意極了,說道:“我一直都很聰明。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神情分外冷漠:“像這樣的玩笑,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了。”
聽著這話,南離似乎是想要說些甚麼,但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在內心深處的遺憾嘆息,不敢再說下去。
她本想說那句話並不是玩笑,因為那確實讓她生出了不小的興奮,但也僅是興奮而已。
如果她再堅持要說,事情的意味將會出現很明顯的變化,那種變化肯定不能被稱之為喜歡,理應是更加複雜的一種東西,可以被稱之為一種興趣上的怪癖?
南離很確定。
她與懷素紙之間唯有師門之情,不存在超出這部分的情感,至於喜歡師姐有未婚妻……
也許她生來就是這種不愛循規蹈矩,喜歡胡作非為的人?
只是在師門大業之前,無論喜歡還是怪癖乃至於別的甚麼,在南離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,是可以直接捨棄的。
“所以啊。”
南離還是忍不住嘆息出聲,悵然感慨說道:“我怎麼能想到你竟然是懷素紙呢?”
懷素紙對此沒有太多的感覺,也許是因為她是當局者。
南離望向她的側臉,眼裡的情緒漸漸平復,不再那般盈盈。
“現在感覺……不是那麼渺茫了。”
“渺茫?”
“希望。”
“道盟比你我想象的更強,長歌門的覆滅不代表甚麼,希望依舊渺茫。”
“如果你是天下第一呢?”
“那又如何?”
懷素紙抬頭望向璀璨星空,平靜說道:“天上仍有仙人。”
南離無言以對。
飛昇是離開人間,但絕不是死去,仙人只要願意仍舊可以影響這世間。
哪怕這數千年曆史當中,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,但這依舊是事實。
她想著這些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確實很難。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以冷淡腔調把談話的氣氛更加低落,她有些生硬地換了話頭,認真問道:“你的修行到底有沒有問題?”
近些天來,年輕一輩修行者當中最關注的事情,毫無疑問是久不見蹤跡的懷素紙,在修行上是否出了問題。
“有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但基本上都解決了,剩下的那些只能等待時間。”
南離懂了,心滿意足地鬆了口氣,說道:“那就好。”
懷素紙忽然問道:“你怎樣了?”
這句話問的自然是那些陰府氣息。
“陰帝尊刻意收斂過,侵入道體的只是零碎,一個微不足道的警告而已。”
南離想了想,神情誠懇說道:“要是那時候吐一下,估摸著現在是完全好了。”
懷素紙不相信這個說法,但也沒有反駁她,只是默然放緩了遁光的速度。
南離注意到這件事,不禁有些無語,心想你這哪裡不溫柔了?
今夜星光如水,映得雲似雪般。
兩人結伴遊於層雲之上,於雪中留下兩道極淡的軌跡。
就像是一對永不墜落的流星。
……
……
陰府中,那片宮闕。
陰帝尊立於宮殿後的露臺上,不像以往那般仰望天空,而是低頭俯瞰黃泉。
與許多凡間修行者想象中的不一樣,黃泉並非憤怒的,反而是安靜的。
靜的就像是死去了那般。
一泉死水。
這是最好的形容,更是一種事實。
從陰帝尊與前皇朝一併陸沉直至黃泉後,道盟為求斷絕陰府的延續,八大宗聯手阻斷輪迴,至今已有四千年。
故而懷素紙才會說陰府終究是無根之水,坍塌只是時間的問題。
陰帝尊想著這些往事,緩緩抬頭望向那片虛假的天空,耳邊彷彿再一次響起了懷素紙的話。
是陽光與枝頭的鮮花,是很多的姑娘以及笑聲。
是故土故里難捨,是祭祖以告先烈在天之靈。
哪怕是陰帝尊也罷,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聽到這些話後,確實心動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已經很久沒有站在那萬人中央,感受著萬丈榮光了。
就像懷素紙說的那樣,天道再如何無常,終歸需要一個緣起。
如果他錯過這一次機會,那接下來該等待多久,又一個四千年嗎?
陰帝尊神情微沉,自言自語說道。
“為何偏是這件事?”
“只要你隨便換做另外一件事,不是先帝的傳承,朕都可以乾脆答應你。”
“你是怎麼得知那枚果子的,不可能是長生宗,難道是元垢寺嗎?”
“時間到了,但那枚果子肯定缺了最重要的東西,沒道理熟透。”
“那誰來付出那個代價?”
“不能是我。”
陰帝尊低聲說著,思考著這些問題,眉頭漸漸皺起。
……
……
神都,夜雨未曾停歇。
某座偏僻的宮殿,燈火悄然熄滅,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姜白推門而出,撐開手中那把油紙傘時,一道聲音自殿內響起。
“我送你。”
說話的人是裴應矩,這位萬劫門的當代掌門。
“嗯。”
姜白沒有拒絕,自顧自踏入雨中,向被夜色雨幕遮掩的遠方走去。
裴應矩跟了上去,沒有撐傘卻不見半點雨落在身上。
他低聲說道:“你意已決?”
作為萬劫門的當代掌門,他當然清楚姜白的真實身份,偏還要用這種稱呼,自然是為了避免來自道盟內的懷疑。
道盟內亂的跡象,就連街頭茶肆坐著的尋常修行者都能品論一二,身處高位的他又豈會一無所知?
萬劫門在明面上沒有大乘強者坐鎮,哪怕手持昊天鍾也罷,還是被世人認為居於八大宗末流,與長歌門沒有太大區別。
裴應矩在過於一直把這種看法當作是笑話。
然而……現在這個笑話很有可能成真,他無法不為之而擔憂甚至是懼怕。
“我意已決。”
姜白沒有看他,說道:“此事無須再提,無人可阻。”
裴應矩沉默了會兒,轉而問道:“那份名單我已經擬好了,你過目一下?”
說話間,他遞了一張白紙到傘下。
姜白接過那張紙,掃了一眼紙上的十個名字,說道:“第一和第二換一換,不要讓天淵劍宗繼續旁觀下去。”
裴應矩點頭,繼續說道:“元始魔主的位置是不是太低了一些?”
姜白說道: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會讓她墊底。”
裴應矩不再多言。
姜白淡漠說道:“不要問我去哪裡,更不要試圖跟蹤我,我不想說第二遍,你知道了嗎?”
裴應矩低頭應是,就此停了下來。
片刻後,當他再次抬起頭時,姜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驟急的秋雨中,不知所蹤了。
他沿著原路返回,走到那座宮殿的時候,忽然停了下來。
在門與門的縫隙之中,有人留了一封嶄新的信。
裴應矩神情凝重。
他和姜白在雨中的談話並不漫長,連半刻鐘都不到。
誰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當中,留下一封信給他?
一瞬之間,他想出了無數個可能,但最終還是無法確定下來,到底是誰送來的這封信。
於是裴應矩取下了那封信,如臨大敵般拆開。
信上的筆跡很漂亮,瘦而不失其肉,見之足以讓人心神愉悅歡快。
然而裴應矩在看到信上所言的那一刻,卻像是墜入深淵,渾身冰冷透徹。
彷彿先前沒有落到身上的雨水,都在此時一併洶湧著到來。
那張信紙上只寫了一句話。
“昊天鍾亦為她所棄。”
……
……
離開神都那座無名分的皇宮,姜白撐著油紙傘不曾走遠,踏入一處尋常小巷。
神都的歷史極為漫長,幾乎與道盟同歲,其中自然埋藏著很多值得為人說道的過往。
比如這條尋常巷陌的深處,有一座破落已久的府邸,名為姜園。
姜白行至巷尾,看了一眼認不出模樣的木匾,伸手推開了姜園的門,往深處走去。
姜園的風景很尋常。
不是尋常好看,而是尋常的破爛。
園中該有的未曾缺少。
小橋流水,只是溪水已淺,小橋木殘。
假山疊石,然而山已傾塌,亂石四散。
那片曾經蔥蔥的綠茵,如今早已野蠻生長,深如一盈綠水。
姜白走到一幢樓前,隔著殘破的門望向裡頭,發現曾經的畫像都已經消失了。
“真是不肖子孫。”
她心生感慨,自言自語說道:“怎就淪落到這個程度的呢?”
是的,姜就是她的本姓,姜園就是她曾經的家。
然而當她某次閉關再出世後,姜家就因為某個大逆不道至極的後人,徹底得罪道盟而一朝破落。
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,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想著斷塵緣,不讓姜家子弟因為自己而驕縱放肆,刻意掩埋了彼此的關係,卻沒想到會有那場慘劇的發生。
據她後來問話,聽聞姜家淪落的那天,似乎是一個很不錯的豔陽天?
那位大逆不道的後人,沒有死在那個豔陽天,反而活得很不錯。
這些年來,世間甚至聽了那個後人的道號便會感到恐懼。
“黃昏啊黃昏……”
姜白微微一笑,笑容裡滿是自嘲,感慨說道:“我真是後繼有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