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大真人看著江半夏,緩聲問道:“如果我沒聽錯的話,你是要看眾生書?”
江半夏坦然微笑,分外平靜地嗯了一聲。
莫大真人再次沉默,說道:“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想法。”
眾生書貴為世間僅有的七件或許是八件仙器之一,被譽為世間萬物莫不歸藏其中,堪稱最為玄妙。
哪怕是在長生宗內,有資格接觸到眾生書的人也然不多,唯有當代掌門真人,以及數位資歷深厚的長老,乃至於被認為是未來掌門那人而已。
根據記載,在長生宗漫長的歷史當中,從未有外人真正接觸過眾生書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,這個請求都是逾越的,是最為冒犯的,是不可能被答應的,卻偏偏被這樣直接提了出來。
“我在學宮靜修看書數十年,不理世事,世事亦不理我。”
江半夏淺淺笑著,笑容裡盡是對過往歲月的眷戀與追憶,不見半點虛假。
她輕聲說道:“我沉浸於萬千書中,終得平靜喜樂,數十年恍如一日而過,唯有一件憾事始終亙存心頭,不得解開。”
莫大真人懂了,問道:“所以你想借這個機會來看眾生書?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,微笑說道:“這是奢念,從前只敢在夢中尋,如今有了真的機會,我又怎忍心放過?”
話音落下,莫大真人忽然說道:“眾生書已經殘缺,你也許要失望了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語氣如常淡然,看不出絲毫的變化,道心卻暗自運轉,牽引天機流動,以此觀出真假。
然後江半夏的反應卻非他所想那般。
沒有驚訝,沒有茫然,沒有怔住,甚至沒有稱得上是反應的反應。
她就這樣靜靜站著,笑意依舊清淺。
明明是驟急秋雨,卻因為她的這個笑容,變作了那綿延春夜中的溫柔細雨。
“我當然知道,所以我才會說,這大概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了。”
江半夏看著莫大真人,彷彿沒有看到對方的冷淡神情,語氣越發溫柔。
“我曾親眼見到那道星光落下,十數道金色的細弦並列成古箏,世間一切雲氣洶湧而來成海隨之燃燒起火,在火中有著無數紛飛成灰的書頁,而所有的這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流逝,與那悠長的歌聲一併消失。”
這是很長的一段話,她說起來卻沒甚麼累贅的感覺,反而有種輕快的感覺。
輕快之餘,更有一種不自顯的極淡驕傲,一種無聲無言的大美。
驕傲與美麗,這是莫大真人此時此刻對江半夏的最大印象。
“我有些意外。”
莫大真人看著她,說道:“你比我想象中的那個江半夏,還要更加的好。”
江半夏想了想,說道:“可能我當年也是一個登天第三?”
不知為何,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唇角微翹,流露出了一抹很明顯的笑意。
也許是因為懷素紙也曾是第三?
想到這種巧合,江半夏覺得好有意思,便笑了。
“此事我無法立刻給予你答覆。”
莫大真人沒有再糾纏下去,轉而說道:“因此你要見我的所有目的,便是為了一睹眾生書?”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與眾生書相比,其餘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小事。”
莫大真人轉過身,似乎準備就此離去。
就在這時,他似乎想起了某件事,聲音再次響起:“那學宮宮主的位置呢?”
江半夏淡然說道:“請莫大真人明言。”
莫大真人說道:“觀眾生書者,不該只是岱淵學宮的尋常教授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身影化虛,就此消失在急促秋雨當中。
話裡的意思很明顯了。
你若是像看眾生書,那便去爭一爭學宮之主的位置,否則你便不夠資格。
江半夏對此沒有太多反應,重新回到通天樓前,憑欄靜聽瀟瀟雨。
有所思。
……
……
神都最中心那片宮殿群,在茫茫秋雨的籠罩下,莫名有種凋零悽清的感覺。
莫大真人出現在某座宮殿前,推殿門而入,見到那位低頭正在撥弄命盤的堅定盟友。
“江半夏如何?”
明景道人沒有抬頭,注視著命盤上的天機變動,就像是遇到了極其棘手的問題,眉頭皺的極深。
這些天來,他作為八大宗內天機之道僅次於莫大真人的道盟至強者,為了確保神都不會迎來那道星光,耗費了極大的精力。
是的,最近神都之所以嚴加防範,巡天司對入城之人極盡審問,便是出自於他的意思。
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神都絕不會被毀滅,但沒有人願意面對那道宛如天劫的星光。
這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縱觀命盤至今,明景道人尚未發現那般跡象。
莫大真人聲音微沉說道:“江半夏……此人非同尋常,如果她願意去爭,也許真能夠做到。”
明景道人微微一怔,抬頭望向他,問道:“在我們的幫助之下?”
“只見一面,我還無法確定。”
莫大真人沉思片刻後,糾正說道:“即便是僅有她自己,也有著不小的希望坐在學宮之主的位置上。”
這是一個極其之高的評價。
原因當然是江半夏與陸南宗的境界差距,相當之大。
在這種情況下,莫大真人還是做出了這個評價,無疑是相當看好江半夏,又或者說陸南宗是真的已經老了。
“那就再看看吧。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我們不能養虎為患,再確定一下江半夏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。”
莫大真人點頭贊同。
歸根到底,他們支援江半夏的理由是為了提醒陸南宗,不要忘記該有的責任。
在陸南宗願意回頭的情況下,那江半夏就是一枚被他們隨手借來的鈴鐺,用完就可以簡單丟棄,僅此而已。
“江半夏想看眾生書。”
莫大真人想起了這件事。
明景道人皺起眉頭,毫不猶豫說道:“不可。”
“我已經答應了。”
莫大真人的語氣很淡,因為這是通知,不是商討:“江半夏會為此去爭學宮之主的位置,直到我滿意為止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最終沒有說些甚麼,只是低頭望向命盤。
命盤的變化不曾斷絕,那些複雜的線條與點還在移動著,時時構成嶄新的圖案。
那些線條與點的不斷變化,是巡天司在執事們以某種道法,將得知的資訊傳遞至此,引起的改變。
最終構成的圖案,即是事情的大貌。
到了這時,明景道人再以自身的境界進行推演,確定其中是否存在問題。
這是一件極其繁複無趣的事情。
在絕大多數情況下,都不該由一位大乘真人來負責,奈何……那道星光還歷歷在目。
“辛苦了。”
莫大真人嚮明景行了一禮,神情很是鄭重。
明景道人揮了揮手,沒有多說甚麼,繼續低頭確定神都的安危。
……
……
通天樓上。
江半夏靜看西方,眼前這場在尋常人看來普通的秋雨,在她眼中卻像是無數道絲線,欲要將身處神都當中的所有人,都籠罩關聯在其中。
事實上,這就是神都大陣。
當初修建神都之時,以長生宗為首的中州五宗,耗費最多心血的就是這座名為封命絕運禁神的絕世大陣。
在絕大多數時候,這座大陣都會隱匿不顯,只維持著最基礎的運轉。
原因很簡單,即是沒有必要,亦是這座大陣對靈石的消耗誇張到極致。
修行界裡有一個說法,極致者皆不凡。
神都大陣當然不凡,在萬劫門曾經排列出的一個榜單當中,此陣名列世間第一,力壓道盟上三宗的山門大陣。
當然,這個排名不見得是準確的,但足以說明神都大陣的強大。
江半夏之所以咳嗽,便是因為她身入神都,必須時刻以元始道典對抗消融那無所不至的陣法氣息,牽動了自己積攢多年的傷勢。
然而這毫無疑問是值得的。
想到這裡,她再次咳嗽出聲,取出手帕抹去唇角的些微血水,眼裡卻沒有半點痛意。
若為長生故,這些痛又算得上是甚麼呢?
更加重要的是,如果那枚長生道果是真的……那有很多事情都可以改變。
長生對修行者而言是最大的誘惑。
甚於飛昇。
故而江半夏也很清楚,自己得到那枚長生道果的希望很少,幾乎是不存在的。
但是……她那位徒弟都願意為她拼命了。
那她還有甚麼理由退卻呢?
一念及此,江半夏忽然嘆了口氣,心想自己再過不久又要被罵了。
她對懷素紙做出了許多的安排,卻唯獨沒有告訴過自己這位弟子……她已然入了神都,甚至與莫由衷進行了一次會面。
從所有角度來看,這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,是不把自己的命看做是命的選擇。
問題在於……
她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懷素紙為自己拼命,卻甚麼都不做呢?
……
……
西嶺前,佛恩寺中無雨。
渡山僧緩緩起身,沒有第一時間回到那個關於生死的問題,而是望向另外那幾間漆黑的禪房。
在確定那裡的人還活著後,他的視線才是落在懷素紙的身上,認真說道:“我不想死。”
懷素紙知道還有後半句。
然而她不想聽,和尚往往能言擅辯,聽到本身就是一種因果。
南離明白她的心意,忽然向前走了一步,平靜說道:“你再說一句多餘的話,那我就讓這座寺裡的人都去修閉口禪。”
渡山僧神情驟然凝重,卻真的不敢把原先那句話說出來了。
片刻後,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,悲憤至極地說出了那個字。
“好。”
PS:降溫了,冷冷,今天第二章還是比較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