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行至大河前,提醒說道:“有正事。”
“就是因為有正事啊。”
南離向她翻了一個白眼,沒好氣說道:“我現在壓力很大的,你知不知道啊,剛才想尋點兒開心結果你都不搭理我,真想把我給憋屈死啊?”
懷素紙不想理會。
在她看來,這位師妹既然還有這樣的閒情,那就代表情況還算可以,否則就該是另外一副模樣了。
“你這人是真的無聊。”
南離小聲咕噥道:“真不知道是誰這麼倒黴,成了你的未婚妻。”
懷素紙本不想接這句話,但奈何涉及到了謝清和,便說了一句。
“想必我的未婚妻不會覺得我無聊,而你從未見過她,憑空而論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。”
她的語氣分外平靜,其中自然流露出一種認真的感覺,不容置疑。
“不和你吵。”
南離也不生氣,眼睛反而明亮,似乎是很得意把自己師姐逼出了這麼一句解釋的話。
她轉而說道:“所以今夜見面是甚麼正事,你不要告訴你準備去爭哀帝傳承,要我把長歌門的名額給你,真要是這個樣子,那你還是乾脆把我給綁了吧。”
說話的時候,她很自然地併攏雙手,遞到懷素紙的身前,眼神柔弱可憐且無辜。
“難道還要我把自己綁起來,送到你面前嗎?”
南離咬了咬下唇,似是羞澀說道:“那我可沒辦法綁的太複雜呢,不過聽說有些功法在這方面頗有鑽研,你真要的話……我也可以去學一下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說道:“看來你最近過的確實很一般。”
南離挑眉說道:“你這才知道啊?剛才分明就是不信我吧?”
懷素紙很坦然地嗯了一聲。
“算了,懶得怪你。”
南離伸了個懶腰,又覺得站得有些累了,乾脆往岸邊坐了下去。
反正她是修行者,可以不惹塵埃,至於形象……她在暮色面前還有甚麼形象可言呢?
坑害師妹,賭博出千,以及胸都是墊的?
這真是一件讓人惆悵的事情啊。
南離這般想著,正色說道:“所以到底是甚麼事?”
懷素紙說道:“事情有數件,哀帝傳承是其中之一,但更加關鍵的是靈脈。”
南離神情微變,問道:“靈脈?”
人族踏上修行大道,至今已有數萬年時光,人間所有存在的靈脈都已經被發現利用甚至是被毀滅。
八大宗之所以一直強大,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佔據著最好的靈脈,進入了恆者恆強的境地當中。
如今哪裡去找一條無主且足夠強大的靈脈?
“眠夢海。”
懷素紙直接說道:“這是師父的意思。”
南離微微一怔,神色變得更加複雜起來,因為她聽過眠夢海。
作為中州現存的秘境之一,眠夢海比之大澤更加出名,因為其風景確實優美。
就像是一面鑲嵌在大地之上的鏡子,倒映著天空,藏有無數的夢。
眠夢海當然有靈脈。
準確地說,每一處秘境的存在都是依託著靈脈,否則早已消散,變作尋常景點。
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選擇。
南離考慮到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“眠夢海臨近北境……”
她聲音微沉說道:“掌門真人的意思是,讓長歌門向清都山示好?”
懷素紙說道:“與清都山有關,但關係不大,無論你作何選擇,清都山這次都會堅定支援長歌門。”
南離忍不住嘆了口氣,有些失落說道:“我現在有很多話想要問你,但為了自己的反應能夠真實,只能憋在心裡甚麼都不問,好難受啊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你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。”
“真是好一個無情無義無趣的女子。”
話至此處,南離忽然問道:“所以你真的只是暮色嗎?”
懷素紙聞言神色不變,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看,這個問題都是逾越的,是無法回答的。
“好像是有些引人懷疑了。”
南離道了聲歉意,轉而言道:“在你說下一件正事之前,我也有一件事情得麻煩你。”
“何時?”懷素紙問道。
“是那個渡山僧。”
南離微微蹙眉,就像是很厭煩這個名字,說道:“我本不想與元垢寺過不去,但此人偏要與我過不去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渡山僧要和你一戰?”
南離冷笑出聲,嘲弄說道:“這人也是莫名其妙的,都有一個懷素紙把八大宗的人都贏了一遍了,他還非要再來一次,真以為道盟沒有脾氣嗎?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雲來鎮上,兩人相識不過短短一日,她自然不會向南離透露自己的另一個身份。
但這並不代表南離對她沒有猜測,先前那句直截了當的詢問,即是明證。
“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,渡山僧到底要做甚麼。”
南離蹙眉說道:“難道他真的只是想引出懷素紙嗎?但這一次他挑戰我的藉口是想從我身上找到暮色的風采……真是想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。”
聽到這句話,懷素紙心想這確實是有些恥辱,就像某些故事裡那種一臉深情說你像我從前喜歡那人所以我喜歡你。
不管怎麼去想,這都是教人犯惡心的事情。
她想了想,算是誠懇地安慰了一句,畢竟她從未成為過別人的影子。
“換做是我也會不舒服。”
“啊?”
南離一臉困惑地看著她,片刻後才明白了她的意思,險些笑出了聲,接連錘了幾下地面,才是忍了下來。
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:“那就說正事吧。”
“嗯,說正事說正事……哈哈哈,不好意思,還是忍不住了。”
南離感受著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,趕緊把笑聲嚥了回去,神情肅然說道:“請暮色師姐出手,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渡山僧一個教訓。”
懷素紙沒來得及說好。
南離接著叮囑說道:“輕傷就好,師姐您千萬別把人給殺了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還是趕不及開口。
“我知道這個要求是有些勉強師姐您了。”
南離偏過頭,望向與自己相隔丈餘的暮色,確定倒過去也抱不住大腿,有些遺憾地嘆息了一聲,說道:“但為了師妹的利益,還請您稍微犧牲一下吧。”
在世人的認知當中,暮色是一個只懂得殺人的妖女,她當然不會這麼覺得,但也不會認為自己的師姐是一個心慈手軟的好人。
很多時候,她聽到懷素紙的名字都會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,只覺得自己這位師姐確實是遇上一生之敵了。
如此截然不同的兩個人,偏偏生在同個時代,不是一生之敵還能是甚麼?
“而且這也是大局,渡山僧作為元垢寺伸向人間的那隻手,不能被我們斬斷。”
南離的神情很是認真,語氣亦是如此。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南離很滿意,說道:“那現在輪到你了,除了靈脈之外,你還有甚麼正事?”
懷素紙看著她問道:“渡山僧在何處?”
南離微怔,然後反應了過來,問道:“掌門真人對元垢寺已有安排?”
懷素紙又嗯了一聲。
……
……
神都坐落於一片平原之上,若往西南方向一路前行,入目的將是綿延山嶺。
世人謂之西嶺。
西嶺有大山十萬,於夜色濃時望去就像是一隻隻身軀龐大的妖獸,以吞噬星光而活。
這裡的位置靠近中州內陸,靈氣卻意外的淡薄,故而沒有甚麼宗門的存在,甚至連城池都不多見。
那麼有間寺廟坐落於此,無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。
道盟統治的人間,給予禪宗生存的餘地本就不多,十之八九都是荒涼地。
事實上,孤聞大師曾經生活過的東安寺,在多年以前也是默默無聞。
佛恩寺跟從前的東安寺沒有區別。
聽名字就聽得出來,這是一座當地人有感受恩後,自發建立起來的寺廟。
這座寺廟一直寂寂無名,直到前些時日渡山僧與萬劫門的年輕弟子一戰過後,往東趕赴神都,路過西嶺留宿才進入了某些人的眼中。
這裡的某些人,指的主要是道盟的掌權者。
南離早已參與長歌門的議事,得知這個訊息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當兩人來到佛恩寺外,夜色依舊深沉。
看著前方的破落寺廟,南離想起一些事情,有些感慨說道:“上次我和你在夜裡出門,做是見不得光的事情,沒想到這次也是。”
懷素紙不覺得這有甚麼好感慨,沒有接話。
她走進寺廟,只是隨意掃了一眼,便找到渡山僧留宿的那間禪房。
道理十分簡單,那間禪房看上去是最好的。
以渡山僧的身份,以及這座寺廟的名字,他想住破爛一點的房間,寺裡的人也不會同意。
懷素紙沒有片刻遲疑,推開了那扇門,見到了那位渡山僧。
渡山僧身形消瘦,相貌也然尋常,胡茬未曾颳去,尚且年輕就有種滄桑的感覺。
“暮色?”
“是的。”
渡山僧神情平靜宣了一聲佛號,似乎不意外暮色的到來,正想要開口時,卻聽到了一句霸道至極的話。
“死。”
懷素紙看著渡山僧,神情淡漠說道:“與本宗合作,選一個吧。”
話音落下,禪房變得異常安靜。
……
……
同一個夜,神都那座通天樓。
江半夏憑欄而立,靜聽瀟瀟雨。
不知從何時起,有烏雲飄至神都上方,落下一場驟急的秋雨。
滿樓雨聲中,有人登樓。
江半夏似是不耐寒意,輕輕地咳嗽了一聲。
來者聽到這聲咳嗽,腳步微微頓挫,然後繼續前行,直到盡頭。
江半夏沒有轉身,唇角微翹,無聲微笑。
她說道:“辛苦莫大真人了。”
來者自然是長生宗的當代掌門,站在人間最高處的至強者,莫由衷。
世人為表尊敬,一向將其稱之為莫大真人。
莫由衷看著江半夏的背影,眼中流露出一抹審視的意味,淡然說道:“見我是為何事?”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我想看一本書。”
莫由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語氣古怪問道:“甚麼書?”
江半夏緩緩轉身,看著他禮貌說道:“眾生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