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深秋時,神都迎來了一幕盛景。
位於人間各處的修行者,無論散修還是宗派的弟子,都在向神都趕赴而來。
無數飛舟在雲臺不停升降,城門處的馬車更是堆積出一條長龍,而神都十里開外的平緩原野間,那些未能進入神都的修行者,甚至聚集在一起討論接下來的那件事。
如此盛景,當然不是因為楚瑾的到來。
清都山貴為上三宗,宰治北境兩萬年之久,但對於中州的影響力一直偏弱,自然無法引起這般景象。
更重要的是,無論楚瑾還是清都山,乃至於八大宗對於尋常散修與小宗派的弟子而言,都是高不可攀的傳說中的人物,敬畏會有,卻也僅是敬畏。
就像並不遙遠的對岸有一位大人物死了,人們會在私底下熱烈討論,但真的沒有道理遠行千里去當面祭奠。
被道盟統治了四千年的尋常修行者都很清楚,接下來八大宗掌門盡數出席的那場議事,與他們不會有半點關係,即便那將會影響人間的格局。
距離太過遙遠,討論會有,但更多的不可能有。
修行者們之所以往神都雲集而來,是因為道盟在很久之前就宣佈的一個訊息。
——哀帝傳承將會平等面對世間一切修行者。
如何才算是面對世間一切修行者,並且是平等的?
道盟給出的方法很直接,除八大宗外的所有修行者,在指定的規則之下相互切磋,最終戰績位列前三者,便可以去爭奪哀帝的傳承。
與千萬修行者共同競爭三個名額不同,道盟對八大宗的要求要平等上更多。
八大宗可以自行選出一位修行者,參與爭奪哀帝傳承,不受任何限制。
唯有清都山與眾不同。
兩年前北境以北有獸潮異動,故而清都山舉行了一場秋祭,祭後道盟使團北上訪問清都山,表達出對於人間安危的擔憂,願意給予真實的支援。
當時楚真人親自出面,與道盟使團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,達成了不少的交易,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哀帝傳承的。
道盟將會給予清都山兩個名額。
此事已經被道盟公諸於世。
近來關於清都山的傳聞很多,而那些傳聞主要是落在小謝掌門與懷素紙的身上。
如今元垢寺那位渡山僧,分明是要去爭那三個與八大宗無關的名額。
那麼懷素紙是要借用清都山的名額,還是選擇渡山僧的做法呢?
如果是後者的話,未免有種挑釁道盟的感覺,而且……這顯然還會引起世人對於元垢寺的不滿。
元垢寺不是八大宗,但在世人眼中與八大宗並無區別,和元始魔宗是同等的存在。
這是許多人都關心甚至是擔憂的一件事。
懷素紙到底會怎樣做。
……
……
夜深時分,神都外的平原上,有許多篝火正在燃燒。
彷彿萬家燈火。
在篝火旁坐著的幾乎都是修行者,暫時不得進入神都之內的修行者。
這幕畫面很是奇怪,要知道神都在建立之初,最先考慮的就是讓天下人云集而來,不該讓如此多人留在神都之外。
哀帝傳承開啟,固然是人間的莫大盛事,但也不至於讓神都不堪重負至此,造出此等奇景。
“都怪那元始魔宗!”
某處火堆,一位小宗派的天才弟子憤怒罵道:“要不是元始魔宗,巡天司怎會如此謹慎,我們怎麼會在這裡吃風?”
說話的人平日在自家宗門頗受敬仰,今次為了爭奪那三個名額趕赴神都,卻不料被攔在了城外,遲遲不得進去,自然是憤怒的。
然而聽到這句話,那些散修出身的修行者卻下意識坐遠,就像是怕連累到自己。
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,當然是因為人間再次認識到了元始魔主的滔天魔焰。
就連長歌門的山門都傾覆了,誰知道神都會不會出事?
哪怕神都出事的可能極小,但要是這處火堆恰好有一位魔修在場,把說話的人惦記上了,事後偷偷找機會殺人,這也太倒黴了些。
有人生怕那位小宗派的天才胡言亂語,趕緊把話題轉移開來,找了一件趣事談論。
“懷姑娘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,如今哀帝傳承快要開啟,她還是不見蹤影。”
“難道懷姑娘的修行真的出了問題?”
“說實話,我覺得這個可能很大,要知道曾經和懷姑娘並列第三的陸元景在道成山上,觀碑也不過三塊,而這已經破了前人留下的記錄了。”
“真是笑話,懷姑娘於一日觀盡十萬碑才是真正的記錄,陸元景破的到底是甚麼記錄?”
“誰知道她是不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?”
“好了,別爭這個了,我覺得這次奪得哀帝傳承希望最大的人其實是長生宗的宋辭。”
“……你訊息該有多麼閉塞?近些天來,難道不是渡山僧的聲勢最旺?”
“按照你這般說,那我還覺得南姑娘的聲勢更勝一籌呢,據說她最近在數場道盟議事當中表現得尤為出彩,被許多前輩稱讚。”
“南姑娘確實很了不起,但她終究是遭了暮色,被心魔纏繞多年,直至今年夏天才得以解決,境界上必有落後。”
“暮色……如果暮色可以來的話,我們現在吵的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吧?”
話到此處,篝火旁的聲音漸漸沉寂了下去。
唯有風聲寂寥。
無論世人願不願意,在長歌門毀滅之後的那一幕畫面,都將永遠存在於修行史上。
於星光之下飄然而去,是妖更似仙。
對於當今世上的年輕修行者而言,關於天才,關於夢想,關於強大,關於未來……這些話題的最後都會提到兩個字,然後陷入無止境的沉默。
那兩個字就像是一座永遠無法抵達的大山,坐落在所有人的前方,給予世間永不退卻的陰影。
有人嘆息說道:“與暮色同時代,真是一件即是幸運也是悲哀的事情。”
“那懷素紙呢?”
一道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,聽起來有種不服氣的感覺。
那人沒好氣說道:“先前不就已經說過了嗎?懷姑娘若是沒有出問題,豈會自學宮過後就消失不見,徹底沒有了訊息?”
為懷素紙辯解那道聲音似乎還是不服氣,還要繼續爭執下去的時候,有人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公道話。
“以懷姑娘過往的作風,如果她修行真的沒出問題,豈會寂寂無名將近兩年呢?而且還是完全不見蹤跡的消失,這隻能是她出問題了。”
話音落下,篝火旁的修行者接連贊同,絲毫沒有先前提到暮色時的忌諱。
在絕大多數人看來,懷素紙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。
既然是一個好人,那談論她就不會有任何的危險,可以肆意閒聊。
先前說話的人是謝清和。
小姑娘轉過身,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少女,又望向那邊的人,只覺得這種感覺著實有些怪異。
“她到了。”
懷素紙望著遠方那條圍繞神都奔流的大河,感知到那道氣息的出現,輕聲說道:“我們該分別了。”
謝清和很是不捨,但也知道這是正事,由不得自己任性。
不久之前,她為懷素紙親筆寫了一封信,送到了學宮深處那座姜園,與元始魔主陳述了長生道果之事。
而元始魔主的回信很簡單,即是讓小姑娘去和楚瑾陳述此事,讓其作出自己的判斷。
雙方唯一提前達成的共識只有一個,即是不能讓莫大真人得到那位長生道果。
至於懷素紙……她則是要去和南離再次見面,當面敲定一些事情。
故而兩人唯有分開。
“那我走啦?”
謝清和遙望神都說道,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有些意外說道:“我以為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要抱抱。”
謝清和先是一怔,然後無話可說,因為她正準備這樣說。
“我去了。”
小姑娘冷哼了一聲,故作瀟灑揮袖,看上去格外大氣,就此離開。
以她的身份,理所當然可以進入神都,不會和尋常人一樣被阻攔下來。
看著謝清和的身影消失在眼中,懷素紙起身向大河而去。
神都外,無數篝火連成了一片明亮的海洋,卻映不出那道身影。
黑衣飄然,御風而行,直至滔滔大河前。
此間寒意頗深,於是清寂無人,與那片火光結成的大海相距甚遠。
一位素衣女子立於岸邊,負手而看滾滾大河浪花,雖不言語,自有一番宗師氣度。
懷素紙停下腳步,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南離。
“你來了?”
“嗯。”
南離沒有轉身,聲音裡滿是感慨與悵然:“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再見……你不該來的。”
說這句話時,兩人的位置恰到好處,就像是一副被精心設計過的畫。
浪聲浩蕩,自城前升起。
一人靜觀大河滔滔東流去。
一人踏月乘風而來,欲要遠赴人間驚鴻宴,卻被舊人攔下。
聽到那句話後,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然後問道:“這是誰教你的?”
“啊?”
南離怔了怔,下意識望向懷素紙,好奇問道:“你為甚麼這樣說?”
話音落下,她才發現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驚豔氛圍,此時已經淡然無存,眼中不禁生出好些幽幽。
“當然是學暮色師姐您的啊。”
她微微一笑,笑容裡滿是揶揄,說道:“不過師妹我現在算是懂了。”
懷素紙靜靜看著她。
南離哪裡是害怕被看的人,很自然地斂去笑意,一臉悲切說道:“原來師姐只能接受自己裝腔作勢呢。”
她看著懷素紙,嘆息說道:“麻煩下次給師妹我一個機會,可好?”
PS:標題的下一句是,又來南國踏芳枝,這一段劇情下面不確定有沒有機會用到,所以先擺出來。